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列專文:那些曾經喪失或斷裂的時間─

2023-01-24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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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回憶入獄這一天,從早上開始,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生命裡的第一次,所以很難忘記(資料照,圖/取自unsplash)

作者回憶入獄這一天,從早上開始,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生命裡的第一次,所以很難忘記(資料照,圖/取自unsplash)

入獄這一天,從早上開始,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生命裡的第一次,所以很難忘記:坐飛機從花蓮到台北,全程被兩個人有如挾持著貼身監控;法庭裡兒戲般完全形式化的問與答;走入看守所隔絕的門,被命令掏出身上所有的物件,搜身,然後被關入羈押區的囚房;原已坐在牢裡的那些人看著我的那種複雜的眼光和神情,以及他們對我的好奇探問。收押、押區和押房這幾個名詞的真意,也是這入獄第一天,由同房難友的口中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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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忘的是那種一路被宰制被逼迫著卻完全無助無告、完全無以抗拒的無力感覺,以及隨後自忖真的就要坐牢了時內心的無限惶恐和緊張,而一方面則又要力求鎮定以免無法自持崩潰了很難看。凡此種種的心情,如今想來,仍是鮮明的,甚至在這時的回想裡,顯得更讓我感到巨大而傷心,甚至是疼痛。

這些第一次的經驗,很多年後,或者說,隨著歲月的消逝或年歲的增長,我才逐漸明白,對我的一生,都是何其重大的時刻。從這些時刻起,有很長一段時期,有些東西死去了,有些東西則無聲無息地在暗中滋長,啃噬。

20180908-景美人權文化園區,警備總部景美看守所仁愛樓,監獄,羈押房。(顏麟宇攝)
看守所(資料照,顏麟宇攝)

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有這第一天走過的幾個門:從松山機場坐著警備車直接進入的有兩名軍人拿著長槍警戒守衛、與尋常社會絕對隔離開來的營區高牆間開敞高大的門;偵查庭草草結束後被帶領著經過的看守所緊閉的菱形網鐵門旁的側門;搜身之後繼續往裡走的時候必須彎身低頭才能穿過的設在高牆下的矮窄鐵門;然後是從此以後很難得還會再開啟的囚室厚重的鐵板門。

這些門,不成一直線,而是一再轉彎,變換方向,而且樣式不同,越往前越小越封閉越顯得隱密森嚴,同時也越刻意要讓人屈服,越顯得要逼迫人走往不可知不可探究辯駁的黑洞深處裡去,越散發著殺氣。這些門是重重禁制的關卡。這些門其實只有入口,只讓人有進無出,只讓人心生絕望。

而這些門內的不同景象和功能,也都是我不曾意想到的,都在我原有的知識範圍之外,在經歷的當下完全不能了解。我只能神志昏沉地一再聽命進入,同時呆滯遲疑地偶爾左顧右盼。

當最後這個押房的門在我猶未回魂之際就在我身後沉悶地控一聲關上,我曾經一時有些暈眩,有一陣子時間空白。那聲音敲定了我人生中最為沉重的一記槌擊。

事情已過去將近五十年了,三年多在這個看守所裡的生活,大部分我已回想不起來,但是對於入獄這一天,這個應該是心神極端混亂的一天,我現在竟然還很清楚記得其中的許多細節,這頗為詭異。直到現在,我甚至還很在意這永遠的一天記憶的明確性。

在法庭裡,我被潦草地訊問完之後,有人叫我在外面等候。可能因為從半夜起就被脅迫著一直不停移動,然後莫名其妙地進入法庭接受完全不被當作一個生命的對待,身體疲憊虛弱,而且深覺孤單、無助,所以被擊垮了似的,我就在法庭外屋簷下的一張長板凳上躺了幾分鐘。我記得我這樣躺下來的時候,曾看見身體上方稍微斜出而下的法庭屋簷,也記得法庭臨路,路對面是一些高大的樹,包括椰子樹,以及幾座掩映在樹木中的建築物。

 大法庭。(取自最高法院網站)
大法庭。(資料照,取自最高法院網站)

這個短暫躺臥的過程,那些景物,我一直不曾忘記。

但是目前存在的這個軍事法庭,卻是四方形平頂的水泥建築,沒有屋簷,也沒有可以讓人躺下來的長板凳之類的物件。我問過許多人,尤其很慎重地詢問同時期曾在這裡被判刑和服刑的好幾位難友,對這個軍事法庭長相的印象。大多數人說,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也有一些人說根本沒留意或不記得了,而且對於我這麼在意這個法庭的外觀感到無聊和可笑。我不死心。我甚至於去查看六○、七○年代不同年分的空照圖,從那些其實不很清晰的圖像中,仔細比對不同時期若干房舍位置的變更,以及屋頂線條與色澤若無似有的差異,終於可以約略推測出,我記憶裡斜屋頂的法庭是可能的。我繼續找機會求證。

後來,有人跟我提起陳中統醫師。陳醫師早我兩年被關,總共十年的牢獄生活都在這個看守所裡度過,而且因為在醫務室當外役,不只為他的獄友看病,也常為這裡的官兵甚或他們的眷屬看病,較有機會走出看守所,看見整個軍法處的大環境(從日本學醫歸來後新婚十五天就被逮捕的陳醫師,在監期間甚至還能時而外出,與家人相聚,並且曾經協助抄錄政治犯名單,讓這份名單輾轉送至海外,引起國際人權組織注意並發動救援)。他跟我說,那個軍事法庭早期是木造的,確實是斜屋頂。

聽到他這麼說,我才終於放下一顆懸疑的心。彷彿許多年前那個將近中午時分我躺在那個長椅上的荒涼模樣和當時廢然躺著的時候所看到的斜屋頂、道路、樹木和房屋,是我曾經對這個世界最後留戀的印象,是生命裡一個極不尋常的關鍵性場景,只有當這個場景確定之後,那爾後記憶裡大部分空白一片的三年多,才有了真實存在的依據,一個參照點,並也因而才可以確認自己曾經孤零零一個人出現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不是一場亂夢中的幻影。這些物事確定之後,某個曾經喪失或斷裂的時間,似乎才可以重新緩慢流動,我也才能確定二十六歲的我曾經在某個非常的上午如何地孤苦無依和恐慌,同時也回頭去彷彿看到我和整個世界的關係,也看到我在時間之流裡當時曾有的一個微小的形跡。

也彷彿,我生命裡一次完全意外且最為重大的經驗,才終於可以得到自己的認可和接納。彷彿就此,我可以找到這一天,回去這一天,並且適當安置這一天,心底裡長期以來的若干不解或糾結似乎也因此可以得到紓解和安撫。

《殘骸書》立體書封。
《殘骸書》立體書封。(印刻文學)

*作者曾任國中教師二年,在參與政治活動約十年之後,回歸文學專事寫作。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殘骸書》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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