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前造成奧匈帝國衰敗有名的「迷路時刻」......而此刻,更值得警惕的,不只是數據或市場,而是歷史中那種熟悉的「錯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歐洲正處於一段看似穩定、甚至繁榮的帝國秩序之中。沒有人真正預期,一場全面戰爭即將吞噬整個世界。各國領導人普遍相信,即便發生衝突,也只是局部、短暫、可控的。
而當資本開始撤退時:這不只是市場訊號,而是時代的轉向。
在金融市場裡,「現金」通常代表保守、等待,甚至某種錯失機會的代價。但在歷史的轉折點上,現金往往不只是資產配置,而是一種判斷- 對未來秩序的不確定,與對風險本質的重新定義。
從Warren Buffett、Stanley Druckenmiller,到Peter Thiel,這些風格迥異、世代不同的投資者,卻在同一時間做出類似的選擇:大幅提高現金部位,甚至退出公開市場。
當最長期的資本開始變得短期 在Berkshire Hathaway,巴菲特在2025年底卸任前,將現金與短期美債部位推升至約3,800億美元,占總資產比重逼近三成--遠高於過去數十年的平均。
這樣的配置,幾乎等同於一句話:市場上已經很難找到值得重倉的長期機會。
同樣地,Druckenmiller選擇大幅降低科技股曝險,甚至清倉曾經最核心的AI資產;而Thiel更進一步,透過其基金幾乎清空所有13F可見的股票持倉。
如果只把這些動作解讀為「估值過高」,那麼我們可能低估了問題的深度。
因為這些人,並不是在逃避波動——他們是在重新定義什麼才是風險。
達利歐的提醒:週期的尾聲,往往最像繁榮 Ray Dalio曾提出「500年帝國週期理論」為帝國的興衰提供了一個更長的視角。
從荷蘭到英國,再到美國,歷史上的儲備貨幣強權,在其晚期幾乎都呈現出三個高度一致的特徵:
這些現象,都不是危機爆發時才出現,而往往發生在表面仍然繁榮的時刻。
這正是週期最具迷惑性的地方:當一切看起來仍然強大時,結構其實已經開始鬆動。
五大力量同時轉向:罕見的歷史交會 如果逐一檢視當下,我們會發現一個不尋常的現象:這五股力量,正在同時發生變化。
4. 氣候變遷則為整個系統引入不可預測的外部衝擊。
Paypal 教父: Thiel的選擇:退出市場,還是退出一種假設?在所有動作中,Paypal 幫教父:Thiel 的 SEC 揭露 13 F「清倉」最具象徵性。
透過其基金幾乎將公開股票部位歸零,這個行為本身,比任何言論都更直接——它不是在對價格下注,而是在對體制本身的穩定性提出疑問。
長期以來,全球資本市場建立在一個隱含前提之上:資本可以超越政治,市場可以獨立於國家運作,科技公司可以跨越國界成長。但這個前提,正在被現實逐步侵蝕。
供應鏈重組、科技脫鉤、AI軍事化、地緣政治對抗,強權間的主權 AI 佈局——這些變化讓科技企業不再只是企業,而是國家權力博弈的一部分。
如果把 Peter Thiel 在 2025 年底透過 Thiel Macro 幾乎清空所有美股持倉這件事,當成單一的「市場操作」,那很容易低估它真正的含義。這不僅僅是一個基金經理對估值高低的判斷,更像是一種對「時代座標」的重新定位: 一種從金融邏輯,轉向歷史與權力結構的判斷。
首先,必須理解 13F 文件所呈現的「清倉」,本質上只是退出公開市場的多頭股票部位,而非全面撤出資本市場。像 Ray Dalio 所強調的,當一個長週期進入尾聲時,資產配置的核心不再是追逐報酬,而是重新評估「風險的本質」。而 Thiel 的動作,正是將風險從傳統的「價格波動」,上升到「體制變動」。
過去數十年,全球資本市場建立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敘事之上:全球化持續深化、科技公司跨國擴張、資本自由流動。但這個敘事正在鬆動。從中美科技脫鉤,到供應鏈重組,再到 AI 技術逐步軍事化,世界不再只是市場競爭,而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結構性博弈。在這樣的背景下,蘋果、微軟這類跨國科技巨頭——即便基本面依然強勁——也不再是純粹的成長資產,而開始承擔地緣政治的隱性風險。
這也解釋了為何 Thiel 長期支持並深度參與 Palantir Technologies 這類與美國政府國防與情報深度綁定企業的發展。對他而言,未來最具戰略價值的科技,不是提升消費體驗,而是強化國家能力。換句話說,資本的重心正從「效率導向」轉向「安全導向」。當世界從全球化的分工體系,轉向區塊化甚至對抗性的秩序時,資本自然也會重新定價。
這樣的轉變,並非孤例。Dalio 所提出的「帝國週期」理論指出,當債務高築、內部分裂加劇、外部競爭升溫時,既有秩序往往進入重組階段。而 Thiel 的行為,可以被視為對這種歷史節奏的回應——不是預測某一次市場崩盤,而是預判一整個制度環境的轉換。
外界常提及 Thiel 敵基督的宗教與「末世論」因素,則更應該被理解為一種思想語言,而非直接動機。Thiel 受 René Girard 影響甚深,他對「敵基督」的詮釋,並非傳統宗教意義上的毀滅力量,而是一種以「秩序與和平」為名,逐步集中權力的全球體系。在這樣的視角下,他對科技監控、全球治理與單一秩序的警惕,其實與他的投資邏輯相互呼應:真正的風險,不在於混亂,而在於過度穩定背後的權力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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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使他在政治立場上,與 Donald Trump 所代表的路線產生交集:強調國家主權、反全球化、重視國防與產業自主。這並非單純的意識形態選擇,而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觀:未來的競爭單位,不再只是企業,而是國家;而科技,則是國家權力的延伸。
因此,當我們回頭看這些「清倉事件」,更合理的解讀不是「他在看空市場」,而是「他在退出一種舊的假設」。那個假設是:資本市場可以在政治之外獨立運作,科技公司可以超越國界成長,全球秩序會持續穩定。然而,當這些前提開始動搖,最敏感的資本,往往會最先移動。
歷史上,每一次大規模的資本再配置,背後都對應著一次秩序的轉換。從工業革命到冷戰結束,從全球化興起到數位經濟擴張,資本從不只是逐利工具,更是對未來世界形態的投票。Thiel 的選擇,或許未必正確,但它清楚地傳達了一個訊號:我們正站在一個分水嶺上,一個舊秩序逐漸失效,而新秩序尚未完全成形的時刻。
資本的轉向:從效率,到安全 如果說過去三十年的全球化,是一個以「效率」為核心的時代:追求最低成本、最大規模與最快速度;
那麼我們正在進入的,則是一個以「安全」跟地緣政治角力為核心的時代。
在效率時代,科技公司是核心資產;在安全時代,關鍵基礎設施、能源、國防,AI 算力與在地能力,將重新被定價。
而在新時代的價值體系 在強權角力核心中 台灣的產業應如何調整? 在產業逐步變成以國家地方強權為中心時,我們具備的核心根本是什麼?我們以往自豪在全球化具備優勢的代工與半導體產業供應鏈是否仍有優勢?
現金的真正意義:亂世中的主動選擇 如果說過去,現金代表的是「尚未投入」的猶豫;那麼在當下,它更像是一種對時代不確定性的清醒回應。
當Warren Buffett、Stanley Druckenmiller與Peter Thiel同時提高現金部位,他們所保留的,不只是流動性,而是一種在混沌之中仍能「重新選擇」的能力。
當資本市場仍以估值與成長為語言時,現實世界卻已逐步回到權力、資源與安全的競逐。
這樣的轉折,歷史並不陌生。正如Thucydides在記錄伯羅奔尼撒戰爭時所言:「強者為所欲為,弱者承受其所必須承受。」
當戰爭與權力角力重新回到歷史舞台中央,資本自然不會無動於衷。
以史為鏡,在變局中保有清醒 Ray Dalio所描繪的500年週期,不是宿命論,而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當債務、內部分裂與外部衝突交織時,歷史往往走向轉折。
今天的世界,或許正如晚期的荷蘭與英國,也或許截然不同。但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已不再處於那個單一秩序穩定運行的年代。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歐洲,並沒有一個國家真正「想要一場全面戰爭」。當時的領導人,多半相信衝突可以被控制、戰事會迅速結束、局勢仍在可預期的範圍之內。
古希臘歷史學家Thucydides曾寫道:「戰爭的真正原因,往往是人們最不願正視的恐懼與權力變化。」
1914年6月28日,薩拉熱窩,一個非常有名並幾乎帶有黑色幽默意味的「迷路時刻」:奧匈帝國皇儲斐迪南大公的車隊,因司機未被告知路線變更而走錯路;在試圖倒車修正時,車輛短暫停下,甚至熄火——恰好停在刺客Gavrilo Princip面前。
這一個偶然的停頓,變成歷史的引信。其後的連鎖反應:同盟體系的啟動、軍事動員的升級、各國對局勢的集體誤判。讓原本可以被控制的區域衝突,在短短數週內失控,將整個歐洲拖入長達四年的戰爭深淵。
這是一個典型的「蝴蝶效應」:一個微小的錯誤,疊加在高度緊張且結構脆弱的系統上,最終引發不可逆的崩解。
今天,當我們看到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衝突升溫,當地緣政治、軍事同盟與科技競逐彼此交織,我們或許不應只關注事件本身,而應該思考那個更深層的問題:
或許,我們正處在另一種「迷路的時刻」;舊秩序已經鬆動,但新秩序尚未成形;衝突仍被視為可控,但其可能的連鎖反應卻未被完全理解與重視。
最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衝突開始的那一刻,而是人們仍然相信衝突可以被輕易控制的那一刻。
我們正站在一個相似的分水嶺上 歷史亦常以地緣樞紐決定帝國興衰:20世紀中葉,英國因蘇伊士運河失去控制,最終喪失「日不落帝國」的頭銜。今天,荷姆茲海峽則成為中美爭霸中的關鍵一役。伊朗明顯試圖以石油人民幣結算挑戰美元石油霸權,而美國若能守住這一節點,結合對古巴與委內瑞拉的影響力,不僅可制衡中國、北韓與俄羅斯等獨裁者的氣焰,也能掌握中國可能發動衝突所需的石油命脈,使中東秩序維持穩定,全球體系得以相對安全。
反之,若美伊僵持不下,美軍資源被牽制於中東,北韓或中國可能誤判,趁機侵犯南韓或台灣。當下南韓薩德系統已調往中東,而台灣海馬斯系統仍未到位,加上石油與天然氣供應可能短缺,這些變數使地緣政治風險與能源安全緊密交織。
義大利報章《周日信使報》於1914年7月12日出版的報紙上所刊登的刺殺事件插圖,由阿奇·貝爾特拉姆創作。(取自維基百科)
在這樣的時代裡,最大的風險,不只是錯誤的決策,而是那種來自過度自信的判斷。
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場「小衝突」、一次「可控的波動」時,歷史巨輪往往已經在另一個方向,悄然啟動。
如同一戰前的夏天,當時各國領導人誤以為只是小衝突的戰爭,卻在蝴蝶效應下失控。帝國的盛衰、國家的威望,從來不是單一戰役的結果,而是策略節點、歷史脈絡與偶然連鎖的總和。正如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所言:「歷史是未來的老師(Historia magistra vitae)」,唯有審慎觀察、深刻理解歷史與當前變局,我們才可能避免重蹈覆轍,守住秩序與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