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蜀專欄:價值空心化才是最大危機

2015-08-05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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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香港「佔中」示威資料照片。

圖為香港「佔中」示威資料照片。

佔中三子之一的香港中文大學陳健民教授,昨在臺北慕哲咖啡談佔中。他說他最大的安慰,是120萬人的規模,長達79天的抗爭,最後零死亡,抗爭者都軟著陸,讓他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聽了很感動。悲憫、責任、擔當,即傳統所謂仁、智、勇,這是社運推動者必須具備的品質。這其實是貴族品質,是反對者與肉食者應有的起碼分別。健民兄正是這樣的人。有在忍無可忍之際振臂一呼的血勇,有主動承擔法律責任的血勇,但更有大悲憫,更有把抗爭者平安帶回家的智慧和能力。

但這當然不能歸為健民兄一人或數人之功,更是因為整個香港社會都有倫理底線。哪怕跟健民兄有分歧的香港勇武派,也有倫理底線,即知行合一,自己衝在前面,自己承擔風險,自己流汗流血。雖然健民兄也有憂慮,比如對香港民族主義價值空心化的憂慮,但我認為整個香港社會的人文底色在,問題不大,一定會有解決之道的。

台灣這幾年,也是社會運動尤其街頭抗爭不斷,但台灣人文底色更重,抗爭者的倫理底線更不是問題。他們思考的已經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昨在現場與台灣一資深人士談,他講三戒:政府戒瞋、企業家戒貪、公民社會戒癡,即公民社會要警愓自我中心、自我神聖、自我感動。這已經是更高境界了,在台灣應有相當的代表性。所以稍後有大陸朋友問我,台灣政治也爛,怎麼辦?我說台灣問題不大,因為社會的基本面是好的,可以療治和遏制政治潰爛。

三地比較,最可悲的是大陸。不止政治潰爛,而且是全面潰爛,包括社會潰爛,即倫理底線的全面喪失。經過六十年暴力拜物教和金錢拜物教的輪番掃蕩,社會的人文底色本來就很稀薄,加之政局的僵持維穩的瘋狂令人絕望,而導致兩種極端回應:要麼虛無主義包括價值虛無,要麼不擇手段仍歸於價值虛無,整個社會的人文底色再遭一劫,就更是風中殘雲了,整個社會就更叢林化、痞子化了。

大陸最需要的是健民兄那樣的精神貴族。當然不是沒有,許志永、郭飛雄等,這幾年正一個一個湧現出來,跟此前的受難者匯合,有可能形成中國的曼德拉群體。如果能朝這個方向發展,或是大陸也是整個華人社會最大的幸運。但同時大陸的叢林化痞子化趨勢,這幾年的確更嚴重,如果任其蔓延,有可能最後連陳健民、許志永、郭飛雄等任何有曼德拉氣質、有人文底線的抗爭者,在抗爭者中都被排斥,都徹底邊緣化,所謂抗爭就很可能跟香港民族主義一樣,最終也走向價值空心化,在價值層面失控。這才是抗爭自身的危機,也是中國最大的危機。

不抗爭沒希望,但經歷了驚天動地的街頭抗爭之後,仍然沒改變沒希望,不抗爭不行,抗爭了也沒用,怎麼辦?難道只能等、只能聽任整個社會無底線地潰爛下去?這是所有抗爭者也是整個中國社會不能不面對的問題。健民兄昨天也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即堅守公民社會,捍衛核心價值。香港還有公民社會可堅守,但內地已經連公民社會都迭遭打擊以致守無可守,比香港難太多。這就不僅需要健民兄那樣的堅韌不拔,更需要堅守核心價值即人文理念,更需要與自己內心的絕望抗爭,謹防絕望抽空了人文理念,最終把抗爭價值空心化,自己走到自己的反面,那才是最大的悲劇。

中國最缺的是核心價值即人文理念。這核心價值即人文理念,竊以為許志永的提煉最為精到,即自由、公義、愛。作為抗爭者的許志永和新公民同人,其貢獻不僅在於抗爭,更在其人文理念。很多人嚮往英國的光榮革命、東歐國家的天鵝絨革命包括台灣的和平轉型,但無論光榮革命、天鵝絨革命還是台灣轉型,都有準備尤其有價值基礎。中國的憲政轉型不可能僥倖得來,不能沒有準備尤其不能沒有人文理念的支撐。以為只有大危機才能摧毀、只有摧毀才能改變,於是絕望中坐等、虛無中坐等,沒有任何建設性地坐等,最後等來的一定只有危而絕不會有機,因為機會只給有準備的人。沒有準備等來的大危機,價值空心化背景下突如其來的大危機,後果如何,中國歷史已經重演過無數遍了。

*作者為中國公共知識份子,前《南方週末》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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