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的東西命運:《白銀帝國》選摘(1)

2018-09-29 05:10

? 人氣

「明清時白銀的廣泛使用,被很多學者認為是中國與世界市場關聯的『焦點』,白銀甚至成為一種象徵,象徵現代世界對於古老帝國的『溶蝕』或者『入侵』。白銀在西方式微的同時,它在東方的作用則得到加強。」(取自維基百科)

「明清時白銀的廣泛使用,被很多學者認為是中國與世界市場關聯的『焦點』,白銀甚至成為一種象徵,象徵現代世界對於古老帝國的『溶蝕』或者『入侵』。白銀在西方式微的同時,它在東方的作用則得到加強。」(取自維基百科)

談論貨幣,不可不談金銀。作為一名革命理論家,馬克斯對於貨幣理論也分外熱情,他的名言之一就是「金銀天然不是貨幣,但貨幣天然是金銀」。這句話已經為金銀的自然屬性適於擔任貨幣的屬性而得到證明。由金融史可知,人們過去習慣將貴金屬鑄造成硬幣在交易中使用,因此今天的貨幣名稱往往也來自當年的遺跡,也就是這些貨幣含有多少貴金屬的重量,便士、磅、馬克甚至中國的銀兩都曾是重量度量衡單位。

至於白銀,它是如此重要,甚至在宗教與歷史中屢屢出現。「凱薩的歸凱薩,上帝的歸上帝」,這句耶穌的名言眾所周知,而出處也與銀幣有關。根據《聖經.新約》記載,耶穌傳道之際,法利賽人想引誘耶穌說錯話進而陷害他,就問耶穌:「我們納稅給凱薩可以不可以?」這裡的凱薩不是那位凱薩大帝,而是羅馬皇帝的代稱,耶穌看出他們居心不良,就讓他們拿出上稅的銀錢來看,等對方拿出一個denarius(羅馬銀幣,大概是一個工人一天的工資,常作為與稅收相關的指代),上面有凱薩的像。耶穌機智地指著上面的人像問這是誰,對方說是凱薩,耶穌即回答:「凱薩的物當歸給凱薩,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耶穌結合了現實情景,如此妙答讓對方啞口無言。

在這個故事中,凱薩所指即代表銀幣,也代表銀幣上頭像背後的世俗政權,可見銀幣與王權很早就被聯繫在一起,難怪英國國家博物館的管理員曾經如此解釋,「白銀是一種非常有價值的物質,象徵著王權、財富和權力」,直到今天仍有學者斷言「這個全球市場的輪子是用白銀的世界性流動來潤滑的」。中國古人也曾說,「銀,白金也」。黃金白銀在古代文獻中也每每連用,《爾雅.釋器》云:「黃金謂之,其美者謂之鏐。白金謂之銀,其美者謂之鐐。」銀字的形態也可看出端倪,銀由金、艮構成,艮意為「邊界」,銀的本意據說就是「價值僅次於黃金的金屬」。

從歷史來看,白銀在西方的使用其實很早就開始,甚至起到過關鍵的歷史作用。眾所周知的叛徒猶大,在西元前就為了三十個銀幣而出賣了耶穌。這自然引發人們的憤慨,姑且不論背叛的行為以及猶大被詛咒了兩千年,大家憤憤不平的原因之一在於背叛的價格不高,銀幣畢竟不如金幣,三十個銀幣到底價值幾何?由於具體是何種銀幣大家說法不一,價值也因此難以肯定,有人說是上文提到的denarius,也有人說是另一種銀幣──shekel(舍客勒)。後世記載說,猶大用這筆錢買了一塊田,但僕倒而死,那塊田因而稱作「血田」。

達文西著名作品《最後的晚餐》(圖/維基百科) 
「眾所周知的叛徒猶大,在西元前就為了三十個銀幣而出賣了耶穌。」圖為達文西著名作品《最後的晚餐》(資料圖,取自維基百科) 

白銀大概發現於五千多年前,歷史比黃金短,而其命運往往與黃金糾纏不休。在西方二者的價值並非一成不變,白銀也曾一度貴過黃金。馬克斯曾經寫道:「銀的開採卻以礦山勞動和一般比較高度的技術發展為前提。因此,雖然銀不那麼絕對稀少,但是它最初的價值卻相對地大於金的價值。」隨後冶煉進步以及美洲銀礦的發現,使得新世紀的白銀源源不斷地流入歐洲與亞洲,也導致東西世界的秩序傾覆。值得反覆強調的是,即使在號稱古典金本位的十七世紀之後兩百年中,白銀也並沒有徹底退出歷史舞臺與日常交易。在西方黃金對於白銀的優勢其實是緩慢地、逐步地確立的,最終在十九世紀尾聲得到確認。由此可見,同為貴金屬,黃金白銀的貨幣化進程直到十八世紀才開始逐漸分道揚鑣。

在中國,最開始白銀使用的並不多。秦始皇統一幣制之際,將全國貨幣規定為三等,白銀並不在貨幣其列,「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為三等,黃金以鎰名,為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藏,不為幣」。即使到了司馬遷所在的漢代也如此,白銀在漢代多數是儲藏之用,例外也就只是漢武帝與王莽時期,不過漢武帝的「白金」是以白銀為主要成分的銀錫混合物,而王莽的所謂白銀則是實在的白銀。

王莽改制中,幣制是重要的一塊,又關係民生,因而影響很大。王莽四改幣制,所造「大泉五十」的重量是西漢五銖錢的二.五倍,價值卻規定為後者的五十倍,以此應對財政危機,其對民間私鑄錢幣十分嚴厲,甚至禁止民間持有銅、炭以防止私鑄,但即使定罪「私鑄錢幣者死」也不能完全禁止民間私鑄。錢穆認為,複雜而紊亂的幣制使百姓憒亂,貨幣不能流通,為王莽最大之秕政。「因犯法者多,由郡國備檻車鐵鎖,送至長安鐘官(主鑄錢者)處,愁苦而死者達十分之六七,可知王莽幣制之擾民。」可見法律需要有人情基礎,打擊私鑄如此不得人心,實施效果不佳,擾民無數,「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王莽改制的失敗,導致了實物貨幣的流行,《後漢書.光武帝紀下》記載:「王莽亂後,貨幣雜用布、帛、金、粟。是歲,始行五銖錢。」這裡的「金」通常被認為金銀並行,金銀從此作為流通物算得上王莽幣制改革遺產之一。

魏晉以後,源自佛教文化等外來文化的影響,黃金白銀開始受到歡迎;除了鑄造佛像及佛寺飾物等宗教用途外,黃金也作為賞賜、飾品,當然也作為鑄造貨幣之用。魏晉南北朝時期,這一階段黃金的普及使用,導致了黃金的不足,白銀也作為補充使用,從此用銀逐漸增加。金銀的普及,外來影響不可忽視,一是佛教建築中用金,二是國際貿易,「由於絲綢之路上的一些國家如大月氏、安息、大秦、南天竺、扶南等國均重視使用金銀,同中國的交、廣地區全用金銀交易」。

唐代,金銀更多為上層使用,更多帶有商品性質,兩宋之後,黃金主要作為儲藏與大宗支付手段,而白銀則進入民間,與錢並行使用,金元之後更是如此。白銀在中國的作用日漸重大,最終將中國塑造成最大的白銀王國。

如前所言,這是一個演進的過程。白銀後來成為中國的價值尺度,其實更多源自元代蒙古人的統治。學者彭信威考證這可能源於蒙古人受到鄰近民族的影響,比如花剌子模。儘管如此,蒙古人統治初期,還是以紙幣為主──也就是所謂的鈔,同時禁止金銀流通,卻最終難以杜絕民間使用。明朝建立之後,鈔退出歷史,最終確立了中國的銀本位制度。

西方世界過去的國際結算基礎是金幣、銀幣和銅幣的混合使用,對應幾乎同時代的中國明清,則是「大數用銀,小數用錢」,二者其實不無類似之處。學界的普遍共識在於,作為國際金融體系重大產物之一的國際貨幣制度,出現於十九世紀後半葉尤其是七○年代之後,從此黃金才作為國際貨幣基礎而存在,而這又幾乎同時對應著中國清末的幣制改革、白銀本位的確立。中西在此明確走向了黃金本位與白銀本位的不同方向。

明清時白銀的廣泛使用,被很多學者認為是中國與世界市場關聯的「焦點」,白銀甚至成為一種象徵,象徵現代世界對於古老帝國的「溶蝕」或者「入侵」。白銀在西方式微的同時,它在東方的作用則得到加強。為何東西方白銀走向不同道路?這是否又決定了兩個世界不同的走勢?無論如何,白銀是一個隱祕的脈絡,順著這一線索,或許可以聆聽一些歷史深處的迴響與餘音。

*作者徐瑾為中國經濟學者,現為英國《金融時報》旗下FT中文網財經版主編、首席財經評論員。著有《有時》、《印鈔者》、《凱恩斯的中國聚會》,本文取自作者新著《白銀帝國:從唐帝國到明清盛世,貨幣如何影響中國的興衰》。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