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關鍵判決──喚起美國「女性之年」的性騷擾懸案

2016年04月20日 06:30 風傳媒

什麼樣的電影會讓一位美國聯邦最高法院(SCOTUS)大法官、現任美國副總統、多位現任與卸任美國聯邦參議員同時登場,而且幾乎都是「反派」呈現?HBO出品的電視電影《關鍵判決》(Confirmation)在4月17日首播,中文片名其實引人誤解,這部電影指涉的歷史事件確實「關鍵」,但是當時並沒有「判決」,之後也沒有,恐怕永遠都不會有。

大法官任命 美國最敏感的政治議題

「Confirmation」指的是美國聯邦參議院對總統重要的人事任命──內閣閣員、聯邦法官、聯邦檢察官與駐外大使──行使同意權,經常會引發高度關注甚至兩黨政爭,閣員與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尤其敏感。今年歐巴馬總統要提名一位大法官,就遭到參議院共和黨的程序杯葛。

《關鍵判決》描述的也是一樁大法官任命案爭議,但它發生在1/4個世紀之前,牽扯共和黨與民主黨的鉤心鬥角、保守派與自由派的意識型態拮抗、種族歧視,以及最重要的──性騷擾行為。

1991年,年高德劭的美國第一位黑人大法官馬歇爾(Thurgood Marshall)宣布退休。大法官在美國不僅位望崇隆,而且所做判決對政治、社會、司法影響深遠。大法官只有9席,除非退休或遭彈劾,都是終身職。因此當大法官出缺,美國總統一定把握機會,精挑細選與自身政黨意識型態相近的大法官候選人。換言之,共和黨總統會提名偏保守派的大法官,民主黨總統則提名偏自由派。

湯瑪斯,看似面面俱到的安全選擇

因此,對當時的共和黨總統老布希而言,大法官人選須滿足兩個基本要件,保守派的意識型態自不待言,而且由於要接下馬歇爾大法官的衣缽(雖然馬歇爾是自由派),此人必須是黑人。

老布希在當年7月1日提名了聯邦巡迴上訴法院的黑人法官湯瑪斯(Clarence Thomas)。湯瑪斯時年僅43歲,畢業於耶魯大學法學院(Yale Law School),曾經在雷根總統任內擔任教育部次長、公平就業機會委員會(EEOC)主任委員。

雖然湯瑪斯是旗幟鮮明的保守派,法官資歷只有1年4個月,過去的公職表現與學術論述也平平,但他人品與形象都不錯,又是黑人,在聽證會上也避開了女性墮胎權等地雷議題,因此參議院的多數黨民主黨對他並無太多意見。老布希前一年提名的蘇特(David Souter)在100席的參議院拿到90張贊成票,湯瑪斯應該也可以輕騎過關。

FBI機密資料外洩 風暴湧現

然而就在審查湯瑪斯資格的聽證會結束之後、參議院行使同意權投票之前,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記者托騰伯格(Nina Totenberg)拿到一份聯邦調查局(FBI)的身家調查報告資料,內容怵目驚心:湯瑪斯多年前的一位女性部屬,指控他曾經對她性騷擾。

1991年時的希爾(Anita Hill)是奧克拉荷馬大學(University of Oklahoma)法學教授,10年前曾經在教育部和EEOC任職,大她8歲的湯瑪斯是她的直屬上司。FBI進行湯瑪斯身家調查時曾經訪談希爾,記錄下一段對湯瑪斯非常不利的往事。

準大法官涉嫌性騷擾女同事!雖然當時美國社會對「性騷擾」(sexual harassment)一詞還不是非常熟悉,但此事一經媒體報導,立刻舉國大譁。參議院司法委員會被迫重開審查聽證會,而接下燙手山芋的委員會主席,就是17年後當上副總統的德拉瓦州民主黨參議員拜登(Joe Biden)。

意外成為焦點人物的女教授

在這之前,希爾其實從未提出任何申訴,更不用說控告或舉發(這也成為批評者質疑她的重點之一),也沒有想到FBI的機密資料會外洩,讓自己成為全美國的焦點人物。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接下傳票,隻身前往華府,出席參議院的聽證會。

湯瑪斯這邊,自始至終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否認自己曾對希爾有任何不當的言行。白宮方面審時度勢,決定相信湯瑪斯,力挺到底。

1991年10月11日,希爾來到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聽證會,台上一字排開14位聯邦參議員,清一色是男性,清一色是白人,輪番對台下這名35歲的黑人女子進行詰問。

關鍵聽證會 1位女性與14位男性的對抗

這場聽證會透過電視對美國全國轉播,也是電影《關鍵判決》的關鍵一幕。希爾並沒有被這樣的陣仗與磨刀霍霍的參議員(尤其是共和黨)嚇到,娓娓道來10年前的往事:湯瑪斯先是多次約她出去,被拒絕後,開始在工作場合性騷擾她,對她描述色情電影的情節,例如人獸交、雜交、強暴;對她繪聲繪影地誇耀自己的性能力、描述自己性器官的生理特徵。

有一回兩人同在一間辦公室工作,湯瑪斯拿起一罐可口可樂,當著希爾的面,問了一個很奇特的問題:「是誰在我的可樂裡放了一根陰毛?」

當然,這些都是希爾的「一面之詞」,沒有人證、沒有物證。另一位湯瑪斯昔日的女部屬萊特(Angela Wright)表示自己有過類似的遭遇,照理說司法委員會應該傳喚她出席聽證會,她也來到華府做準備,但兩黨參議員聯手將她封殺。

湯瑪斯:這是一場高科技私刑

湯瑪斯也出席聽證會,大聲疾呼自己的清白,控訴整個事件是政治陰謀,是種族歧視,是對黑人菁英的打壓,是一場「高科技私刑」(high tech lynching)。拜共和黨高層特意安排之賜,湯瑪斯斬釘截鐵的發言「正好」是在當天晚間的電視黃金時段播出。當時民調顯示,大部分美國民眾相信湯瑪斯。

共和黨全力護航,反對黨民主黨的參議員呢?當時即有傳言,拜登老早就與共和黨高層達成大事化小的協議。《關鍵判決》中的拜登則是軟弱猶疑、無心戀戰。另一位重量級參議員甘迺迪(Ted Kennedy)雖然號稱是「參議院雄獅」(The Lion of the Senate),聽證會期間但卻異常沉默,原因很簡單:他自己的風流韻事太多,就算理直也氣弱心虛。

1991年10月15日,聽證會之後4天,參議院全院對湯瑪斯任命案進行投票,副總統奎爾(Dan Quayle)親自押陣,一旦出現50票對50票的僵局,他將以議長身分投下關鍵一票。表決結果:52票贊成、48票反對,湯瑪斯勉強過關。

時至今日,湯瑪斯仍然高踞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法官席,雖然他最著名的事蹟是「沉默」:他極少在言辭辯論時發問,曾經長達10年審案時不發一言。今年2月29日星期一,「沉默的大法官」終於對一樁家暴相關案問了一個問題,據說當時全場的律師、記者呆若木雞,宛如聽到神諭;而美國各大媒體也以頭條報導。

至於希爾,25年前那場煎熬的聽證會結束之後,她回到老家奧克拉荷馬,繼續學術生涯,如今她是麻州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的校聘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

《關鍵判決》(Confirmation)女主角凱莉華盛頓(Kerry Washington,右)、主人翁希爾(Anita Hill,中)(美聯社)
《關鍵判決》女主角凱莉華盛頓(Kerry Washington,右)、主人翁希爾(Anita Hill,中)(美聯社)

「希爾vs湯瑪斯」永遠各執一詞的懸案

「希爾vs湯瑪斯」看似勝負分明,其實至今仍是各執一詞的懸案,25年來餘波盪漾,催生了無數報導和多本專書,包括希爾和湯瑪斯的自傳,還有幾部記錄片以及新出爐的《關鍵判決》,兩方各有一批堅定的支持者。希爾和湯瑪斯,其中一定有一個人說謊,只是我們恐怕永遠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不過勝負之外、真相之外,這樁懸案還有更深遠的意義。希爾被14名大權在握的白人男性參議員輪番拷問的畫面,深深撼動也激怒了美國女性。隔年1992年的國會選舉,姐姐妹妹訴諸實際行動,將數量破記錄的女性代議士送進聯邦參眾兩院,女參議員從2席增加至6席,女眾議員從28席增加至47席,史家稱之為「女性之年」(Year of the Woman)。不難想見,這支娘子軍絕大部分是民主黨。

1992年美國「女性之年」當選的女參議員(維基百科)
1992年美國「女性之年」當選的女參議員(維基百科)

1992年美國「女性之年」

另一方面,「希爾vs湯瑪斯」也大幅升高了美國社會對於性騷擾(尤其是職場)的關注。湯瑪斯聽證會落幕之後不久,老布希總統迫於壓力改變立場,同意修法讓性騷擾受害者申請聯邦補償金。1992年,向EEOC(湯瑪斯曾經擔任主委)申訴性騷擾的案例增加了50%。與此同時,民間企業也開始加強騷擾防治教育。

電影《關鍵判決》雖然明顯同情希爾,飾演她的凱莉華盛頓(Kerry Washington,也是本片製作人)演技備受讚譽;不過並沒有一廂情願地醜化由溫德爾皮爾斯(Wendell Pierce)飾演的湯瑪斯,仍然尊重他從頭到尾的堅決否認。

《關鍵判決》(Confirmation)男主角溫德爾皮爾斯(Wendell Pierce)(美聯社)
《關鍵判決》(Confirmation)男主角溫德爾皮爾斯(Wendell Pierce)(美聯社)

可以這麼說,《關鍵判決》中真正的「反派」不是湯瑪斯,而是那些缺乏性別平權意識、不願正視性騷擾議題、眼中與心中只有權力與權術的男性政治人物。

以美國而言,25年來情況或許有所改善,而且今年很可能會選出第一位女總統。然而性別平權就像任何領域的平權運動一樣,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這或許就是今日《關鍵判決》現身螢幕的最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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