觀點投書:中國人認同與台灣內外政治衝突的根源

2020-02-19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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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基於血緣民族與文化習俗上的家人身份認同,跟現代立憲國家的公民-國家關係建立在憲法上的權利義務關係並不相容,其實正是台灣與中國,民進黨與國民黨在政治上衝突的根源。(資料照,AP)

中國人基於血緣民族與文化習俗上的家人身份認同,跟現代立憲國家的公民-國家關係建立在憲法上的權利義務關係並不相容,其實正是台灣與中國,民進黨與國民黨在政治上衝突的根源。(資料照,AP)

關於中國人特殊的國家觀念,經過這次武漢肺炎相關的口罩援助跟台商撤回事件,台灣社會的輿論跟政治人物的主張裡,充分表現了中國人認同與兩岸國籍身份歸屬上的衝突。這篇文章不是在批評醜化中國人,只是基於好奇而觀察,並試圖找出一個抽象客觀的描述,讓這個描述可以去解釋許多中國人的政治選擇跟與台灣內外政治衝突的原因而已。

在現代西方國家裡,國民的國籍跟家族家庭裡成員的血緣關係,是可以完全不相關的。一個有血緣關係的家庭成員裡,有來自不同國家的國籍並不衝突,他們是家人也可以是外國人。前者是血緣關係,後者是法律關係,本來就是可以並行存在的。家人之間有親情與互助互愛的天性,國籍則代表個人與國家內其他人的權利義務關係。

2020年2月3日,武漢肺炎疫情,首批約200名滯留武漢的台胞抵達武漢天河國際機場,準備乘坐上海航空公司的民航包機返台。(新華社)
關於中國人特殊的國家觀念,經過這次武漢肺炎相關的口罩援助跟台商撤回事件,台灣社會的輿論跟政治人物的主張裡,充分表現了中國人認同與兩岸國籍身份歸屬上的衝突。(資料照,新華社)

然而,中國的傳統家國觀念卻不是這樣。對中國人來說,國就是家的概念延伸,「我們都是一家人」代表的也是我們都是中國人的意思,就算這家人裡有美國籍、日本、加拿大、澳洲、英國等各種不同的國籍,在中國人的觀念裡,一家人就一定是一國人,同是中國人,就一定是一家人。不管擁有哪個國家的護照綠卡,都是同一個國家-中國的國民。家族家人關係就是他們對自己與國家關係的認識,這個關係的強度跟位階都遠大於國際上標示國家身分的國籍。其他國家的國籍不代表個人對那個發給他護照的國家,真正的社會認同與國民身分上的歸屬。雖然他可以在那個社會裡盡國民義務,享國民權利。但是最終的身分認同依然是中國人或是中華民族。

國民黨追隨者對國民黨的支持,正好顯現了前現代中國文化裡殘留至今的政治傳統。所謂「國家」、「五族共和」、「中華民族」、「中國」這些觀念,對現代中國人來說,是20世紀初才由梁啟超等知識分子提起的共和共同體觀念。在這之前只有朝代,而朝代就是一家一姓所擁有統治的天下。這個皇朝的核心最高人物是如同神一般的皇帝,祂是所有皇朝領域裡的父母祖宗也是天神代表。由朝代過度到共和國家,當然不會因為知識份子的呼喊提倡,或是憲政體制的建立,就立即轉換。那需要時間。

「中國人」的概念,跟現代立憲國家的公民身份,是建立在憲法上個人與國家間的權利義務關係並不一致。中國人的國民概念來自儒教裡的父子關係,或是家長與子孫的關係。他們的國就是皇帝的家族基業,皇帝的統治範圍,這個範圍內,皇帝就是所有人的家長或是祖宗。這個關係的連結,並不是法律,而是血緣跟文化,也是一種宗教性質的信仰。皇帝就是教主,所有人都是教徒。這個文化生態裡,皇帝需要子民,子民也需要皇帝,那是必須共生的,缺一不可。這其實是中國自秦朝以後演化出來的天朝家族統治系統。而現代裡,皇帝的頭銜可能是總統、總裁、總理、總書記、主席,甚至是大將軍,委員長之類的,但關鍵是那個無所不包,至高無上,也無可挑戰的對人民的支配權。

而且,一旦任何人被認定是中國人,例如說漢語寫漢字讀中國古文,父母祖先是中國人,拜祖先,拜古代中國神明,有黃皮膚黑眼睛黑頭髮,就會被認定是中國這個家族的成員,應該共同受到家長(皇帝)的照顧跟統治,要順從皇帝就像順從自己父母一樣,不管它有多少的護照國籍都一樣。法律的概念也是建立在家規的意識上面,家法就是國法,國法也是家法。內容都是源自儒教的經書義理。脫離中國不當中國人,在傳統文化裡是不可想像,也是無可饒恕的重大罪行。罪的名稱叫作背祖忘宗或是民族罪人,就跟西方古代的叛教徒,或是伊斯蘭的叛教者一樣,是死罪。這個中國人家族的另一個名字,就叫作中華民族。清朝覆滅之後,這個名稱成了最新朝代的名字。

就是這種民族文化上的特性,讓許多中國人縱使入了外國籍,嘴巴上跟行動上,只要身邊有中國人,時時刻刻都要用語言跟行動標示自己中國人的身份。深怕不這樣的話,會被其他中國人報復,輕則咒罵,重則殺身之禍,連自己的家人也不會放過的。這也解釋了,台灣人普遍宣稱中華民國台灣是獨立自主的國家,是不屬於中國管轄的國家,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為何遭到許多自認是中國人的台灣人的仇恨。例如這次大選,許多外省三代的年輕人支持蔡英文,而被長輩痛罵甚至逐出門戶,原因正是在此。這是中國數千年累積的儒教帝制文化,也是宗教(民族)信仰,要完整脫離,需要一段不少的時間。

中國武漢肺炎疫情持續延燒,北京機場的武警在執勤時配戴口罩(AP)
民族文化上的特性,讓許多中國人縱使入了外國籍,嘴巴上跟行動上,只要身邊有中國人,時時刻刻都要用語言跟行動標示自己中國人的身份。(資料照,AP)

如果能夠認識這中國人的國家概念,很容易就能理解,為何那麼多自稱是驕傲的中國人,拼命的努力,就為了要有一張美國的護照。那張護照在他們心中的地位,跟一棟房子的所有權狀差不多,類似財產證明。而這種財產,可以讓他們在中國發生災難,或是自己家族,身家性命在中國有危險的時候,可以有另一個國家可以逃跑藏匿,可以有另一個國家來保護他與他的財產。至於他們自己是否真心認同或效忠那個入籍,曾經宣示效忠的國家,大部分情況下是否定的。

許多宣稱自己是中國人也是台灣人的人,也是一樣的觀念。中國人這個身份,不一定要有真實的身份證明,那是一種概括的非法律性質的身份。可能就像被母親生下的兒女一樣,沒有法律上的證明,不代表他們沒有母子關係。甚至,中國人的身份證明本身,對於許多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人而言,是一種風險。而身在台灣卻凡事讚頌中國,但死也不肯加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籍的人,就是這種價值觀。他是中華民族,中國人是他的家人,兩岸應該一家親,都是自己人,不應該分彼此,但是要不要去領一張習主席統治下中國的身分證?則需要再仔細的斟酌一下。

在他們心裡,台灣,中華民國的政治法律身份並不與這個更上位的民族認同衝突,而且台灣人的政治身份,相對於大陸上十幾億人,代表著實質更好生活的保證,但是也只是一種類似身家財產的證明,是享受好處的通行證而已。對他們來說,中國人是比台灣人更上位的認同歸屬,是一種被中國人所包含的身分名稱而已。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在這種認知下,是毫無違和感跟邏輯衝突的。那不是互斥的,也不可以是相互獨立存在的國家跟身分。然而,對中國的臣服與身分認同,主要在心靈上與嘴巴上,不代表願意在實質生活上接受中國皇帝,這位大家長的全面約束支配,例如那著名的一男一女藝人。台灣人就像一般家庭中想要單飛,自己搬出去結婚生子的孩子,但終究還是父母的孩子,還是家人一樣,只是不讓父母什麼都管而已。更何況,在共產黨的統戰策略下,沒有中國身份證的台灣人,在中國享受好處,不用負擔中國國民的政治義務,也不必受到中國法律的管轄,又隨時可以回來台灣逃避任何災難或損失,是被允許的。不也像是外出工作成家後,又在年節回家跟父母團員,被父母招待照顧的兒女一樣嗎?

中國人與中華民族的心靈認同,跟現實利害的選擇,在中國人的身上是沒有衝突的。要不要入籍中國領一張對面的身份證?就像是戶籍要不要遷回去跟父母與大家族裡的選擇而已,只會考慮自己的得失利害而作決定。但是,現階段相對自由開放的台灣(中華民國)身份,加上不用遷戶籍,就能得到對岸父母與家族的照顧,是最好的選擇。對他們來說,破壞這種可以兩邊獲利的人-蔡英文/民進黨,就是敵人。

20200214-總統蔡英文14日視察「臺灣菸酒公司隆田酒廠」75度防疫用酒精生產情形。(顏麟宇攝)
現階段相對自由開放的身份,加上不用遷戶籍,就能得到對岸父母與家族的照顧,是最好的選擇,破壞可以兩邊獲利的人:蔡英文或民進黨,就是敵人。(資料照,顏麟宇攝)

甚至,如果有一天兩岸真的發生軍事衝突,這些擁有台灣身分又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人,拒絕抵抗跟消極接受中共的統治,也幾乎是可以預見的事情。就算是現在,完全不會被中國政府管轄的狀態下,他們也非常謹慎的注意自己的言行,絕不說出批判中國政府與領導人的意見,這種自我審查,即是來自古老文化,對皇帝的敬畏之心。反而是對他們身處台灣的政府,批評的火力跟力道是完全沒在客氣的。因為他們自己也很清楚,台灣是個自由民主,沒有大人的世界,就算總統跟執政黨是背祖忘宗的罪人,自己也一樣享有法律上的保障而不會受到處罰或不利。我們可以觀察到,對一部分主張統一的團體與政治人物而言,如果能夠由國民黨執政,重新恢復過去的威權統治,回到那個可以隨時把反對成為中國人的人抓起來處罰的美好時代。這群人也會很樂意或至少不反對的,再度成為威權統治底下的臣民,就像他們最嚮往的新加坡或是中國的北京政府一樣。尤其是那些已經有西方國家護照的中國人,是意願最高的一群人。

中國的歷史上,因為地理因素,朝廷這個統治組織,自古就是為了集中力量對付大型天災而存在的,而這個金字塔型的權力階級組織,對於底層的農民而言,既是救災救難的保險,也是剝削吃人的狼群。中國人的身份,通常意味著危險,而不是幸福的保證。更因為這樣,文化行為上,演化了誰也不准逃走,跟所有人都在動腦筋逃走的文化。外顯的行為就是嘴巴上愛國,腳底卻是隨時處在抹好油的狀態,隨時想逃,尤其是災難出現的時候。那些出現在大眾媒體裡,含苦勇敢對抗災難的,通常是逃不了,或是來不及逃走的人。

中國人的問題是,把民族文化上的群體關係,誤認成現代國家,立基於法律關係的國家-公民關係。他們的認知裡,文化血緣上的家人關係,遠高於憲法上的國家-公民關係。中國的政治傳統,正是建立在這種自然血緣的連結上,把這種血緣關係,透過儒教教育擴張成政治關係-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從屬關係。

在現代資本主義的世界裡,繼續奉行這套古老儒教帝制的倫理關係跟政治體制,出問題絕對是早晚的。那根本上是不相容的系統,衝突一定會發生。這次武漢肺炎的傳染擴散與政府失能,就是證據之一。然而接踵而來的可能是更大規模的政治與經濟上的衝突場面。例如國家債務的不履行,身為子女的國民,可以向父母般的國家討債嗎?在瘟疫災難裡被政府害死的家人,能夠向政府問責嗎?當自己知道即將成為政府犧牲的祭品的時候,能夠反抗嗎?物價上漲資源缺乏,父母般的政府有能力應付嗎?不能應付的時候,可以換掉他嗎?若要換掉他,會受到懲罰嗎?

中國河北省武漢市,醫護人員正在檢查一位感染新冠病毒肺炎的患者。新冠肺炎、武漢肺炎。(AP)
現代資本主義的世界裡,繼續奉行古老儒教帝制的倫理關係跟政治體制,出問題絕對是早晚的,這次武漢肺炎的傳染擴散與政府失能,就是證據之一。(資料照,AP)

延伸到台灣的政治生態上,以韓粉現象來看,在韓粉跟國民黨的意識認知裡,韓國瑜代表的是認祖歸宗的統一意識,而蔡英文代表的是背祖忘宗的逆倫罪人。也是自己人與背叛者的分別,自己人無論多麼貪污腐敗,都是自己人,是可以改過自新的,而背叛者竊國篡位,是逆賊惡徒,更可恨的是還站在統治者的地位上,作什麼都是更壞的,更貪汙腐敗的,更加錯誤的,更不可原諒的。只是,站在支持蔡英文這邊的支持者而已,那種帝制倫理上的依賴,也許在老一輩人的身上還看得到,但是年輕一輩的幾乎是沒有的。而這個差異,國民黨的支持者完全無法參透理解,還繼續用那一套落伍的天朝家族的意識形態在計畫說服這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落後於現代的程度。

台灣開始出現民主共和國家的意識並且生根,其實是從1996總統直選之後才開始的。而國民黨支持者,大多數還停留在以國民黨跟蔣家為核心的帝制皇朝的觀念裡。對於稱作是中華民國這個朝代而言,只有延續國民黨法統才有資格當這個朝代的天子,雖然那位置的名稱是總統,但是意涵是一樣的。對認同國民黨黨國-皇朝意識型態的人而言,任何人都應該無條件支持國民黨,在傳統道德倫理上,這是真理,是天下秩序,是狄仁傑說的正朔,是當然的道德要求。總之,這國家是屬於國民黨的。任何人,任何黨僭越了這個界線,就是逆倫,欺君枉上,背祖忘宗,竊國篡位。從以上這點來看,就能理解,為何蔡英文擁抱了中華民國招牌與符號這條路線後,卻依然引來國民黨更大的憤怒與仇恨。

韓國瑜在台中造勢即便天氣寒冷、下大雨、場地泥濘,韓粉仍堅定挺韓。(盧逸峰攝)
以韓粉現象來看,在韓粉跟國民黨的意識認知裡,韓國瑜代表的是認祖歸宗的統一意識,而蔡英文代表的是背祖忘宗的逆倫罪人。(資料照,盧逸峰攝)

共產黨對於國民黨的統戰,主要以經濟跟國力的成就,來呼喚那種對家國的家族認同。以前雖是分家仇人,但都是一家人,只是意見不合而已,共同的目標都是讓中國這個大家庭興旺強大。其同為一個大家庭的通關密語就是「一個中國」。只是,在台灣一個中國又在被92共識這個包裝盒包在裡頭,作為跟共產黨和解合作的信物。一中各表跟一國兩制,雖然在密合程度上不一致,但是,一國卻是國共共同認知的共識與價值。

國民黨認為自己是這個大家庭的一個分支偏房,可以相當程度得到一定的家產跟自由。而共產黨卻認為確認中國正統的家族繼承人是共產黨,台灣屬於家族裡的資產,是家長支配的範圍,只要順從聽話,可以有特別待遇。歷史上,對皇朝的皇帝而言,一旦認為自己也是皇朝的臣民,就應該臣服歸順,接受統治,沒有那種一個皇朝各自表述,而可以永久偏安於皇土之外的情形。要嘛跟皇上對抗建立自己的皇朝,要嘛歸順統一,不然就剿滅你。

國民黨的認同者很難抵擋跟否認共產黨的這種吸引與威脅。拒絕對強大崛起的中國,投以尊敬跟順從,也是一種對中國大家族的否定跟背叛。反共後又投共,其實只是一種分家後,又再度認祖歸宗的儀式而已。而這也是許多藍營那種,我們輸了,我們落後了,我們根本無法勝過大陸,被統一只是遲早的事的那種惆悵的情感根源。許多經常反駁國民黨中國鄉愁與統一意識的人,用那種現代國家的國籍觀念,去批判跟說服他們中國與台灣是互不隸屬的國家。對於那種心裡深處有濃厚中國大家庭情感的人,是完全沒有效果的,不但如此,還會遭來他們的憤怒與怨恨。

綜合上述,中國人基於血緣民族與文化習俗上的家人身份認同,跟現代立憲國家的公民-國家關係建立在憲法上的權利義務關係並不相容,其實正是台灣與中國,民進黨與國民黨在政治上衝突的根源。而這個根源並不容易得到解決,那可能是中國百年以上的文化變遷與政治改革歷程,當中國也走上政治的民主自由與憲政上的現代化之後,這條鴻溝才可能消失。否則,我們就必須時時刻刻生活在這種衝突之下。

*作者為土木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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