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鋼專欄:不再「緊跟」毛主席之後─不好玩的考證

2018-01-30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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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跟」曾是政治口號。(取自網路)

「緊跟」曾是政治口號。(取自網路)

下圖無關本文主旨,只是請大家看一眼民國時的雜誌如何使用「緊跟」一詞。

圖上女子說:「討厭的畜生,緊跟著我做什麼?」。(作者錢鋼提供)
圖上女子說:「討厭的畜生,緊跟著我做什麼?」。(作者錢鋼提供)

圖上女子說:「討厭的畜生,緊跟著我做什麼?」

這是「緊跟」一詞的「語用」。這個副詞修飾的動詞,實在太常見了。「緊跟」,現代人這麼說,古時候人也這麼講。古代小說裡很容易看到這兩個字,明清兩代還見之官家文書。百度百科這麼解釋:

這個解釋欠完整。沒有提到「緊跟」曾是政治口號。(作者錢鋼提供)
(作者錢鋼提供)

這個解釋欠完整。沒有提到「緊跟」曾是政治口號。

「走,跟著毛澤東走」

人民日報1946年創刊,當時還不是最高黨媒,是鄧小平領導的晉冀魯豫中央局的報紙。是年6月25日,創刊方40天的人民日報在二版刊登報導《擔負起使邊區工業化與經濟繁榮的責任!》,提到「勞資合作」、「保障工人生活,使資本家也能賺上錢」是黨的新精神、毛主席的方針。一位工會委員說:「跟著毛主席的路線走,永遠是正確的」。

1946年8月15日,人民日報刊登晉冀魯豫中央局關於「為粉碎蔣介石進攻晉冀魯豫解放區暨爭取愛國戰爭勝利的號召」,最後的口號是:

為獨立和平民主奮鬥到底!

堅決跟著中國共產黨前進,跟著毛主席前進!

1947年5月8日人民日報刊載了一首詩,編者註明,是在孝義戰役中陣亡的指導員張民「遺體衣袋中檢出來的」。全詩如下:

 

假如我戰死了,

請黨告訴我的父親和我的哥哥,

教他們不要悲傷,

因為在我墳地裡會生長出他們生命的食糧。

共產黨趕走了飢荒。

 

假如我戰死了,

請報告黨中央,

在陣亡同志名冊上把我寫上。

 

 

冀中北部的清河旁,

霸縣漁津窪——是一個小村莊,

一九三九年我參加了共產黨。

死時還在微笑,

為什麼?

貧苦的孩子遇見了共產黨,

像一隻魚兒投入海水汪洋。

我應該告別二語:

望全黨團結如鋼!

望全黨跟著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

我讀過不少英雄日記、家書、遺詩,覺得這首詩較質樸,看不出旁人加工的痕跡,更沒有60多年後那首「縱做鬼,也幸福」的矯情。黨員幹部習慣使用政治語言,這不奇怪。吃驚的是,那麼早,已有「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可以推想,晉冀魯豫當時已有這個提法。

政治口號有其生長過程。「緊跟」出現前,用的是比較土氣的工農兵語言「跟著」。在1949年7月的全國文代大會上,梅蘭芳的發言,在民國腔裡也摻入了這樣的新口號:

許多首長、專家,對於我們所演的戲劇,是這樣的重視。對於蘭芳個人幾十年來在社會上一點微薄的貢獻,一再稱許,勉勵、啓發、我更覺得慚愧。

我今後要根據我這次學習所得,很虛心地,跟著毛主席的思想腳踏實地向前邁進,以達到為人民服務的目的。(人民日報1949.7.20)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當晚30萬人遊行,人們唱著「讓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團結就是力量》),唱著《走,跟著毛澤東走》:

《走,跟著毛澤東走》。(作者錢鋼提供)
《走,跟著毛澤東走》。(作者錢鋼提供)

「跟著」與不測

1951年7月4日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署名文章《跟著毛澤東就是勝利》

1951年7月4日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署名文章《跟著毛澤東就是勝利》。(作者錢鋼提供)
1951年7月4日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署名文章《跟著毛澤東就是勝利》。(作者錢鋼提供)

作者名字看不清?上截屏:

《跟著毛澤東就是勝利》作者為習近平。(作者錢鋼提供)
《跟著毛澤東就是勝利》作者為習仲勳。(作者錢鋼提供)

習時任中共西北局第二書記。中共建黨30週年,他回顧「西北區的黨的鬥爭的歷史和現狀」,贊頌毛的領導。

若干年後他才能明白,對西北區的評價,是何其敏感。文章有3處贊揚和劉志丹一同創建、領導西北根據地的高崗同志。1954年,高崗被打成反黨集團首腦,此文已不合時宜。

文章還有兩處贊揚西北區最高軍事首長彭德懷同志。1959年,彭德懷在廬山會議上被打成反黨集團首腦,此文之政治不正確已十分明顯。

天有不測風雲。到了1962年,西北問題再次發作。因為支持小說《劉志丹》到出版,習在八屆十中全會被打成為高彭翻案、「利用小說反黨」的反黨集團首腦。

黨內鬥爭之殘酷,外人難以想像。文革結束後,習任廣東省委書記。一位文革中曾入獄的女士告訴我,習有一次接見一批受難者,提到他自己在文革中也戴過鐐銬。

軍報「六字真經」

中共語匯中,「跟著」的用法起初較隨意。我搜索史料時看到,除了「跟著毛澤東」,還有「跟著朱(德)總司令」,還有相當多的「跟著共產黨」。5、60年代,「跟著」的前面漸漸多了修飾詞「緊緊」。在詩歌裡,「緊緊跟著」縮略成了「緊跟」。

…………

請相信我們的能力,

請相信偉大的六億。

六億雙手,

能夠開天闢地;

六億顆心,

能夠壓倒上帝。

緊跟共產黨,

緊跟毛主席,

我們,

左腳踏過倫敦,

右腳邁過紐約;

緊跟共產黨,

緊跟毛主席,

我們,

從地面躍上天宮,

登衛星飛向天際……。

此詩名為《六億雙手開天闢地》,作者顧工(詩人顧城的父親),刊於1958年6月7日解放軍報。此時,大躍進已拉開大幕,人民公社即將降生,該詩當屬緊跟之作。

 不久後的一天,詩人遭遇尷尬。河北省徐水縣,宣稱進入共產主義。毛澤東親臨視察,記者蜂擁而至。顧工也被派去採訪吃飯不要錢的公社食堂。沒料到,在貧瘠的村莊奔波一整天他都沒有找到飯吃。虛假宣傳戲弄了這些真誠的宣傳者。

人民公社,大躍進,大飢荒。毛不能不收斂,但不容他人批評。廬山,彭德懷因言賈禍,林彪倉促受命。他主持軍委工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肅清彭德懷流毒,包括彭在總政和軍報的流毒。

林看重軍報,說軍報是「不見面的指導員,不見面的司令員」,是每天發教材的函授學校。他要求——

……每一個時期《解放軍報》刊用稿件的內容、標題,要盡量使用黨中央、毛主席提出的全國性語言,要用《人民日報》使用的黨中央、毛主席的全國性語言,以及全國流行的語言。例如「一分為二」、「比學趕幫」,等等。如果來稿沒有這種語言,編輯部審稿時要加上去,因為這些東西,有的下面是不知道的。在這方面,要結合部隊的情況,很快地反映出來,比方昨天講的今天就要反映出來。要經常變,要根據黨中央、毛主席各個時期所提出來的全國性的口號、提法、語言來變化。

軍報在軍內、黨內乃至全國的影響力迅速提升。1964年,中共解放軍報社黨委寫出總結報告《更高地舉起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為提高解放軍報的現實性理論性而奮鬥》。該報告把《解放軍報》的歷史切為兩個階段:前一階段 「為以彭德懷為代表的資產階級軍事路線鳴鑼開道」 「犯了一系列政治錯誤」;後一階段「在軍委、林總和總政治部的正確領導下,高高地舉起了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

軍報黨委報告總結出著名的「六字真經」:堅信,緊跟,合拍。報告稱:「對黨中央和毛主席、軍委和林總制定的方針、政策和指示,具有堅信不疑的態度和深厚的階級感情。有了這種態度和感情,才會有緊跟的高度自覺性」。

「緊緊跟著毛主席和劉主席」

軍報提出「緊跟」時,對何以謂之「緊跟」,尚無深刻認識,對兩年後文革爆發時「緊跟」的定義更不明瞭。

1965年初,第3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劉少奇再次當選國家主席。1月5日,軍報刊登報道《全軍熱烈慶祝選出國家領導人》,報導稱:「我們一定要緊緊跟著毛主席和劉主席,保衛我們偉大的祖國」。

是年5月26日,軍報報道:

解放軍報發表社論:《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作者錢鋼提供)
解放軍報發表社論:《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作者錢鋼提供)

那時誰知道毛主席對劉少奇、鄧小平主持的黨中央已經十分不滿,在一年後要炮打這個司令部呢?文革中,這篇報導的採寫發表成為被追查的政治事件,執筆記者被勒令交代幕後指使者。

「緊跟」之沸騰

文革來了。這幅圖,可取名「緊跟」:

文革來了。這幅圖,可取名「緊跟」。(作者錢鋼提供)
文革來了。這幅圖,可取名「緊跟」。(作者錢鋼提供)

1966年,解放軍報上有55篇文章使用「緊跟」,其中上半年5篇,下半年50篇,這個詞語和文革的發動密切呼應。

7月17日,解放軍報轉載北京日報社論。社論號召:

……全市工農群眾、革命幹部和革命知識分子,都要象解放軍那樣,認真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毛主席的話句句照辦。步步緊跟毛主席,跟得緊,跟得好,跟到底。……

表態,獻忠,頌聖,是中國特色語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文革發令槍響,話語創新比賽疾速起跑。

解放軍副連長郭小四:我們全軍同志,無限熱愛毛主席,堅決擁護毛主席,忠誠信仰毛主席,永遠緊跟毛主席。毛主席指到哪裡,我們就打到哪裡。誰擁護毛主席,我們就和他親。誰反對毛主席,我們就和他拚!(解放軍報1966.10.2.)

「上海造反派戰士」:革命愈覺北京近,造反更知主席親。我們要永遠緊跟毛主席,在大風大浪中奮勇前進!(解放軍報1967.1.15.)

「無限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好幹部門合」:一切想著毛主席,一切服從毛主席,一切緊跟毛主席,一切為著毛主席。(解放軍報1968.5.30)

「緊跟毛主席就是勝利」,這句話反復出現在人民日報的標題上,也是文革中群眾集會的必備口號。

「緊跟毛主席就是勝利」,這句話反復出現在人民日報的標題上,也是文革中群眾集會的必備口號。(作者錢鋼提供)
「緊跟毛主席就是勝利」,這句話反復出現在人民日報的標題上,也是文革中群眾集會的必備口號。(作者錢鋼提供)
「緊跟毛主席就是勝利」,這句話反復出現在人民日報的標題上,也是文革中群眾集會的必備口號。(作者錢鋼提供)
「緊跟毛主席就是勝利」,這句話反復出現在人民日報的標題上,也是文革中群眾集會的必備口號。(作者錢鋼提供)

這是紅歌《緊跟偉大領袖毛主席奮勇前進》

「緊跟」的標準定義

1967年,天下大亂。毛原計劃運動搞一年,這年要取得偉大勝利。然而他打破舊制度卻無法建立新制度。造反者各據山頭,互相開撕,大打出手,經濟和社會受到嚴重衝擊。毛急於由亂而治,提出要搞好革命的大批判,發展和鞏固革命的大聯合和革命的「三結合」,鞏固和加強無產階級專政,開展擁軍愛民運動,抓革命促生產,提高革命警惕,嚴防國內外階級敵人破壞——這幾句話被稱作「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

解放軍報發表社論:《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作者錢鋼提供)
解放軍報發表社論:《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作者錢鋼提供)

1967年9月7日,解放軍報發表社論:《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

社論稱:「我們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進行到底,就一定要用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來統一思想,統一行動,統一步伐,堅決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前進!」

社論對「緊跟」作了精彩的詮釋——不僅是文革語境下的表述,也適用於任何需要「緊跟」的時代,只要把「毛」換成其他人的姓。

緊跟,就是要雷厲風行,聞風而動,一聲令下,立即行動。毛主席指到那裡,我們就奔向那裡。

緊跟,就是對毛主席指示要句句照辦,字字照辦,老老實實、不折不扣地照辦。理解的要執行,暫時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合乎自己想法的要執行,不合自己想法的也要執行。符合局部利益的要執行,不符合局部利益的也要執行。

緊跟,就是要想盡一切辦法,克服一切困難,排除一切幹擾,保證毛主席指示百分之百地實現。凡是不符合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的東西,不管來自那一方面,都要堅決反對,堅決抵制,堅決頂住。為了保衛和執行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實現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我們刀山敢上,火海敢闖,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緊跟」的意思並不深奧,就是服從和聽話。對中國文字,常需要正面文章反面讀。高喊緊跟,就是有人不聽話,不服從,最高權威打了折扣。

1967年,解放軍報已由毛澤東和江青直接控制。他們27歲的女兒李訥,化名「肖力,」一年前從北大進入軍報,發動造反,連續推翻三屆領導班子,此時,軍報大權握在她的手中。無疑,軍報社論傳達出毛急於表達的聲音:

……我們要像保護眼珠一樣,保護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要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性,嚴防國內外階級敵人挑撥離間,混水摸魚。對美蔣特務、蘇修特務、地富反壞右的反革命破壞活動,必須堅決鎮壓。

「政權政權,就是鎮壓之權」(林彪語)。拔刀了,誰敢不緊跟?

沸,然後……

這是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上「緊跟」一詞的語象圖:

這是人民日報上「緊跟」一詞的語象圖。(作者錢鋼提供)
這是人民日報上「緊跟」一詞的語象圖。(作者錢鋼提供)
這是解放軍報上「緊跟」一詞的語象圖。(作者錢鋼提供)
這是解放軍報上「緊跟」一詞的語象圖。(作者錢鋼提供)

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誌,時稱「兩報一刊」,是文革時期一言九鼎的最高黨媒。1967-1969,「緊跟」一詞紅極一時,語溫持續三年為沸。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

跟得最緊的人跑了。

從「沸」到「廢」,這種話語現象,揭示了中國政治風波之惡海水之深。

中國有一位著名的音樂家,叫劫夫。「緊跟」,曾讓他獲得巨大的聲譽——毛主席語錄歌中有一大部分是他譜曲。現在,「緊跟」二字又令他在劫難逃。

故事有幾分荒誕。1971年秋,他(居然)偷聽外台,得悉有架中國飛機在蒙古墜毀,機上有許多文件,高層發生政治危機。10月1日,見北京沒有例行慶祝,而周恩來的外交活動依舊,他猜測毛病危,林已戰勝對手江青,順利接班,便想提前寫一首歌,歌名是《緊跟林主席向前進》。他僅僅在草稿紙上寫了這題目,批林開始,此事被揭發,他被關5年,病逝在「學習班」裡。(霍長河:《紅色音樂家——劫夫》。人民出版社,2003)

摘錄這樣的故事,心裡不是滋味(如同我寫抗戰時期一位音樂家的故事《請原諒我隱去了他的名字》)。在音樂問題上,筆者不那麼「政治正確」。劫夫給我輩留下的《歌唱二小放牛郎》等,是內心永遠抹不去的旋律。唉,緊跟!

尾聲——是尾聲嗎?

林彪事件後,「緊跟」迅即降溫。1977、1978,有過「緊跟華主席」、「緊跟英明領袖華主席」,但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就再也不見這個口號了。

成長於80年代的人們,沒有聽說過「緊跟胡耀邦」、「緊跟趙紫陽」、「緊跟鄧小平」。接下來的那兩位也沒有被緊跟過。再接下來呢?不知道。

重要參考資料:2018年1月15日人民日報:《緊緊抓住大有可為的歷史機遇期》;作者:宣言。

圖示
 

*作者為香港大學榮譽講師,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德國羅伯特.博世研究院魏茨澤克訪問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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