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將軍馮玉祥小傳:《薛大可憶往錄》選摘(4)

馮玉祥(取自維基百科)

馮玉祥(取自維基百科)

(一)北方軍閥末期的兩怪物

北方軍閥的末期,出了兩個怪物,一個是關岳自命的吳佩孚,一個就是「倒戈將軍」馮王祥。那位吳關岳,是山東一個村秀才出身,生長在孔子的故鄉,讀了一點四書五經,原應當以孔子自命才對,但是他在半途裡作了軍人,開口不離本行,便以關羽、岳飛自命,一時有關岳將軍的雅號。彼亦居之不疑,可惜他那位主爺爺曹錕,庸碌無能到了萬分,哪裡比得上劉先主呢,況且這位吳關岳自經一戰而打倒了腐壞不堪的段祺瑞以後,便虎據洛陽,高視闊步目空一切,又發動二次奉直戰爭,被「倒戈將軍」馮玉祥暗中一槍,殺得片甲不留,從此他便以岳飛自命,聲言不投降、不走外國、不入租界,這便是他失敗以後,所採的三不主義。後來日本人佔據了華北,他依舊住在北京,也不走動,也不投降,想在日本人的鐵蹄底下,做一個南山射虎的故將軍,終於為日本人所忌,藉醫治牙疾的機會,暗令醫生注射毒針,將他送上西天,他一生作風,可稱笨伯,但是硬骨頭硬到底,也算是難得的了。

至於提到這位「倒戈將軍」馮玉祥,那就怪而又怪了,總其一生行徑,他的堅忍刻苦,好似臥薪嚐膽的越王勾踐,他的倒戈反復,好似三國時三姓家奴的呂布,他的偽裝偽善,好似未得志時的王莽,他的陰險詭譎,好似曹操、司馬仲達,他的左傾形式,好似史達林,他的右傾形式,又好似希特勒,不但其一生行動,怪特之至,即其臨死的一幕,亦復異常驚險,令世人發生了不少的懷疑與揣測,真不失為傳奇式的怪物。

(二)殺人魔王的外甥

我初次與馮玉祥見面,是在他舅父陸建章宅中,我與友人顧巨六正和陸建章談話的時候,見一個粗眉大眼身著灰色粗布武裝的大兵,昂然而入,陸建章躺在坑上,抽他的大煙,全不理會,惟顧巨六則起身招呼,並介紹云:這是馮旅長,余亦照例點頭而已,及與顧巨六同車返寓,乃語余云:這個大漢子,叫做馮玉祥,現任混成旅長,駐紮廊坊,他是陸建章的外甥,其人雖為粗魯武夫,而肯與兵士同甘共苦,好似一個有作為的軍人。由是這馮玉祥三個字,稍稍引起了我的注意。

其後馮玉祥駐兵南苑,張紹曾任國務總理,馮以部屬,常到張處,我以新聞業務關係,亦時到張處,屢與馮氏晤談,因此對於這位怪漢的性情,漸漸的認識清楚,並聽得曾與馮氏共事的呂均、蔡達生兩君言,其軼事甚詳,留在後面,細細敘述。今先將馮氏舅父陸建章的為人,略說一點,俗語云:外甥多似舅,馮王祥雖不完全像陸建章,但其同為怪人,則是一模一樣。陸為淮系軍人,出身行伍,前清末年,曾任山東的曹州總兵官,曹州為《水滸傳》梁山泊所在的地方,向有盜藪之稱。

袁世凱為山東巡撫時,薦陸為曹州鎮總兵,假以治盜的權柄,陸於是大施屠伯手段,數年之間,強盜是殺完了,但是良民老百姓,也不知被殺了幾萬幾千,大為袁世凱所賞,後來袁世凱做了總統,便挑選陸建章做一個軍政執法處長。袁所用的特務頭子,實為趙秉鈞,而陸建章則為其爪牙,一時有殺人魔王之稱,惡人有惡報,陸建章終於不得其死,詳情述在冤冤相報一節之內,可見馮玉祥的怪模怪樣,陰險作風,其來有自。

馮玉祥2。(取自維基百科)
馮玉祥2。(取自維基百科)

(三)三個父親的馮部官兵

北方軍閥的師長旅長,無不以暗減兵數,為發財的妙計,名之曰吃缺,獨馮玉祥充任混成旅長時,其作風即與一般旅長,大大不同,按照當時編制規章,混成旅稱為獨立旅,不受師長管轄,兵額不過四千人,而馮玉祥卻私自擴充,致有七八千人之多,足見其在作師旅長的時候,早已存有一種非常的野心,其統率軍隊,利用耶穌教為麻醉工具,在其部下的將官兵士,一律須入耶穌教。

馮在軍中,便取得主將兼主教的雙重資格,馮氏接見部下,有一種特別儀式,部屬進謁時,先行立正,馮氏則叫口令云,你有幾個父親,部屬則答云,有三個,馮又問云,那三個,部屬則又答云,上帝、大帥、生身父母,必先舉行這種儀式,方可說到別的事情。這種淺薄的口號,雖似乎令人發笑,然對於未受教育的愚昧兵士們,亦不無幾分效果,當時馮軍的兵士,確乎風氣特別非常服從,所到的地方,絕不騷擾百姓,與普通北閥部隊的風紀,不可同日而語。

(四)馮玉祥吃馬尿

馮玉祥一生披掛偽裝,作偽到底,尤其出身行伍,心無點墨,以為天下英雄,均是小巧小偽作成的,固不足登大雅之堂,惟馮氏以偽裝手段,施之於下級兵士之中,表示其同甘共苦的作風,往往有古名將所不及的地方。馮時常一人親至兵士帳中,視之如家人父子,見兵士們方坐地而食,馮便告兵士們云,好極了我正餓了,即加入飯團,粗飯青菜,吃一個飽,兵士們皆以為大帥果與我們同甘共苦呢,又有時同兵士出外,見馬方拉尿,他便呼渴極了,即以兩手捧馬尿而飲,連聲呼曰佳佳,兵士們見了,皆以為大帥真能吃我們兵士所不能吃的苦啊,這等方法,為馮氏對於兵士們慣用的小詐術,久假不歸,馮氏一生,遂化成一個完全的偽裝人。

(五)馮家軍特別作風

古昔時代,不知有近代的國家觀念,將軍隊視作私人的所有物,遂有楊家軍,岳家軍等等稱呼。馮玉祥出身行伍,雖抱有一種出風頭的野心,那裡知道什麼國家、什麼主義,其組織軍隊,完全視作一種私有物,可以沿用古來的稱謂,稱之曰馮家軍,亦無不可。馮正自以由兵士出身,他的部屬將官,非出身行伍的人,莫肯採用,並且非出身馮家軍的兵士,莫肯重用,至於由學校出身的軍人,至多不過任以參謀等職的虛名,決不假以兵柄。其意以為必須隨我多年,飽經馮家軍的訓練,方能放心,故馮軍高級將官,如韓復榘、石友三、宋哲元輩,莫不是在馮軍當過兵士的人,但到了後來,韓、石之流;羽翼已成,莫不各據一方,不再聽馮玉祥的號令。馮玉祥只好閑住泰山,作一個南山射虎的故將軍。蓋他的部下,既未受高深教育,不知道什麼叫做道德信義,他們看見他的大帥,倒來倒去,心習已成,一旦羽毛豐滿,皆欲倣效他的那套本事,出出風頭,又誰肯服從到底呢。

(六)馮李結合的大媒婆

現在向共黨靠攏了的馮玉祥的故妻李德全,在未與馮氏結合前,原充北京青年會女幹事,這個婦人,雖說是一個極喜活動,羡慕虛榮的女流,然未必便看上了這個粗眉大眼的老兵,他們兩個的婚姻結合,實有兩個大媒婆,就是黃郛與王正廷,這兩位先生,往年在北方軍閥末期中,大為活動,有的做外交總長,有的做督辦,皆是以拉攏軍閥,作他們的做官資本的,那個時候,馮王祥統率五六萬軍隊,駐紮北京城外的南苑,聲勢赫赫,炙手可熱,馮為清教信徒,有基督將軍的稱呼,王正廷亦為清教徒之一,黃郛雖非教徒,而其夫人,卻是信仰耶教的,由是黃王二氏,便利用宗教關係,從中撮合,完成了馮李的婚姻大事,黃王二氏,也從此有了倚靠,在北閥中活躍一時,這種內幕新聞,我這老報人,知之甚詳。

馮玉祥、蔣中正與閻錫山。攝於1929年(維基百科)
馮玉祥、蔣中正與閻錫山。攝於1929年(維基百科)

(七)倒戈劇中最緊張一幕

北方軍閥的末期,軍事失去重心,政治沒有組織,簡直成了一群昏小子的胡鬧世界,這個時候,有演全武行的,則為張作霖、吳佩孚一流,有演丑腳戲的,則為馮玉祥一流。張吳一班軍閥,是硬紮硬打,在戰場上見個勝員,馮王祥則一生從未打過硬仗,總是倒來倒去,爭取便宜。據說他平生倒戈次數,大大小小,不下四五次,而其中最緊張的,要算以明附直系,暗通奉系一幕,最為精彩,當時奉軍發動報復戰爭,向關內進攻,吳佩孚出馬抵擋,自擋山海關一面的正路,而以馮玉祥抵擋熱河一面,馮玉祥在路上遲遲平行,沿途修築車路,異常認真,蓋馮氏與奉系早經聯絡好了,所以修路者,特以準備倒戈時軍行迅速,馬上可以奪取北京耳。而曹錕、吳佩孚睡在鼓中,毫無感覺,準備完成以後,馮玉祥便率領所部,於夜間潛回北京,將一個賄選總統曹錕,包圍在睡夢之中,而奉軍同時數路向關內進發,由是吳佩孚遂陷於前後被攻的苦境,殺得片甲不留,這個關岳自命的吳佩孚,被馮玉祥暗中一箭,半世英名,收拾得乾乾淨淨,軍閥們的鬥爭,固無順逆之分,只是馮玉祥的倒來倒去,未免次數太多了。

(八)高列豪門第二之由來

馮玉祥在帶兵時期,穿粗布衣,吃糙米飯,兵士的實際數額,遠遠超過於規定的實額以上,所領的軍餉,全數發給部隊,絕無貪污的名聲。乃前些年數,外國報章,有一種記載,據稱中國人在美國銀行存款最多的,共有九名,而馮玉祥的大名,居然高高列在第二位,豈非奇聞怪聞麼,殊不知這種記載,是有其來由的。

你們尚記得馮玉祥在北京,曾演過一次驅逐溥儀出宮的逼宮戲劇麼,那裡曉得這一舉動,並不是為了要剷除滿清皇室的根株,而是另有目的,換句話說,這一舉動,不是政治目的,而是經濟目的。因為滿清皇室,宰制中國三百年,皇宮中所積存的古董玩品,周鼎殷盤,歷代名人字畫,以及各種珍寶,不知其數,曾有幾位想發古董財的政客,對馮加以慫恿,馮遂憑藉武力,將溥儀驅逐出宮。溥儀只得單身逃入東交民巷的日本使館,所遺下的全部古玩,除將中下品,放在古物保存所外,其餘珍貴名品,則全為馮氏所得,那幾位事先慫恿的政容,亦分給了一小部分。

後來這些古董,均全數運往美國及英法諸國出售,由是馮玉祥便由軍事家,一變而為古董商了,美國報章並曾給馮玉祥加上古董商人的稱謂,後來那幾位政客所得的一部分古物,由蕭某運往法國時,經過某國,並曾被扣留一次,報章亦有記載,不過年代久了,今日詳知其事的,想已無多人了。馮玉祥後來因部下各幹各的軍事力量,雖削減完了,但在美國的財產確是不少,馮氏曾一度前往美國,聞亦由於要安置這項財產之故,後來馮氏死在蘇聯輪船之中,這筆大存款,今日不知落在何人的手中。

(九)反宗教的戀愛史

馮玉祥為一個清教徒,原應遵守一夫一妻制才對,他抗戰時在重慶,曾發生過一次反宗教的戀愛史,足見他的宗教信仰,並不堅強,更是證明其平日裝模作樣,全為偽託。緣他舊部韓復榘有甥女某女子,到重慶謀點職,不斷的出入馮氏之門,馮以六十老翁,一見傾心,發生戀愛,經其妻李德全的嚴厲反對,不能挽回馮氏的癡念頭,李氏乃哭訴於重慶的馮氏舊部,諸舊部乃共向馮氏,提出抗議,謂大帥如此行為,顯然違反宗教信條,將遭世人唾罵,我系將不能在政界立足了。

馮氏聞之,怒曰,我不要做官,部下諸人亦怒曰,你老不要做官,我們卻要吃飯,你老不要以一個女子,來犧牲多數部下,馮氏雖經多數部下的集體抗議,然癡心猶不為改移。由是李德全乃與馮氏舊部密謀,以威力脅迫那位女子離開重慶,那女子到了湖北的老河口,又為馮氏派人接回,後來李德全再與馮氏舊部不知用了何種方法,那女子竟不能在重慶立足,一對老少鴛鴦終於被拆散了,白香山詩云:「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假令馮玉祥懂點文學,則讀到這兩句詩的時候,當發生無限的感慨。

(十)是一個畢生不滿現狀的人

馮王祥對於部下進謁的時候,有三個父親的口號,業已寫在前面,他對於兒子,亦有一種特別的口號,早晚看見兒子,必問他云,你的祖父是做什麼的,兒子則答曰,做瓦匠,再問兒子云,你的父親是做什麼的,兒子則答曰,當大兵,再問兒子云,你要做什麼事,兒子則答云,我要做瓦匠、當大兵。觀此等口號,與其平日布衣粗食的作風,似乎近於左傾一流,其實並不如是,因為他自以為出身工人家庭,要極力做一個出頭的人物,以洩其幼年貧困之憤,並非迷信什麼牛克思、馬克思的。

察其平生個性,與其說為模倣史達林,毋寧說是模倣希特勒,觀其對於部下的控制防閑,在在可以表現其為近於法西斯的獨裁者。他是一個畢生不滿現狀的人,他在北方,不滿於北方的同袍,他到了重慶,又不滿於重慶的當局,總之勢力比他大一點的人,總是對他不滿的,他在重慶的時候,有時候白畫提了燈籠在街上行走,有人問他提了燈籠做什麼,他則答云,我在黑暗中求光明,其不滿現狀之意,顯然的表現出來,假令他至今不死,靠攏了共黨,並必不滿現狀,而不能相容。

(十一)冤冤相報的總結果

在今日科學發達的時期,說冤冤相報,已是神話,而說馮玉祥之死,是事隔三十餘年刺殺宋教仁案冤冤相報的總結束,豈非奇又奇麼?然事有湊巧,雖欲不說是冤冤相報而不可得。人人都知道袁世凱時代,刺殺宋教仁一案,是趙秉鈞的主動,而為之聯絡上海流氓應夔丞的,是洪述祖,而動手行刺的,則是武士英,武士英當場被捕,關在上海的捕房,應夔丞恐武士英供出指使的人,牽涉到本人身上,遂買通捕房,將武士英暗中毒死,此為冤冤相報的第一個。

自刺宋案發生,南方責難紛起,洪述祖在青島被捕,經法院判處死刑,此為冤冤相報的第二個。

其後袁世凱兵力達於南方,應夔丞便公然出面,前往北京,以毀宋酬勛為名,向趙秉鈞要求三事:一要給他酬金一百萬元,二要給他一個陸軍中將,三要給他一個勛二位,趙秉鈞見應夔丞公然出面,恐遭世人指責,遂命陸建章殺之滅口。陸命部下郝占奎,刺殺應夔丞於平津火車臥車之中,此為冤冤相報的第三個。

趙秉鈞旋被人毒斃於直隸省長公署,此為冤冤相報的第四個。

後來陸建章做了陜西督軍,攜帶郝占奎赴陜,藉故殺之滅口,此為冤冤相報的第五個。

陸建章旋為徐樹錚系的陳樹藩所驅逐,於是徐陸交惡,後來徐樹錚統軍,駐兵北平城外,將故誘陸建章到其駐地而殺之,此為冤冤相報的第六個。

陸建章為馮玉祥的舅父,及馮氏得勢,遂命張之江殺徐樹錚於平津路的廊房車站,為乃舅報仇,此為冤冤相報的第七個。抗戰勝利後,徐樹錚之子徐道鄰,呈請政府查辦。

張之江,為父報仇,為當局所擱置,人皆以為果報不應了,乃未幾而指使張之江殺徐樹錚的馮玉祥,竟被電火燒死於輪船之中,這一個自刺宋案發生以來的冤冤相報案,至此方告一總結束,古人云,多行不義,不被人禍,必遭天殃,大抵戾氣所招,其應如響,有此因便有此果,不必實有閻羅,方有果報。

《民初報壇變色龍:薛大可憶往錄》書封。(新銳文創出版社提供)
民初報壇變色龍:薛大可憶往錄》書封。(新銳文創出版社提供)

*作者薛大可(1881年-1960年)為湖南益陽人,中國記者、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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