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嶺專文:一位作家和出版商的神秘消失

2015年12月29日 06:00
詩人、出版家阿海,在泰國芭堤雅瀕海的公寓大廈寓所遭神秘力量綁架後消失。(貝嶺提供)

詩人、出版家阿海,在泰國芭堤雅瀕海的公寓大廈寓所遭神秘力量綁架後消失。(貝嶺提供)

2015年10月,泰國芭堤雅海灘公寓

在泰國東部芭堤雅(銀海灘)近海灘處,一棟純白色巴洛克式建築風格大樓高矗著。這一落成才數年的面海公寓式豪宅大樓(Pattaya Nuaklua Soi 16,Silver Beach Condo)前,一尊金身佛像靜默佇立,這一保全齊備、24小時都有警衛的小區,顯得安寧、純淨,仿如世外桃源。桂民海(註1)(阿海)博士的寓所位於17樓,近年來他不時來此小住,搖控他近十年在香港漸漸建立起來、小而五臟俱全的出版、發行及書店王國,以遠離香港的政治和商業喧囂。近年來,他定居德國的妻子或遠在英國讀書的女兒也時來小住。偶爾,他還會邀請公司合夥人,或他早年的詩人哥兒們到此渡假。

阿海在泰國芭堤雅的公寓大樓近觀。(貝嶺提供)
阿海在泰國芭堤雅的公寓大樓近觀。(貝嶺提供)

一如以往,10月6日,阿海由香港飛抵曼谷,在曼谷逗留了四天後,於10月10日回到芭堤雅瀕海的公寓大廈寓所。

10月17日午後,阿海短褲、短恤開車購物回來,在公寓大廈前,從後車廂拿出所購之物交給大廈警衛,交談了幾句後,便驅車離開。

阿海芭堤雅寓所內全景 (Oliver Holmes攝)。(貝嶺提供)
阿海芭堤雅寓所內全景 (Oliver Holmes攝)。(貝嶺提供)

2015年11月,香港

11月初,二位我和阿海共同的友人,先後從美國、中國告之,他們找不到阿海,不論用email、skype和電話找他都無回訊,這一不尋常,引起我們的警覺。這些跡象還包括:他已十多天未去電給刻在他在香港荃灣寓所的裝修工人討論裝修細節;他在10月15日表示,將在10月底回港接待訪港的上海友人,可從未現身。

11月4日晚,旅居泰國的作家友人王一樑轉我一條在美國的中文新聞網站《博訊》上刊登的簡短新聞:「香港出版人桂明海(阿海)疑在泰國被綁架」。

我心裡一驚,我隨即尋求這一消息來源的出處,《博訊》記者轉告,這一消息來自一個匿名寄至的email,阿海確實在泰國失蹤了。

德國已是半夜,可刻不容緩,必須向阿海的家人求證,我隨即致電阿海在德國杜塞多夫(Düsseldorf)的家,已是德國公民的阿海妻子接了電話。令我震驚的是,她竟然一無所知,而且反被我提供的新聞消息驚醒,她下意識地連說不可能、不可能,「阿海經常和我通電話。」即使她連番否認,但她的聲音顫抖。我請她立即和阿海通訊以求證。

次日,美東時間下午,我又致電阿海妻子,她告訴我,剛剛接獲阿海「報平安」的電話與email,說他因有一緊急工作要做,這段時間不便和外界聯繫。聽語氣,顯然,她已心安,並對「誤傳」阿海在泰國失蹤消息的媒體和我表示不滿。

也許是我多慮,既然阿海已跟妻子聯繫,她也言之鑿鑿「他很好」,儘管她沒有告訴我阿海在哪裡。於是,我轉而相信這是新聞誤報。

稍晚,我在給尋訪阿海下落的友人們的信中寫道:

「我也再去了電話,阿海太太說剛和阿海通了電話,他一切平安!並感謝大家。既然如此,先解除警報。感謝xx!

對不起各位,虛驚一夜。

不過,她留了一句話,真有事,還會麻煩各位。」(11月7日)

但我憂心難解,便與才由香港移居台灣的阿海友人、詩人孟浪(註2)討論此事,他敏銳,以他的前出版社同事,香港晨鐘書局總編輯姚文田預備出版流亡作家余杰新書《中國教父習近平》前,於2013年10月,在深圳以偷攜違禁化學用品入境罪名被捕,次年,姚文田被以「走私普通貨物罪」判刑十年的案例警示我。姚文田被捕後,家人堅拒公開,亦說「他很好」。其間,姚文田妻子或以為私下去找全國政協委員、中聯辦官員幫忙,可讓姚先生返回香港。前後共貽誤三個月時間。我在冷靜思考,並與友人分析後警醒──阿海極可能是在失去自由下報「平安」。

阿海一定始料未及,由中國設計程式、可在全球自由使用的「微信」,早成了追蹤個人信息和行蹤的根據,不知不覺中,阿海可能早就經由此類通訊工具透露了他在泰國的住址、居留多久以及友人資訊。

但,阿海到底在哪裡?在哪個地方「很好」呢?

震撼香港:阿海公司三名雇員在中國被拘押

蹊蹺!阿海失蹤前後一週,巨流傳媒有限公司二名雇員,和香港銅鑼灣書店經理均無故消失。

呂波:香港巨流發行公司總經理

最後一次使用電腦時間:10月14日

失蹤日:15日?

地點:深圳。在深圳的妻子家養病

失蹤原因:不明

張志平:香港巨流發行公司業務經理

最後一次使用電腦時間:10月22日

失蹤日:10月24日。

地點:廣東東莞,遭十多位武裝警察持槍帶走,從此失去聯繫。

失蹤原因:不明

林榮基:香港銅鑼灣書店經理

最後一次使用電腦時間:10月23日。

失蹤日:10月24日

地點:深圳?

失蹤原因:不明。

銅鑼灣書店位於香港最為繁華的銅鑼灣地區,是著名的二樓書店,店面不大,卻是大陸遊客在香港尋找不能在中國出版的政治禁書類書籍的必訪書店之一。阿海於去年與公司同事呂波、李波夫婦盤下這家書店,書店前老板林榮基則任書店經理。

這令人驚心的連續失蹤案,震撼了香港社會,更震驚了我和阿海的諸多友人。

四名失蹤者在哪裡?阿海身在何處?

「神秘力量」似意在「讓」阿海妻子誤導我們,相信阿海平安,同時,某些「尊重家屬決定」的聲音和要求,也在讓我們住手。

11月7日,即香港《蘋果日報》報導林榮基恐在深圳被警方拘押後之次日,林榮基突致電妻子:「我很安全,過一陣子回來,請勿擔心。」之後,便音訊全無。

同日,我以獨立中文筆會會長身分寫下希不再受誤導的致筆會會員內部的一封公開信(註3)

「……因此,再在此事上,勿輕信家人所言。我只要求阿海出現一次,跟我們說一聲,他在哪裡?自由否?哪怕只說一句,他身在何處,這是唯一重要的。在此第一時間,我們以為他平安了,卻未強而有力呼救聲援,可能錯過最好的救援時間。我就是不相信,他的香港雇員、合資者為何在深圳被扣押,他反而沒事。……今天,香港《蘋果日報》公佈銅鑼灣書店經理林榮基在深圳被押後電他太太之言便是證明。前思後想,我就是無法相信阿海沒事,現在,我反過來要開導阿海太太,而非輕信她的話,這是我思考後的結論。請世人們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有太多前例教訓,不能再在此事上輕信失蹤者家人所言,行動不能再延遲。我甚至假設,阿海被此神秘力量脅持前後,他們扣押這三人,目的在於對阿海的「罪行」取證。

幸好,我只被誤導了數小時。但茫茫之中,如何尋找?

由於泰國曼谷是中國政治避難者申請聯合國難民資格的逃亡居留地,我曾於10月28日寫過一封給泰國申難友人的信,告誡他們

「刻在泰國的筆會會員及申難滯曼谷友人,請留意,……務必低調、保持三人以上每天聯繫,少用微信分享信息,這點要聽,避免身陷危境,切記,你們是在政變後軍人政府治下,留泰沒有人權保障,被捕更易。請萬萬小心!」

重讀此信,彷彿讖語。

重要突破:第一塊拼圖

這一瀕海小城的公寓大廈,除阿海以外,無一華人。當這個瑞典籍華人阿海失蹤的新聞,在華人世界與媒體喧騰之際,這裡卻是一派安寧。儘管公寓大廈管理處對阿海突然消失,乃至接著造訪阿海公寓的四名神秘訪客出現,早已滿懷不解。

阿海失蹤已三星期,不只泰國警方並未上門調查,家屬亦未報案,在毫無線索下,我和阿海友人臨時形成「破案」團隊,焦急尋人,憑著一點一點信息,將這些碎片加以拼湊。我們多方通話,日夜分析,冷靜推理,沙盤推演各種可能,最後,決定從阿海的芭堤雅海灘公寓大樓切入調查。

11月9日,阿海失蹤案終於有了重要突破。已居芬蘭的中國政治避難者李方透過一位不能透露姓名的中國友人,得到阿海公寓的確切地址,接著,另二名熟諳泰語,能用流利泰語與管理室經理Mai女士溝通,獲公寓大廈管理室信任,順利拿到近一個月內,大廈內外住戶進出的完整視頻與照片。

我當日即告之團隊友人:

「已在泰國芭堤雅當地找到阿海房子,正確認、了解阿海離開時的情況;泰國當地朋友加以協助的。謝xx,分頭努力。」(11月10日)。

按圖索驥

10月17日下午一點十五分,一名年輕男子在阿海所居的大廈小區管理室外的陰涼處神情警覺地佇立,幾分鐘後,阿海開著白色車子抵達公寓大廈外,其車牌尾號:5870清晰可見。他將剛購的食物從車上拿下,並請大廈警衛帶至他的公寓,隨即,開車在小區管理室接上該名男子離開。

這是阿海消失前最後的身影,從此,他再也沒有回來。

公寓花園視頻截圖:10月17日下午一點多,阿海開車返回公寓,隨即離開。(貝嶺提供)
公寓花園視頻截圖:10月17日下午一點多,阿海開車返回公寓,隨即離開。(貝嶺提供)

顯然,掠走他的神秘力量,已經掌握他的行蹤。或許,他認識此人,或是,他的友人或雇員介紹此人來找他?

公寓監控視頻截圖,10月17日下午和阿海一起離開的男子。(貝嶺提供)
公寓監控視頻截圖,10月17日下午和阿海一起離開的男子。(貝嶺提供)

無獨有偶,11月3日下午,四名年輕男子,神態自若,大搖大擺走進阿海公寓所大廈長廊,從視頻上分析對比4人的口型,至少3名男子說中文,穿紅衣者則如指揮,其中一人在他們進入大廈前曾與人通電話。當他們一走入大廈,大廈經理Mai女士即收到阿海的電話,阿海以流利英語向Mai說明,該4名男子為他的友人,可允入他的公寓,並可在他家過夜。放下電話,大廈經理Mai問4名男子,阿海在哪裡?其中一人告知,阿海與朋友正在柬埔寨賭場賭博,故一時不回來。隨後,大廈警衛陪4人乘電梯至17樓並打開阿海寓所門允入。據Mai表示,這四名男子離開房子前,欲將阿海的桌上型電腦帶走,大廈管理處堅拒,四名男子在無奈之下,留下電腦離去。

這是阿海芭堤雅寓所內全景(Oliver Holmes攝),從照片中可看到桌上電腦仍在。(貝嶺提供)
這是阿海芭堤雅寓所內全景(Oliver Holmes攝),從照片中可看到桌上電腦仍在。(貝嶺提供)

從視頻錄影時間推斷,他們在阿海公寓內逗留僅20多分鐘,顯然,他們不打算久留。在這近半小時裡,他們很可能取走了他的瑞典護照,複製了電腦裡所有檔案,這些檔案應包括阿海的銀行帳戶資料,甚至往來email。

阿海失蹤後,11月3日,進入他公寓並想帶走他電腦的四名男子。(貝嶺提供)
阿海失蹤後,11月3日,進入他公寓並想帶走他電腦的四名男子。(貝嶺提供)

訪客登記簿上顯示,進入阿海公寓者竟未用泰文,而用簡體中文簽名:「何偉」,顯然,他們是華人,是受神秘力量派遣而來。

公寓電梯裡的監控視頻截圖:進入阿海公寓的四名男子。(貝嶺提供)
公寓電梯裡的監控視頻截圖:進入阿海公寓的四名男子。(貝嶺提供)
公寓電梯裡的監控視頻截圖:進入阿海公寓男子。穿紅衣者應為指揮。(貝嶺提供)
公寓電梯裡的監控視頻截圖:進入阿海公寓男子。(貝嶺提供)

令人費解的是,在新聞媒體公開這四位進入阿海公寓男子的截圖新聞後,11月6日下午,公寓大廈經理Mai女士再次收到阿海打來的電話,Mai立即問他,你究竟在哪裡?你的友人們正在焦急地尋找你。阿海口氣緊張,未回答目前身在何處,告知一切都好,再一句:「我正在和朋友弄電腦。」隨即電話掛斷。

「我正在和朋友弄電腦。」這是一個暗示嗎?

我們繼續透過各種管道尋查,也從寓所大廈經理Mai女士手機上顯示的3個阿海打來的電話號碼查出,國家號顯示是克羅地亞、波蘭和剛果,他顯然是用SKYPE撥打電話,但無從查證究竟由哪裡打來。

事發以來,家屬始終未向泰國警方報案,於是我試著說服阿海妻子自德國住處用電話向泰國的芭堤雅警所報阿海失蹤,未果,友人李方詢我,要防止再有陌生人進入阿海寓所,甚至搬走電腦,時間緊迫,是否可用我的姓名及友人身分,讓阿海寓所大廈經理室向芭堤雅警察局報阿海失蹤?我同意,始完成報警。

報警登记表。(貝嶺提供)
報警登记表。(貝嶺提供)

阿海妻子告我,阿海和她每7至10天一定通話,2人如常說話,阿海的口吻也無異常。11月15日前,我仍和阿海妻子保持電話聯繫,她總告訴我:「他很好啊!」最近一次通話,我直接詢問:「阿海告你他在何處嗎?」「他在泰國啊!」她的語氣仍然肯定,我當即向她建議:「阿海再來電時,請表示,近日即飛去泰國看他,請去曼谷機場接機。這是你確認阿海真的仍在泰國,人身自由的唯一驗方。」她認為有道理,因而接受了這一建議(註4)

數日後,阿海妻子向我們共同認識的德國友人告之,她的確依我的建議,用Wechat向阿海提及將飛去泰國探望,請阿海去曼谷機場接機。阿海以Wechat回覆,表示無法接機,請她勿飛泰國。在我看來,這等同於阿海用隱語告訴妻子,他已失去自由,或許,這還意味著阿海已被帶離泰國。

阿海究竟在哪裡?仍在泰國,還是已被押解到某一國家?又是如何押至的?

我在尋索中。

阿海真的已被押返祖國?

11月10日,多家海外中文媒體發布的一則新聞引起我的注意,讓我不禁將它和阿海的失蹤產生聯想。此新聞由中國官方媒體公佈:

「11月9日,在公安部門的指揮下,中國二百八十二名民警分乘四架中國民航包機赴境外,將印尼、柬埔寨254名通信詐騙嫌犯押返中國。(註5)

這一新聞引起我思索:

「11月9日,在公安部門的指揮下,中國共有282名民警」親赴柬埔寨和印尼兩國。如此,必有中國警方官員先赴印尼、柬埔寨討論安排作業細節,他們會否轉道泰國順辦其他案子呢?

「分乘四架中國民航包機,將印尼、柬埔寨254名通信詐騙嫌犯押返中國。」這次和中國跨國合作,將通信詐騙嫌犯押返中國,僅是柬埔寨政府和印尼政府,並不包括泰國。

由於泰柬二國相鄰,我隨即假設,如果阿海已被綁架至柬埔寨,那麼在這批被遣返的254名通信詐騙犯中,阿海是否也以類似罪名,一並押返中國呢?

於是,我致電曼谷友人,確認了從芭堤雅開車至泰國與柬埔寨邊境柬埔寨賭城Poipet只需二個多小時。入境柬埔寨則十分方便,如無護照,只要透過Poipet賭場的熟人即可直接帶人進入賭場,一入賭場即入柬埔寨,如果想繼續從賭場前往柬埔寨邊境以建築宏偉與浮雕細緻聞名於世的吳哥窟旅遊,開車前往亦十分方便。如果有護照,那就更方便了,出泰國海關時蓋一個出境章,入柬埔寨時再蓋一個入境章便可。多年來,從泰國前往泰柬賭場及柬埔寨的遊客,常透過此通道來往於兩國。

由此,將阿海從泰國押解到柬埔寨,再由柬埔寨首都金邊將阿海隨前述的中國通信詐騙嫌犯一並押返中國,技術操作上絕對可行。

一支掉在計程車上的手機

這四位神秘男子離開阿海公寓大廈後,曾在寓所大廈小區外,招計程車前往柬泰邊境的賭城Poipet,其中一人用手機致電阿海公寓大廈經理Mai,告知阿海公寓冷氣未關,請代關上。在和數位計程車司機討價還價時,有意或無意,這支致電過阿海公寓大廈經理Mai的手機竟掉在計程車上,因此,司機通過手機裡的通話紀錄,電告阿海公寓大廈經理室尋找失主,經理Mai才知道這4位神秘男子前往賭城Poipet 。

顯然,四位神秘男子在這登堂入室之後的撤離行動太不專業,這支手機不僅透露了他們的去向,更應證了我的推論。

11月9日,阿海被誘綁14天後,阿海刻在英國讀大學的女兒,從她父親香港公司合夥人李先生處獲悉父親在泰國被失蹤一事,在難以置信與悲傷後,她接受了英國和瑞典媒體採訪,也緊急與瑞典政府接洽及向瑞典警方報案,公開尋父。

隔二日,久未收到父親消息的她,突收到父親用skype寫來一封簡短的英文信,內容莫名其妙又寓意無窮,因阿海女兒近期並未向父親要錢或借錢:

「Hi, xxxx, I have put in 30000 HKD in your account in HK, and hope you be fine with everything.」(11月11日)

無疑,控制阿海自由的神秘力量允阿海寫了此信。

五天後,阿海女兒如期收到阿海經線上操作,由香港某銀行匯來的三萬港幣,這是阿海失蹤近一個月中,唯一一次給女兒寫信與匯款。看來,神秘力量似是因阿海女兒頻在國際媒體呼籲尋父,而允阿海寫信並匯款,意在告之「平安」,以讓阿海女兒不再發聲尋父。

11月12日,英國BBC記者致電瑞典外交部,詢瑞典公民阿海在泰國「被失蹤」一事,瑞典外交部回覆,已獲悉。並表示,瑞典政府將就阿海被失蹤事件展開調查。

11月17日,阿海「被失蹤」一個月。國際出版人協會(International Publisher Association)和國際筆會(PEN International)(註6)聯合發表了對這位華人作家和出版人失蹤的強烈關注聲明。

11月20日,瑞典警方正式通知阿海家人,將派員至泰國,尋求泰國警方合作,以尋找桂明海博士的下落。

1984,北京

我和阿海相識已逾三十年。

我們的友誼可追溯至1984年的北京,「阿海」是他作為青年詩人時的筆名。

1984年的北京,似某個寒意未消的初春下午?我正窩在海淀區北京工業學院(現名北京理工大學)家屬院二樓小公寓局促的單間內,忽有敲門聲,那人邊敲邊用寧波腔北京話問:「貝嶺在嗎?」我打開門,一個圓臉,菸不離口的年輕人,就這麼貿然找到我。他拿出一首油印長詩,自我介紹:「阿海,北大歷史系學生,寫現代詩。」

那是鐵幕雖已拉開,可專制控制仍嚴酷,書解禁,「離經叛道」的西方文學和思想洩洪般湧來的年代。那時,文學興起、詩是救贖。文學青年的結識是以詩當名片,以詩自薦。當年,家中沒有電話,若想結識某人,需想方設法找到對方住址,直接打上門去。幸,得識;不幸,留字條,改日再訪。我不知那是阿海第幾次打上門來,在寫詩、地下詩圈人脈、地下詩江湖上,我比他略早了半代。

1980年代的青年詩人阿海。(貝嶺提供)
1980年代的青年詩人阿海。(貝嶺提供)

兩所大學都位於北京西郊。從北京大學學生宿舍騎自行車到我獨居的北京工業學院小公寓,只需半小時,1984至1985年間,他三天兩頭往我那兒跑。我的來訪朋友雜,或許,他就是衝著能在我處遇上社會上的三教九流而來。他害羞卻不寡言,興致高昂闊論起來,全不管他人是否聽一位毛頭大學生的高見。他菸癮極大,我也抽菸,但他抽得比我兇,一根接一根,小小公寓裡,滿是他吞雲吐霧後的煙霧。通過我,他認識了一些大學以外的詩人、藝術家朋友。有時,我會帶上他一起騎上半小時或一小時的車進城,間或在三里河住宅區詩人畫家嚴力家小憩,又或直奔地下詩人的室內聚會,如追思會般嚴肅,詩人們朗詩或侃詩,一個比一個進入角色。

有時,週末之夜,我還帶他直奔三里屯或建國門外西方外交官公寓的晚會,我們必須將自行車停在建國門友誼商店外的存車處,然後,在商店大門前換上老外的行套,不外乎是洗得發白的纯棉斜纹布蘋果牌(texwood)牛仔褲,或靛藍色、簇新的Levi’s緊身牛仔褲,再套上一件名牌紅羽絨服或T恤衫,歸國華僑的感覺有了,再在公用電話廳致電外交官友人來接人。十分鐘後,友人開車在商店大門外接上我們,三拐四拐,隨即駛入外交官公寓小區,當車子經過門衛室時,便衣警察和持槍士兵用鷹隼般銳利的眼神打量著車內的我們,我強裝鎮定,而阿海則屏住呼吸,那是「華人與狗禁止進入」外交公寓的年頭。我們潛入老外家,在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聲中狂歡,享用免費、無盡暢飲的各類名酒和紮啤。那是我和阿海共同的1980年代青春記憶。

北大歷史系畢業後,阿海留在北京,於1985-1988年間,被政府分配至官方的人民教育出版社任助理編輯和編輯。阿海於此獲得專業的編輯訓練,期間,他撰著了《二十世紀西方文化史掠影》(人民教育出版社,1988)一書。對我們那一年代地下作家來說,1980年代是瘋狂了解、閱讀西方文化與西方文學的年代,能在一間官方的出版社出版介紹西方文化史的書,令我艷羨,也讓我對阿海刮目相看。

1989年前後,我們先後去國。我以詩人和編輯身分赴美國作文學訪問,阿海和他的妻子(後離異)先後前往瑞典哥登堡(Göteborgs),他在哥登堡大學(Göteborgs Universitet)歷史糸讀研究所。1989年6月,中國發生了震撼世界的學生運動及政府的軍隊在北京屠殺學生和市民事件,在這個既是歷史也是個人人生的轉捩點上,我們徹底失去聯繫。

1994年,阿海的女兒在哥登堡出生,因為父母親均在身旁,她告訴我,她有著美好的童年回憶。

一張感人的照片──阿海與女兒在哥登堡(Göteborgs)。(貝嶺提供)
一張感人的照片──阿海與女兒在哥登堡(Göteborgs)。(阿海女兒提供)

2000年至2005年間,阿海返中國長居,但我對於他此期間的生活和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他回中國那年8月底,我因「非法出版」文學刊物罪,在北京被羈押入獄後,經美國國務院強力運作,出獄,被遣送美國,開始流亡生涯。我和阿海在中國錯身而過。

2005年,阿海與現任妻子結婚,亦離開中國,先移居德國柏林,數年後,再赴德國中部購房定居。

一別十九年

再次見到阿海,是在2007年2月於香港舉辦的國際筆會「中文世界的作家──文學交流」亞太地區會議上,這是國際筆會自1921年創會以來,第二次舉辦亞太會議,共有一百多位來自中國、香港、台灣、日本、歐洲等國的作家及筆會官員與會。那是真正的久別重逢,看著他黑臉大漢的神情及變得碩大的身形,我幾乎不敢相信,脫口而出:「阿海,你小子怎會又高、又壯,我都認不出了。」他依舊噴雲吐霧,煙不離手,可接來送往、籌備會議的幹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臉稚氣的青年詩人。

2009年10月的法蘭克福書展,我們再次相聚,並在總部於德國法蘭克福的人權國際(IGFM)論壇上共同擔任主講人。

2009年貝嶺與阿海在法蘭克福書展論壇。(仲維光攝)
貝嶺與阿海在2009年法蘭克福書展論壇。(仲維光攝)

隱姓埋名的高產政治作家

從2006年起,阿海中止了中西比較史方向的學術著述和散文創作(註7),漸漸轉型成了黨國高層政爭內幕、黨國高官艷情及黨國政要家人口述史採編的政治作家。他每年多次往返德國和香港,以就近了解、追蹤當代中國的政治動向。

2006年起至2013年間,他和香港著名政治文化雜誌《前哨》總編輯暨夏菲爾出版公司老板、前文學評論家劉達文,成為亦師亦友的莫逆之交,甚至在該公司有了一張辦公桌,他可隨時來此撰文、編書,學習出版與發行。在此期間,他既了解了香港出版社如何運作,也經由跟著專擅政治類書發行的劉達文妻子批單發書、下倉庫查書,言傳身教間,熟悉了香港書籍的發行業務。

茶樓是香港迎來送往、家常里短及八卦集散地,阿海經常和大陸訪客來此飲饌。茶席間,聆聽大陸訪客脫口而出,如數家珍,滔滔不絕的黨國高層結構關係、權鬥內幕和情色逸事演義,而獲得許多第一手信息。阿海精力過人,在電腦上可日夜寫作、撰書,他對高層政治內幕嗅覺敏銳,撰寫時充分運用了他在北大及哥登堡大學歷史學專業訓練中習得的分析、考證、註解、搜尋素材、資料蒐證能力。他下筆快,一個月至少寫一本書,一年還至少編撰十本書;不過數年,他已成了香港政治禁書出版界內公認的高產作家。

據香港出版界消息,阿海曾於2008年出版了一本中國前國家主席劉少奇妻子王光美(註8)著的《王光美自傳》。但是,王光美的女兒劉思達於2009年3月9日,針對2008年在香港各大書店上市的《王光美自傳》,向香港《文匯報》記者表示,書中內容不過就是把她母親生前所寫的文章和記者的訪談,加以拼湊而成,裡面竟有直接把訪談當成第一人稱「自述」的情節。她看到此書的第一個反應是──不能置信:「書裡寫的那些事根本不可能發生,我們想通過法律追究責任,可是問過好幾個律師,都說官司難打……為什麼有人可以胡說八道、胡編亂造、惡意誹謗,出那麼一本亂七八糟、低俗過分的假自傳,我們在香港一個那麼自由、民主的地方,竟然沒有辦法追究?」(註9)

阿海著述甚多,他從不署名「阿海」,而用不同筆名發表,友人們雖與他無所不談,可他從不公開承認是哪一本書的作者,所以,友人們無從確認,那些是他親著,那些由他編纂。儼然,他成了隱形作者。

一位非本土出版商在香港的崛起

2007年前後,阿海曾和香港前《今日法國》季刊中譯版總編輯王鍇(筆名楚金)創辦了聯合作家出版社。三年間,他出版了八本書,除了《中共海外情婦榜》大賣逾萬本;《中共高官夫人秘聞》、《上海幫的女人們》小賺;《青幫誤國——江澤民如是說》打平外,其它四本均賠。其中兩本文學書售不過百本,慘賠。後二人不再合作,該出版社亦不再出書。

2011年起,阿海自辦了數個出版社,如:北運河出版社、新視界出版社、三角地出版社、雙豐出版社、飄萍出版社、飆迪出版社、廣度出版社等,他以不同出版社名字交錯出書的方式,出版中國政治內幕及黨國領袖或前領袖政治及私生活八卦類禁書,並因出版該類禁書而打響名號,開始有政治內幕作家、「領袖」私生活八卦作家受託寫書,交由他出版。

阿海的出版社每月約出版五本書,一年大概有五十本書上市,佔香港每年中國政治類禁書出版品的三分之一。2013年,中國發生了舉世矚目的薄熙來(註10)事件,此事件因突發,含凶殺和情色,極具戲劇性,曾吊足億萬華人的胃口。這是阿海出版社賺錢的絕好機會,以我不完整的統計,那時期,僅是薄熙來事件內幕相關書籍,在香港便有逾百本,其中近半是由阿海的出版社出版。

2013年,阿海和香港出版界同行李波、香港中國政治類禁書發行業專家呂波,合創了香港巨流傳媒有限公司,開始自辦發行,以減少書籍出版後,在發行上的盈利外流。

2014年,阿海和李波、呂波以三十萬港幣合購了因經營艱難而持續虧本,月租達四萬港幣的香港銅鑼灣書店。書店販售的主要也是中國政治類禁書。至此,他可算是以全方位之姿進入香港出版界了。

近五年,阿海已成為香港中國政治禁書類書籍出版界中重要出版商之一。他和來自美國的明鏡出版集團(註11)、新世紀出版社(註12)、溯源書社(註13),香港本土的夏菲爾出版發行總公司(註14)(旗下有環球實業出版公司)、開放出版社(註15)等,共構了香港的中國政治禁書類出版版圖。

香港出版自由制度的前景

一個六百五十萬人口的香港,所享有的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治下的唯一例外。香港出版書籍中有百分之五十是不能在中國出版的政治禁書,其中既有真相歷歷、引證翔實,禁得起推敲的中國政治禁書,又有捕風捉影、聳人聽聞,讀來令人毛髮悚然,關於黨國高層政治角鬥、政治幫派起底、政治突發事件內幕類書,還有令人欲罷不能的黨國高層風流逸事、情婦自述等類書籍。這類中國禁書鋪遍香港書店、報攤及機場店鋪。且上市書籍更換頻仍,幾可說是日新月異,頗為暢銷。出版自由下的香港出版業中,唯一畸形繁榮的是政治禁書,其最大的購書群為每月逾百萬、每年近二千萬的中國訪港遊客、或經港轉機乘客。在資訊封鎖、沒有民間媒體和出版自由的中國,其十三億人口的龐大讀者市場,其無限的潛力,使得香港成為出版冒險家的樂園,吸引了如阿海般的高產作家和出版商投身其中。他們十分清楚,這不只是版稅和書籍銷售上的一本萬利,更因素材搜集不易、驚悚,如偵探般,在寫作過程中獲得了巨大精神亢奮。

在這個作者隱名、信息來源秘密、內容驚悚,出版商既戰戰兢兢又高度競爭的中國政治禁書出版領域,不僅有潛規則和行規,還有出版禁忌。例如,一般不出版沒有署真名或公認筆名、又缺乏內容可信度的中國政治類書,不出版現任中國共產黨總書記、國家主席本人情事、私生活的書,以保護自已的生命。例如,大量出版上述禁書的明鏡出版集團總裁何頻,近年來從不踏足香港。而阿海則無視潛規則和行規,甚至蔑視出版禁忌,他雖行事低調卻不在意危險,每年有四分之一時間居住香港。瑞典公民身份,也許是他的重要心理保障。

在阿海及他的三位同事「被失蹤」已四十天的寒蟬效應下,香港中國政治書籍出版界已風聲鶴唳。這個曾經享有絕對言論自由與出版自由的城市,新聞自由漸縮,出版自由雖在,可出版社對書的自我審查已更為嚴格。在沒有出版審查制度的香港,作者和出版社必須面對每本書面世的「後果」。自我審查的緊箍咒,已戴在每一個中國政治禁書類出版商的頭上,這就是中國陰影下香港的「出版自由」現況。

阿海的「被失蹤」,是迄今為止,華人作家和出版商所遭遇的最為恐怖事件。誘走他的神秘力量不只是想阻止他繼續出版某些書籍,也不僅僅是想知道他寫過什麼?他們更想知道的是:某些他出版過的書其作者是誰?誰提供了書中的材料來源?他的email郵件中有哪些人和他來往頻繁?又提供了什麼?

隨著阿海電腦裡的資料被拷貝,email密碼被破解,郵件被逐一閱讀,我想,每本書的作者,每位和他以電郵聯繫、給他提供過資訊者,都將面對不可知的後果。

至此,這個將阿海跨國誘捕的神秘力量來自哪裡?哪一個國家?已經呼之欲出了。

結語   

阿海於11月中旬用Wechat信告訴妻子勿飛泰國之後,曾有約一個月音訊全無。直到聖誕節前日,他妻子突收到他用skype打來的一分鐘聖誕節祝福電話,未等妻子問他近況,他即掛機。

以事實而論,阿海是在泰國被誘失蹤的,泰國政府和泰國警方有責任完成下列搜證:

1、採集阿海公寓內的指紋,以確認進入他寓所內四名神秘男子的身分。

2、泰國海關是否有瑞典公民桂民海從10月17日迄今的出境記錄?

3、需找出10月17日阿海失蹤時所開的汽車留在何處? 

阿海的命運(註16)仍是未知,令我深思的是,隨著真相拼圖逐漸清晰,隨著他被誘遭綁架而抵的國度日益確定,有一天,當他「被失蹤」的真相大白時,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阿海是一位真正的出版冒險家,一位近年竄起的非典型香港出版商,他更是一位在出版界激烈競爭中不按理出牌的博弈高手,他打破了香港出版界的行規及潛規則。阿海對億萬潛在中國讀者的黨國政治偷窺欲和黨國領導性事觀淫癖有著超乎常人的嗅覺。他在香港出版界橫空出世般的成功,乃至戛然中止,已成為香港出版史上的一頁傳奇。

唇亡齒寒,無疑的是,它對香港的出版自由,對香港出版人及中文政治作家的威脅,也更近了。

〔全文完〕

本文特別感謝:《博訊》網站、作家孟浪、李方、王一梁先生、桂民海家人、潘永忠、泰國芭堤雅阿海公寓大廈管理處、英國《衛報》,以及現在不能披露名字的友人們。

註解:

註1:桂明海,滿族人,1964年生,浙江寧波人,獨立中文筆會前候補理事(a former Alternate Member of ICPC Board)、獨立中文筆會翻譯與語言權利委員會前協調人(a former Coordinator of ICPC Translation and Linguistic Rights Committee)。1985畢業於北大歷史系,1985-1988年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編輯,1988年至瑞典哥登堡大學(Göteborgs Universitet)念書。1990年入籍瑞典,1995年任哥德堡大學東亞東南亞研究中心教師,1996獲哥登堡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2003年移居德國。2010年始在香港長租居所從2007年起,阿海因出版事務經常往來於德國、香港之間,同年,他和王鍇在香港創辦聯合作家出版社。先後又創辦了八個小型出版社。2013年,與李波夫婦、呂波合資創辦巨流發行公司。隔年,他們聯合收購了銅鑼灣書店。

註2:與貝嶺同為獨立中文筆會(ICPC)創會人,詩人。1995年赴美國。2006年自美國移居香港。2008-2012年任香港晨鐘書局(Morning Bell Press)總編輯。2010年創辦溯源書社(Fountainhead Books)。1985年認識阿海。

註3:全文請見附錄一。

註4: 11月16日,阿海妻子通過我們共同的德國友人向我轉告三點請求:一、不希望我再介入阿海事。二、勿再用阿海失蹤恐是被綁架來驚嚇她。三、勿再跟媒體談論阿海失蹤事,她自有處理之道。

註5: 見《騰訊》新聞網,網址http://news.qq.com/a/20151110/010895.htm。

註6:見附錄二,China: serious concerns about the disappearance of four Hong Kong-based publishers。

註7:阿海著作除《二十世紀西方文化史掠影》(1988)外,還有《北歐的神話和傳說》(1992)、《Feudalism in Chinese Marxist Historiography》(1993)、《雍正十年:那條瑞典船的故事》(The Stories Around The Swedism,2005)、《解碼哥德堡號:真相與謊言》(2006),《中國奴工黑幕》(2007)等,關於東西方文化比較與政治、學術性書籍;以及《我把黑森林留給你:阿海隨筆》(2007),隨筆類書籍和大量詩歌、評論文章。

註8:王光美(1921-2006),祖籍天津,生於北京,是首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第二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的第六任夫人(也是最後一任)。

註9:來源為2009年3月10日《鐵血網》,作者鐵化。網址http://wap.tiexue.net/3g/thread_3411992_1.html

註10:薄熙來(1949-),生於北京市,中共元老薄一波次子。中共第十六、十七屆中央委員,第十七屆中央政治局委員。2007年起,薄熙來出任中共重慶市委書記,2012年,因受賄、貪污、濫用職權案,而被中共中央免職並開除黨籍,2013年,被判處無期徒刑。另外,薄熙來妻子谷開來,因利益糾紛於2011年涉嫌殺死英國公民海伍德(Neil Heywood),2012年被判死刑緩期執行。據稱,伍海德為薄家私人助理,與薄妻谷開來有親密關係。

註11:明鏡媒體集團(Mirror Media Group),於1991年以明鏡出版社(Mirror Books)之名在加拿大成立,「明鏡」意為「明鏡高懸,以史為鑑」。明鏡集團旗下包括明鏡新聞網、明鏡出版社、明鏡雜誌、明鏡電視、書店等。1993年,總部移往美國紐約市,現以美國紐約、香港和台灣為主要經營基地。

註12:新世紀出版社於2005年由前中共總書趙紫陽政治秘書鮑彤之子鮑朴創辦。以出版中國政治禁書為主。

註13:溯源書社創辦於2011年,由詩人、《傾向》前執行主編孟浪來港創辦,以出版中國不能出版的社會思潮、政治思想研究、文化藝術及人物傳記書籍為主。

註14:夏菲爾出版社成立於2001年,該出版社乃巴黎「埃菲爾」鐵塔之諧音。夏菲爾出版社已出版超過逾二百種有關中國政治、局勢、社會、人物、財技及軍事等等書籍,也是全港政治書籍發行量最大的公司。

註15:開放出版社(Open Books)為金鐘創辦,出版中國政治歷史類書籍。1987年1月,金鐘於香港先創辦了已於2014年12月宣布「暫停出版」的開放雜誌(Open Magazine)月刊,以報導評論中國、台灣、香港的政治發展為重心。

註16:瑞典警方於11月24日抵達泰國,與泰國警方共同著手展開調查。

附錄1

〈關於阿海失蹤一事之思考〉(貝嶺)

雖然我十小時前和阿海太太通過電話,她也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他很好」。可在五個小時相信及三個小時冷靜後,我強烈懷疑他真的很好?我的疑問是:阿海到底在哪裡?是在哪個地方很好?被架入中國,還是仍在泰國休假?為何不讓他出來向媒體報聲平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有跡象顯示,他被某種神秘力量控制,以至於他要說什麼話,恐怕都是由這個神秘力量在他背後操控。這些跡象包括他在香港裝修的房子,已十五天未去電告知裝修工如何進行,而之前他幾乎每天電話與裝修工聯繫;也包括他已答應詩人朋友借住他的香港公寓,並告知10月25日回港,但朋友已另尋香港住處七天回到上海了,他仍舊未回香港;還有,他現在雖可和太太通電話,但其與妻子通電話的速度,似與媒體報導他有關,只要媒體關注,他便電告太太「很好」。這一切都指向了他被控制。

這是我的疑問!但願我的懷疑錯誤。

以我在中國入獄被拘留的經驗,一般入獄者父母、家人都被警方操弄,以為安靜、聽警方勸可大事化小。再有,專制社會的處世心理,以為通過某些關係、路子與後門,可以讓某人自由。這荒誕有例可證。以姚文田為例,當初他被抓時,家人不聲張,也公開聲稱,「他很好」。認為私下去找全國政協委員、中聯辦中人幫忙,靠關係可讓老姚回港。當香港立法局議員長毛等人要為姚文田開記者會公開,姚太太缺席,前後共貽誤三個月時間,最後結果是,姚文田被判刑十年。

因此,再在此事上,勿輕信家人所言。我只要求阿海出現一次,跟我們說一聲,他在哪裡?自由否?哪怕只說一句,他身在何處,這是唯一重要的。

在此第一時間,我們以為他平安了,而未強而有力呼救聲援,可能錯過最好的救援時間。我就是不相信,他的香港雇員、合資者為何在深圳被扣押,他反而沒事。……

今天,香港《蘋果日報》公佈銅鑼灣書店經理林榮基在深圳被押後電他太太之言便是證明。 

前思後想,我就是無法相信阿海沒事,現在,我反過來要開導阿海太太,而非輕信她的話,這是我思考後的結論。請世人們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阿海也是我三十年的朋友,現在是重要的救援時刻,必須在此第一時間讓國際社會關注,才有可能救出阿海。我會盡努力,通過關係,與德國外交部人權專員及一些機構、西方媒體聯繫;通過xxx的努力和瑞典外交部聯繫,介入營救這位瑞典公民。阿海也是德國永久居民,德國政府也立應對事強烈關注。

筆會的聲明或無足輕重,但仍然要發,要英文譯文私下通報國際筆會及美國筆會,這是道義責任,以表明筆會的不可容忍。

國際筆會在國際社會迄今無足輕重,無法和它所凝聚的力量相當。這是國際筆會新任女會長傑尼佛·克萊門特(Jennifer Clement)在她就職時的簡短演說即刻提到的。她隨後和我再談到此一現狀,她說上任工作之重點即是要讓國際筆會像國際庇護作家城市網路計畫、無國界醫生、國際特赦組織一樣,受到國際社會重視,成為一個有份量的國際組織。國際筆會尚且如此,更甭說我們這個筆會了。

 這些想法,乃與個人數十年人生經歷有關,與會長一職無關,也在此一並發至社區,僅是想與會員分享。(2015年11月7日)

作者2015年10月近照。(貝嶺提供)
作者2015年10月近照。(貝嶺提供)

附錄2

China: serious concerns about the disappearance of four Hong Kong-based publishers

The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Association and PEN International are alarmed at reports that four people associated with a publisher and bookstore in Hong Kong famous for producing and stocking books critical of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have gone missing. Gui Haiming, the Swedish owner of Sage Communications, along with general manager Lu Bo, store manager Lin Rongji, and staff member Zhang Zhiping have all been reported missing. Fears are growing that they may have been detained by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The President of PEN International, Jennifer Clement, said, ‘PEN International is deeply concerned by the recent reports of four missing publishers in China. If it’s confirmed that they are in detention, it will be yet another blow to the declining situation for freedom of expression in the country. Chinese authorities should investigate these reported disappearances and immediately clarify the situation.´

IPA President, Richard Charkin said, ‘We are seriously concerned for these people’s safety. If they have indeed been arrested, then this is another example of the Chinese Government’s campaign to try to silence dissent in Hong Kong. The IPA calls on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o immediately declare whether these four people are indeed being detained and if so, on what charges. In any event, we ask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o do everything in its power to assist in locating the publishers and allowing for their safe return.’

- See more at: http://www.pen-international.org/newsitems/china-serious-concerns-about-the-disappearance-of-four-hong-kong-based-publishers/#sthash.j4h4mPKr.dpuf

*作者為流亡作家,美國西部筆會寫作自由獎(2000年)得主。2000年8月,因在北京印刷出版《傾向》文學人文雜誌第13期,被控以「非法出版罪」在北京入獄,後獲釋,遣送美國。曾先後在德國、法國、台灣、香港等地旅居。曾獲選為紐約公共圖書館學者作家中心(2002--2003年度)駐館作家、德國柏林文化基金會(Kunstlerhaus Schloss Wiepersdorf)駐地作家(1998)、德國國家交換學人(German Academic Exchange Service Fellowship,DAAD)(1997)、美國布朗大學駐校作家(1990-1993)等。著有《貝嶺詩選》、《哈維爾:一個簡單的複雜人》、文學回憶錄《離逐》(Ausgewiesenpage,德譯版)、《犧牲自由:劉曉波傳》(Der Freiheit geopfert,德譯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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