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時代遺棄的外省遺眷:喪夫做清潔工「白班連小夜」被取消低收 一場官司讓她將流離失所

2018-12-13 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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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63歲不到,我的體力已經沒有辦法跟上別人,接下來的生活沒什麼打算,掌握不住…」許萍的人生,是這個堪稱「最窮外省社區」的無奈縮影之一(大觀自救會提供)

「就算63歲不到,我的體力已經沒有辦法跟上別人,接下來的生活沒什麼打算,掌握不住…」許萍的人生,是這個堪稱「最窮外省社區」的無奈縮影之一(大觀自救會提供)

她曾在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全家淪為「黑五類」,從上海發配到青海、窮到同學偷拿家裡饅頭給她吃,也曾聽說過天安門事件「血跟自來水一樣噴」的慘況,只是她沒料想到,此生曲折不因中年再婚來到台灣而結束──榮民丈夫過世、她年過60做清潔工撫養讀大學的孩子,因為「拚了命白班連小夜」加班薪水超出門檻被取消低收入戶,如今又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被告「佔用國有地」敗訴、拆屋在即,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坐落於板橋的大觀社區係歷史悠久榮民居住地,此地於1960年代被劃為國有地,居民多數只有房屋產權仍被默許居住超過半世紀,只是在1998年板橋榮民之家對居民提告、要求拆屋還地,一群在大觀窮了一輩子的居民因為這場官司人生更陷入危機,榮民眷屬許萍是其中之一。

儘管政府提供每月1萬多元的「優惠」租屋方案,身為派遣工的她月收僅約2萬元還要養孩子,搬不走,只能繼續背負「佔用國有地」的罵名,住在客廳擠到無法行走、二樓也塞滿雜物的老屋裡。

板橋浮州大觀社區住戶許萍(大觀自救會提供)
年過60做清潔工撫養讀大學的孩子,因為「拚了命白班連小夜」加班薪水超出門檻被取消低收入戶,如今又碰上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要被拆,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大觀自救會提供)

爭議已久的大觀社區迫遷案時常登上新聞版面,他們找行政院長、找總統、甚至找新北市長候選人陳情,人們常指責他們「違法」佔用國有地,卻很少人知道這群人為何不得不「違法」,而許萍的人生,便是這個堪稱「最窮外省社區」的無奈縮影之一。

「我一生當中最大的錯誤就是丟了公務員的職務」

許萍已逝的第二任丈夫是「榮譽國民」,即退休老兵,但他們一家人的生活並不因「榮譽」之名而順遂平安。丈夫走了以後,許萍與讀高中的孩子一起生活在大觀社區老房中,客廳光是放進一張飯桌就已塞滿、幾乎只能坐下兩人,雖然有二樓,但爬上樓梯一看上頭堆滿雜物、屋頂也多年未維修,她與孩子的活動空間幾乎只有那張飯桌。

二樓的雜物是丈夫與老榮民鄰居們留下的遺物,許萍丟不掉,就如同她丟不掉此生種種曲折回憶一般。談起人生中最大的轉折,她嘆息:「我一生當中最大的錯誤就是丟了公務員的職務,丟了公務員的職務又生了孩子,真是雪上加霜,如果沒有這孩子我不會來到台灣……」

許萍原出身中國上海,在10歲遇上文化大革命雙親因為被歸類為「資本家」,一家人被趕到青海。同學看許萍只會講上海話又吃不飽,幫忙偷帶幾顆饅頭給她,同學媽媽發現此事以後特別關照這孩子,後來就轉介紹她到一處勞改農場替犯人收發信件,成為「辦事員」即公務員。

後來許萍轉到甘肅省一處國防單位繼續當公務員,但因結識返鄉探親的第二任丈夫,結了婚,就被單位開除了:「當時我們單位是國防的單位,不允許跟台灣人結婚。」她沒想過要到台灣生活,家裡也不諒解:「他(丈夫)跟我媽媽年紀一樣大!爸爸說,如果我們家裡沒吃的沒喝的、在江西河南一帶很窮的地方,嫁給他爸爸沒話講,但以我們家的條件,妳為什麼要嫁給一個老頭子呢?」

板橋浮州大觀社區住戶許萍(大觀自救會提供)
許萍因為結婚丟失在中國的工作來到台灣,年紀大的丈夫也早一步走了,她只剩無依無靠的晚年(大觀自救會提供)

許萍沒想過要到台灣,但決定生下孩子似乎也只能到台灣了。她更沒想到,到台灣等著的,會是一個無依無靠、甚至即將流離失所的晚年。

「白班連小夜」被取消低收入戶 薪資不夠搬家、體力早已跟不上別人

許萍的丈夫在2010年過世,留下來的是老房子被控佔用國有地的問題。當年榮家告大觀社區三審定讞、大觀居民必須拆屋還地並繳交數十至數百萬的「不當得利」,許萍以為交了錢以後房子就安全了,問題是房子還是要拆,而且:「我交了這錢以後大家都恨死我了,我交了以後像過街老鼠一樣!」不只鄰居不諒解,許萍還要面對的,是繳出積蓄以後面臨的經濟困境。

來到台灣以後,許萍完全是靠丈夫與其他老榮民照顧,頂多去鄰近工廠做代工賺點小錢,只是這些人的年紀跟她爸媽差不多、一個個先走了,許萍只能開始去找工作,能做的也只有派遣清潔工。雖然許萍一開始有低收入戶身份,大觀自救會成員唐佐欣說,因為她很努力工作、賺比較多錢,加上孩子也有在打工,打工收入算入生活費裡,低收入戶就被取消了。

「我拚了命白班連小夜,就把我的低收取消了!我現在沒有低收,等於說我一毛錢也沒有……」許萍說。社福系統以許萍收入認定她不需要低收入戶補助,但許萍賺的錢,並沒有多到可以讓她過上多好的生活,一整個月都在上班、上午7點到下午4點,收入大約僅2萬出頭。

雖然加班或許可能多賺點,許萍嘆:「我不要加班了,我加班以後身體會很不好,會起不來床會頭暈,後來我發現有的時間勞累過度了……我現在就算63歲不到,我的體力已經沒有辦法跟上別人。

板橋浮州大觀社區住戶許萍(大觀自救會提供)
「我現在就算63歲不到,我的體力已經沒有辦法跟上別人。接下來的生活沒什麼打算,掌握不住,不是我想怎樣就怎樣…」(大觀自救會提供)

老人家做清潔工,許萍也覺得自己隨時都會被取代,她嘆:「這工作只要能吃苦人人都會做,這又不是什麼難的事,只是把屎尿擦擦乾淨把垃圾收一收,雖然是很辛苦又臭又髒的工作,又不是什麼物理的化學的,誰都會!」從公務員變成清潔工,她不滿意自己的工作,也常因不懂台語無法跟同事交流,但她也別無選擇了。

如今房屋訴訟三審定讞敗訴、歷經多次擋拆、隨時可能被拆屋,問起許萍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她只嘆:「接下來的生活沒什麼打算,掌握不住,不是我想怎樣就怎樣……往後的日子不知道,這就是自己的路走錯了造成的結果……」

「迫遷就是製造貧窮」中高齡迫遷戶無處可去 自救會憂:3年以後他還有工作能力嗎?

許萍並不想搬離社區,第一問題是錢,租一般民宅、租社會住宅都是負擔,她的薪水只有2萬元還要照顧孩子,如果不得不搬,她也打算叫孩子靠自己了;第二問題是工作,現在工作搭公車就能到,搬走的話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不知道能不能趕上7點的班,可能連2萬元的基本收入都沒了。

目前還留在大觀社區的住戶,幾乎處在像許萍類似的困境之中。大觀自救會成員唐佐欣說,中年喪偶的婦女如黃愛雲、湯家梅、陳淑玲等皆必須在中老年時靠自己養活自己,又因敗訴判賠「不當得利」會強制扣薪,工作處處受限、只能找臨時工作,其中湯家梅在樹林工廠上班,訂單一多就只能狂趕,加上有胃潰瘍宿疾,每一天生活都極為吃力。

「我們會覺得說迫遷就是製造貧窮,現在住戶沒有到赤貧、生活水平是這樣,但一被告要交不當得利、又要參加抗爭……」唐佐欣嘆,居民戚本忠的女兒原本也是會玩樂團、買網拍的學生,自從面臨訴訟以後家裡借錢還債,她其實很怨爸媽:為什麼現在生活變這樣,還要去打工?另一方面,爸媽其實也很自責沒能讓孩子順利唸大學。

儘管退輔會有提供安置方案,唐佐欣擔心的是能保障的時間頂多也才3年,雖然安置本意是讓住戶經濟改善、「脫貧」以後回到一般住宅市場,問題是大觀住戶大多5、60歲了,「3年以後他還有工作能力嗎?如果是做看護、體力勞動這麼重,還可以做到幾歲?」

板橋浮州大觀社區住戶抗爭畫面(大觀自救會提供)
「現在住戶沒有到赤貧、生活水平是這樣,但一被告要交不當得利、又要參加抗爭…」每個走上街頭的住戶,都是為了生活而不得不如此(大觀自救會提供)

「現在心境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要拆,要什麼時候找房子也不知道,想去外面找房子要更努力工作、也不能參加抗爭……」唐佐欣嘆。不知道下一步在哪,中高齡面臨迫遷似乎也註定只會過得越來越糟糕──這是許萍的困境,也是大觀中老年住戶們的困境,他們無處可去。

無路可走的中高齡大觀社區住戶只能等待「奇蹟」發生嗎?目前大觀自救會的目標,還是希望能進行原地安置、讓居民承租原住房屋的協商會議,大觀社區的年老房屋住起來並不舒適,但,這也是他們唯一可以負擔的安身之所了。

面臨迫遷困境之大觀社區居民將於12月15日(六)起舉行「大觀社區藝文祭:在生活中抗爭,抗爭中生活」,介紹更多居民生命故事、談他們為何走上街頭,活動詳情請見臉書粉絲專頁「大觀事件」官方網站

活動時間:12月15日(六)至12月30日(日)
地點:大觀社區(新北市大觀路二段40號)
了解更多大觀迫遷爭議:「大觀事件」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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