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康專文:帝國饑渴症

2017-11-22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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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表示,中國的財富可由偉大領袖任意支配,但是分派給各式各樣的太子党、權貴階層,就是把「全民所有制」篡改成「權貴資本主義」,那才是地道的中國「顏色革命」呢。(新華社)

作者表示,中國的財富可由偉大領袖任意支配,但是分派給各式各樣的太子党、權貴階層,就是把「全民所有制」篡改成「權貴資本主義」,那才是地道的中國「顏色革命」呢。(新華社)

【作者按:十九大餘波蕩漾,人人都說中國霸業已成。其實依我看,北京大會堂裡演出的,主要是「三屆常委團結秀」,「霸業」只是一個附帶的噱頭而已。我這裡翻出八年前一篇舊文,不妨來追蹤一下這霸業的軌跡,中國最初的揚眉吐氣,在哥本哈根國際氣候會議上,出風頭的是溫家寶,如今也老態盡露了;一言以蔽之,民族主義還是主旋律,其他都是嘴炮。】

八九年到零九年,二十年風水輪流轉,「東風壓倒西風」,中國在哥本哈根國際氣候會議上正式成為一言九鼎的大國。

它甚至還沒來得及給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名號:「中華帝國」?顯得老舊了;「新中國帝國」?不倫不類;它當然不會自稱「共產帝國」。這也不能不算是一個奇跡了。一百多年試練得慘絕人寰的共產體制,連同其龍頭老大蘇聯帝國,好不容易被得天獨厚的美帝國主義「拼經濟」拼垮掉,卻僥倖地留下其老二中共,走了另外一條「對外開放」的修正主義路線,大撈特撈走投無路的西方資本,依舊用它那一套在蘇俄一敗塗地的「國家操控」經濟體制,卻居然絕處逢生,於是也可以跟美帝國主義「拼經濟」,幾乎把它拼垮掉——美國就算沒崩潰,也陷入了一蹶不振的蕭條。這才誕生了一個「新帝國」。回眸一看,你就知道,西方左派編造的那個所謂「全球化」,已經泡沫化了。今天世界上誰說了算?中國和美國。

人類有進步嗎?「進步」(progress)這個概念,據說來自法國,是啟蒙主義歷史觀的一種,它預設一個終極目標,說人類社會朝此目標分階段直線前進,如今大家都知道那是天真、不成立的。比如,馬克思主義的荒謬,正在被崛起、暴發的中共所印證:人類社會並不一定從社會主義走向「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它也可以倒過來走——從貧窮的社會主義走向腐敗而暴富的原始資本主義;而且,東方的一個老舊帝國,也不一定非要經過義大利式「文藝復興」的洗禮,才能「現代化」並富強,它在精神廢墟上,也照樣崛起。富強、崛起,乃至稱霸,是所謂「東亞病夫」的百年夙願。為此目標,這個民族不僅無數「志士仁人」拋頭顱灑熱血,而且豁出了幾千年的傳統、整個文明底線、悠久的道德資源、幾代人的精神昇華。

比較有趣的是,新中國前三十年曾是一個帝國——毛澤東何等威風?「小小寰球,有幾個蒼蠅碰壁……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激蕩風雷激」,市井裡的「紅衛兵」語言則是:「今天世界上誰怕誰?」。但如此氣魄,卻要屈居蘇聯之下,缺乏「兩彈」的緣故。這也是毛澤東要「反修防修」和發表批蘇修之《九評》的原委。中國人當「帝國臣民」有癮,總也當不夠,沒准是毛澤東時代「慣」的——連美國黑人反種族歧視運動,都曾受到毛主席的大力聲援,難怪奧巴馬今日要把老毛請進白宮坐到聖誕樹上去,這與拳王泰森把毛像刺青在臉頰上,是否源於同一文化背景,待考。

中華彼帝國與此帝國的不同,在於跟美帝的關係:從「買船就是賣國」的獨立自主,到提供廉價必需品使美國生活水準提高百分之五到十的「對外開放」,兩種相反的路線,出自同一個政權,卻又跟什麼「愛國」、「賣國」、「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無關;從另一個視角來看,老百姓為了「獨立自主」而挨餓受窮,跟為了「改革開放」而被剝削被壓榨,結果都是一樣。不過,中國人對老毛窮折騰的忍受度,遠遠高於眼下這個「笑貧不笑娼」的政權,即使如今「國進民退」,也不至於比六零年「人相食」那會兒慘,大夥兒卻一個勁兒地懷念大救星,這是為什麼?也許先前那個「毛帝國」,畢竟是「人民帝國」——類比「人民民主專政」,不是很相宜嗎?而後來「崛起」的這一個,不管叫什麼,「鄧帝國」/「江帝國」/「胡帝國」,它在「人民」的反面,是無疑的。

不是「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帝國,大概很難叫十幾億人心滿意足,甚至百分之零點幾的富豪們也不會對這個「帝國」的頭銜感興趣,因為他們只關心自己那個「帝國」。所以彼帝國與此帝國的區別,又在於「帝國」與「臣民」的關係:主人翁還是廉價勞力?其實在毛澤東時代,大家何嘗不是「廉價勞力」?廉價得恐怕更賤,但有一頂「主人翁」的桂冠,「精神」上就找補回來了,也畢竟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毛主席還把外國人送他的一粒芒果轉送給大家,江澤民胡錦濤卻只會給咱發下崗費。看來,這廉價勞力叫誰使喚了,是一個原則問題。這裡有兩點區別:我們的血汗錢供偉大領袖揮霍,哪怕他蓋再多的行宮,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拿去賣給外國人,例如供應美國人,我們是不答應的!還有一層,中國的財富可由偉大領袖任意支配,但是分派給各式各樣的太子党、權貴階層,就是把「全民所有制」篡改成「權貴資本主義」,那才是地道的中國「顏色革命」呢。

中共十九大,中國十九大(AP)
中共十九大(AP)

彼帝國與此帝國還有一點區別,是中心與邊陲的關係。毛澤東一生沒有「統一」中國,是留給他的繼承者的一塊「合法性處女地」,此所以鄧小平高度重視「統一大業」之故,並以「回收香港」為其一生最大滿足,而他又留下一塊「處女地」給繼承者,那便是臺灣。江澤民臨危受命,如履薄冰二十年,經營「世界工廠」為西方供貨,挽救江山並打造出一個「盛世」,卻終究飲恨臺灣,「統一大業」只淪為隔岸「導彈」威脅,寸功未獲。輪到胡錦濤,白白地揀了奧運和閱兵兩個便宜,可以暗自慶倖,不料西藏和新疆都出了大事,從此邊陲不靖,而海峽那邊,藍綠儘管爭奪江山,卻不會叫你紅色染指,此含義在於,「中華帝國」二度出世,還是一個裂土的帝國,於是追逐「統一大業」,將成為帝國繼承者永遠的渴望。

彼帝國與此帝國的窮富,在天壤之間,卻意義不大。再往前二十年,即六九年到八九年,中國封閉折騰,幾近崩潰,可它只要一開放,便能起死回生,轉眼就繁榮。但是這個國家在政治上必須高度統一、僵硬穩定,不容任何起碼的個人、多元的選擇,由此也不能容忍政治上的監督機制,只任憑對財富的巧取豪奪,和社會惡行的肆無忌憚。貧窮和被欺淩的人們,無法在這個社會裡找到公正和改善的管道;現成機制中沒有功能可以抑惡揚善;墮落而不是向善,成為個人成功的途徑。演藝界明星們,鉚足了勁粉飾、頌揚這個「虎狼」社會,卻是自己先去當了外國人的;而異議分子要麼待在「裡頭」,要麼也到「外頭」去,甚至叫你「人間蒸發」。

民主制度相對而言是一個遙遠的理想,實際操作幾無可能,於是嘗試從高端來修改中國的政治運作,成為一種聰明和機靈,從呼喚「中國的薩哈羅夫」到「中國的戈巴契夫」,從期盼國際社會的人權譴責到「諾貝爾和平獎」;但高層革新人物的僥倖生成,又須臾為民間的街頭抗議所夭折;民間抗議則從初始的嘉年華會,稀裡糊塗地演到落幕時的血肉橫飛,又代之以二十年的萬馬齊喑。民間再無「社會」,即便是信基督、轉法輪,人群只要在「黨外」聚眾,就是圍攻「中南海」,必須剿滅;而無數的良民百姓,唯有循著那條再也沒有「清官」的上訪之路去伸冤,等到碰了南牆,才從別人嘴裡聽到「人權」這個新詞。於是,在同樣的精神廢墟上,以及在惡法的籠罩之下,中國人要從零出發,去爭取全部。

亞細亞那個哭泣的孤兒,要當霸主了。這個世界不一樣了。一個新帝國,是與「後美國時代」同時誕生的,其間充滿著「貓膩兒」——美國要靠中國繼續購買它的債券活下去,這雖然不至於危言聳聽到了北京掐住華盛頓的咽喉,但至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俱榮俱損,北京政權不能崩潰,很可能變成一種「美國利益」;世界雖不會重演美蘇「冷戰」的舊戲,但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新霸主登臺後,最傷腦筋的還是那位老霸主,如北京把北韓、古巴兩個「共產小孤兒」先領養起來,就叫華盛頓吃蒼蠅般噁心;它也不再跟你玩「全球化」遊戲,而要領軍「金磚四國」,如這次哥本哈根的出手,叫板你們老牌帝國主義;別忘了,中國是有「第三世界盟主」資格的,也有關心「全世界水深火熱」的傳統,那是毛主席留下的一份遺產。至於說到西方跟伊斯蘭的「文明衝突」,那就更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因為中國在近代的落後,主要是遭逢了很差的世界大勢,西方帝國主義想瓜分我們,而東鄰日本又捷足先登,加上滿清積弱,錯一步、步步錯;這一次則完全不同,西方無暇東顧,中國又在一個強勢集權、碩果僅存的列寧式政黨手裡,則它不想崛起都難。總書記習近平(AP)

2017年10月19日,中共十九大進入第二天議程,總書記習近平(AP)
習近平。

說起中國修成「超強」正果,卻還想訂正一點,即近幾年人們爭說中共將成為另一個「納粹」,法西斯強權,其實那種可能性不存在。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忽然都忘了魯迅,以及他所刻畫的中國民族性,阿Q也好、「看客」也好,那都與日爾曼人,有天差地別,還不要說「東亞病夫」又被「全能主義」修理過半個世紀,連盲從的堅定性,都被洗腦洗掉了;社會上充斥著銀子,就是「忠誠度」奇缺,這樣的民族,怎麼會懂「納粹」?它充其量就是耍耍流氓,而若被一個光棍式的邊緣人集團綁架了,頂多是把流氓耍到國際上去罷了。說到底,要讓中國對國際社會負責任,不是講什麼矯情的「民族自尊心」,第一步是讓中國人健康起來。一個在自己家裡被虐待的人,能指望他有「自尊心」、並在外面尊重人嗎?在自己國度裡縱容惡霸的一個民族,只能學會一種本事,那就是欺軟怕硬,這種風氣,下一步可能彌漫到國際社會,是我們可以期待的。這自然也是西方縱容中共的結果,是他們讓中國為其經濟困境買單所支付的代價。由此觀之,中國的民主進程,勢必含有國際社會的某些糾錯過程在內,這倒完全像馬克思說的: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終解放自己。

*作者為中國八十年代報導文學代表人物之一,八九民運之後流亡美國迄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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