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安史之亂的爆發,通過淮水、漢水到長安的這條路線變得更加重要了。淮南節度使實際上變成了帝國財政部的真正所在地,因為河朔三鎮已經獨立,帝國極其依賴淮南和江南的財富,而全國度支都由淮南節度使掌握。淮南節度使經常由宰相兼任或者由退休的宰相擔任,為什麼呢?因為宰相要負責理財,而全國的財富絕大部分都集中在揚州。大部分供應長安的物資是在揚州集結以後,要麼在和平時期通過隋煬帝的運河運到宣武(也就是汴州,汴梁城),然後西運洛陽,順著三門峽、渭水,運進長安;在天下大亂的時候, 物資還是要集中到揚州,但是這一次要順著揚子江往上,然後順著漢水,通過山南東道運進長安。無論走哪條路線,揚州都是全國的中樞。白居易的《琵琶行》裡面所描繪的「前月浮梁買茶去」,其實就是中唐以來以淮南節度使為核心的轉運使和經濟主官依靠徵收茶葉稅、發放茶葉執照、在江南各地販賣茶葉為帝國籌集收入的一種手段。
當然,淮南之富也因此富甲天下,一旦淮南節度使對朝廷不忠,朝廷就完了。在黃巢進長安以後,這種事情果然發生了。淮南節度使對朝廷不忠,那就不僅是淮南資源的問題,而是整個江南的財富就到不了長安,長安的小朝廷立刻就陷入土崩瓦解之中。
當然對於淮南本地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忠或不忠的問題,而是他們獲得解放和自由的一個步驟。長期以來淮南把自己的大量資源運到長安去,對淮南本身有多大的好處呢?其實沒有。如果它不再向長安運送物資,依靠以揚子江為中心的江淮運河、江南運河的這一套水路網體系,以及通向日本、新羅、滿洲的海上貿易體系,自己做生意發財,那麼它是不是會更加富裕、負擔更輕呢?答案當然就是這樣。所以,在淮南土豪和商人的心目中,這種前景其實是早就存在了,只是在長安朝廷虎死餘威猶在的情況之下他們還不敢這麼做。經過黃巢這一次致命打擊以後,他們已經肯定地看出,長安朝廷現在是不會再起來了,正是我們宣布獨立的時候。
因此,經過了一場短暫的內戰,以及經過了楊行密反對黃巢餘部孫儒和秦宗權等人的鬥爭以後,淮南節度使轄區終於獨立了。他們很快就得到了江南西道的贛越和江南很多節度使的擁護,變成了東南亞各節度使的天然領袖。當朱溫在宣武建立政權、重新統一東亞、企圖像隋唐一樣從富饒的東南亞殖民地爭取物資的時候,他率領大軍南下,在清口發生了非常類似赤壁之戰的清口之戰。楊行密率領的淮南軍隊一舉擊潰了中國軍隊或者東亞軍隊,使得「東南四十三州地,取盡脂膏是此河」 的歷史暫時成為歷史。五代十國時期,十國的富饒主要是依賴於淮南的勝利。淮南的勝利不僅保證了江淮自身的獨立,而且也保證了吳越、荊楚、湖湘、南漢其他各邦的獨立和整個東南亞國際體系的穩定。因此, 揚子江以南的各邦都覺得,揚州隱然有帝王之氣,揚州的楊行密政權是它們的天然領袖, 它的國際地位一直是最高的。日本幕府和東亞大陸的交涉,也就是以吳越和淮南2個大邦為主要對象。而論國際地位的話,吳越經常是屈居淮南之下的。這是中古時期淮南國際地位的最高峰。 (相關報導: 中美國防部過招:共軍警告「台獨意味戰爭」,美軍回應「我們會繼續挺台灣」 | 更多文章 )

*作者劉仲敬為旅居美國的自由作家,在大眾史學及網路場域擁有巨大影響力,其學說被支持者稱為「阿姨學」。本文選自作者新著《逆轉的東亞史(1):非中國視角的東南(吳越與江淮篇)》(八旗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