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延丁專欄:抗爭者有多少敵人?

2017-06-11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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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海邊撿回的漂流木,切割處理,會變成當晚社大植栽課程的教具。(作者提供)

把海邊撿回的漂流木,切割處理,會變成當晚社大植栽課程的教具。(作者提供)

台26線車城下車,走到黑貓姐的「安佳春旅遊學習農莊」,導航顯示5.8公里,用時1小時10分,也許是因為我背著行李走不快,實際用時一個半小時。

我搜索的是黑貓姐給我的名稱「安佳春旅遊學習農莊」,導航自動跳出來的是「安佳春露營區」。事實證明,不論名字是哪個,位址顯示正確,沒走冤枉路。

好早聽到「黑貓姐」大名——「惡名」。

黑貓姐楊美雲在她的故鄉、車城後灣村,沒人緣。朋友事先好心告誡我:如果要去找黑貓姐,最好請認路的人帶,必須自己找去的話,那就要先查好地點,手機導航過去,不要到村子裡去問路。

「第一次去黑貓姐家,我進村子裡問路,剛說了楊美雲的名字,那人開口就罵。雖然不是罵我,但一問路就要聽人罵,也太恐怖了。」

黑貓姐的「安佳春旅遊學習農莊」。(作者提供)
黑貓姐的「安佳春旅遊學習農莊」。(作者提供)

人神共憤的黑貓姐

黑貓姐見怪不怪:「我知道很多人恨我。說我擋了他們的財路。」

一百多年前,楊家祖先、黑貓姐阿公的阿公從屏東佳冬來到這裡安家落戶。後灣是個只有兩百多年歷史的移民村落,這裡的居民都是二次移民,在這個一百五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裡,楊家是大戶,很村子裡很多人沾親帶故。但到了黑貓姐這一輩,一家兄弟姐妹九人,全都少小離家,他們在高雄求學,再由高雄走到更遠的地方。爸爸是水手,長年在外跑船,只有媽媽一生都沒有離開這片土地。黑貓姐13歲離開後灣,直到25年後1998年離開高雄重回故鄉,陪伴父母。

他們的家離村莊有一段小小的距離,祖屋就建在自家的田裡。2007年,聽說要建大型度假酒店。京棧集團的這個建設計畫似乎勢不可擋,老早就開始購地規劃。車城鄉的後灣村是個依山面海的好地方,還有著名的海洋生物館。黑貓姐和村裡的鄉親直到環評說明會才知道要建酒店的消息,後來聽說,京棧集團通過了墾丁國家公園的整體環評,只待屏東縣的細部環評通過,就要動工了。

但是,屏東縣的細部環評會開了一次又一次,一直開到第八次,為了能讓這個建設案儘快通過,還有與之相關的很多次說明會,有在臺北高雄的,也有屏東縣的、車城鄉的、後灣村的,直到今天,仍然沒有最後結論。讓這個箭在弦上的建設計畫拖宕至今的原因,是因為社會各界的反對。連接關注此事的學者、媒體、NGO組織和積極公民的資訊中樞,就是黑貓姐楊美雲。

黑貓姐去楓港小學上課,跟她的小朋友在一起。(作者提供)
黑貓姐去楓港小學上課,跟她的小朋友在一起。(作者提供)

將近十年了,黑貓姐全力以赴抵制酒店。不是因為她跟酒店有仇、跟建設有仇,而是因為酒店選址在陸蟹棲地上,墾丁國家公園有香蕉灣、港口溪、後灣三處大型陸蟹棲地,其中後灣又是全世界單位面積陸蟹品種最多的優良棲地。黑貓姐和所有關注環境、關注陸蟹的人要保護陸蟹、保護陸蟹棲地。

「我不要、不要、不要建酒店!」黑貓姐堅決反對建酒店,她住在這個地方,時時刻刻盯著這片棲地,任何與陸蟹有關、與建設工程有關的消息都會第一時間被傳送出去,反對運動已經走入第十個年頭,財團對這樣的「釘子戶」如何恨之入骨,不難想像。

當地政府對這種麻煩製造者的態度一言難盡,肯定是不喜歡她。

黑貓姐是當地人中為數不多的另類,甚至是唯一一個人在後灣、但旗幟鮮明堅決反對酒店建設的人。

不管是環評會還是說明會,大大小小經歷了幾十次與之有關的會,越到後期,火藥味越重,一開頭往往會有本地人發言。「只有黑貓姐反對,我們當地人都願意建酒店」:我們願意建酒店,歡迎京棧集團。京棧集團會給社區帶來很多福利,村民可以使用酒店大堂,還要給社區建活動中心、建博物館……建酒店千好萬好,可以引來遊客,「我家的門一打開,錢就進來了。」

還有鄉鄰租了遊覽車,呼啦啦一大群人去參加環評會,不是去抗議京棧集團,而是抗議反對建設的黑貓姐。他們說楊美雲是社區的「特殊人物」,甚至稱她「社區惡霸」、「環保流氓」。不僅在會上說,還開遊覽車去縣政府、去鄉政府遊說,說楊美雲阻撓當地發展。

後灣是個小村莊,住在這裡的人沾親帶故甚至是親戚,但她因為酒店的事,在村子裡變成了人神共憤的「惡人」。

不算怎麼說、怎麼罵,畢竟是來明的。難堪的是還有陰招,包括潑糞。不是潑在黑貓姐身上,而是用大便糊門。

黑貓姐的教具,除了海邊撿回的漂流木,還有自己育出的苗。(作者提供)
黑貓姐的教具,除了海邊撿回的漂流木,還有自己育出的苗。(作者提供)

黑貓姐住在自家的農莊裡,幾年前在後灣村租了一處空置民房,做社區圖書館,每天放學後當地的孩子會來這裡寫作業,讀書畫畫,有志願者帶他們做導讀,一起做活動。也做志工宿舍,為做環境教育、做淨灘的外地志願者提供住宿。但是有個早晨,志願者打電話給黑貓姐,告訴她門被大便糊住,出不去啦。

黑貓姐開車出門,發現有人跟著自己,她先將車開去了派出所,報案。她進派出所,身後跟梢的車就消失了。

她知道即使報案,員警也無可奈何,但這個程式一定要有,然後再開車回去處理。

門上糊了厚厚的一層大便,處理起來很麻煩。志願者被堵在屋子裡出不來,黑貓姐一個人收拾這個爛攤子,弄得滿身都是。但她知道,無數雙眼睛盯著自己呢的,一定不能亂了陣腳。她默默收拾好了一切,雖然也有媒體聞訊前來,但她並沒有借此大做文章,若無其事把一切處理停當,該幹什麼幹什麼。

後來員警回復,因為沒有監視器也沒有目擊者,這個案子破不了。其實有人看到了,黑貓姐自己也知道是誰做的。但是她不想把時間精力花在這樣的事情上,也沒有錢找律師打官司。那時候,反對修建酒店的抗爭已經進行到了第六年,曠日持久的抗爭拖得人精疲力盡。那時對黑貓姐來說,最重要的是要保證不能錯過每一次審查會的資訊,每一次會都要到場、出席、發言,並組織聯絡關注者到場、出席、發言。

這是黑貓姐拍攝的夜色裡的後灣村。她在自己的村莊裡孤家寡人。(作者提供)
這是黑貓姐拍攝的夜色裡的後灣村。她在自己的村莊裡孤家寡人。(作者提供)

「不管發生了什麼,有些事情,一步也不能錯,只要錯一步,擋不住,酒店就要開工了。」黑貓姐很清楚什麼是最重要的。

眼看十年了,關注她、支援她的力量幾乎都在遠方,因為酒店建設案,謾駡威脅盯梢跟蹤上門威脅都經歷過,黑貓姐一個人,似乎是在與世界為敵。

這些都是我的朋友

抗爭不易,特別是曠日持久的抗爭。

抗爭面對的往往不是一個人,甚至也不只一個企業、一個團體,而是一個由無數利益相關方、利益相關集團組成的龐大系統。這個系統有利益、有規劃,有錢、有人、有律師和其他專業支持,有完整機制。與之相比,抗爭者都像是單挑風車的唐吉訶德。抗爭如飛蛾撲火,首先毀掉的,往往是抗爭者個人的人生。

後灣抗爭、保護陸蟹的故事老早就聽說過了,小陸蟹力抗大財團,一抗就是十年,自然有一種螳臂擋車的悲壯感。對黑貓姐,未見其人,先聽到了那個「問路被罵」的故事,讓人很容易覺得她是一個怒氣衝衝與全世界為敵的人。對這樣的人,我是既敬佩,又擔心。

從車城走去黑貓姐家,要在保力從台26線轉入153縣道,左邊是山,右邊是海,風景很美,空曠安靜的一條路。還沒到安佳春農莊,先看到了空曠的馬路上跑來跑去的狗,兩條黑、一條白、一條黑白花、一條雜色花狗,一共五條。我往農莊裡走,這些狗圍著我又跳又叫。我很小的時候被狗咬過一次、嚇過一次,一直怕狗,被那些狗前呼後擁往農莊裡走,短短幾十米,走得提心吊膽。

走近黑貓姐的農莊,最早出來迎接的,一定是她的朋友,一隊狗狗。(作者提供)
走近黑貓姐的農莊,最早出來迎接的,一定是她的朋友,一隊狗狗。(作者提供)

「這、這、這」黑貓姐一條一條點著狗們:「這些都是我的朋友。」

住在這裡沒有狗不行,這些狗原本都是流浪狗。「經常有客人要求我拴狗。但我會跟他們說,狗是不能拴的,越拴它,它對人越是有敵意,越容易攻擊人。我的狗從來不拴,他們只是跟你玩,從來沒有咬過人。」

黑貓姐的農莊來來往往人很多,有來野營的,也有來做海鹽體驗、豆腐體驗的,還有來做植栽、唱民謠的,不管生人熟人,每當有人來,狗們都會熱鬧一陣,很快就會安靜下來,趴在體驗課的大桌子下面,是它們的經典姿式。當然,若是遇到特別愛狗的小朋友主動出手逗它們玩,它們會比孩子還瘋。一直怕狗的我,住在黑貓姐的農莊裡,不得不與那些狗一起度過了好幾天,每天早起我出去走路,都會有至少兩條狗陪同。我依然怕狗,但住在黑貓姐這裡,就不得不接受狗狗們前呼後擁的陪伴。

黑貓姐快人快語,愛恨分明,她不圓融,但也不是一個忿忿不平的人。事先我早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想訪問她與京棧集團之間的抗爭故事,但她開口講的全是生態與生活,從她個人的童年講到恒春半島的地理氣候特點與生活方式,從她每天都要教的恒春民謠說到即將開課的紙漿裝置藝術。眼看就要六十歲了,黑貓姐每天一睜眼忙到天黑,煮鹽磨豆漿做豆腐做豆腐鹵炒蘿蔔乾做味噌似乎有用不完的勁。她能把忙碌生活的節奏全都掌握在自己手裡,精神和身體都怡然自得。一個人,得有多麼強大的內心,才能夠在曠日持久的抗爭裡,活到這種成色啊!

來黑貓姐的農莊做手做鹽鹵豆腐體驗的小朋友。(作者提供)
來黑貓姐的農莊做手做鹽鹵豆腐體驗的小朋友。(作者提供)

黑貓姐的農莊裡種了很樹,大樹小樹都有,木麻黃雞蛋花,都是常見的海岸植物。如果來客問她為什麼要種這種不值錢的樹,她會理直氣壯的反問:海邊,不就應該長這樣的樹嗎?這些樹,都是我的朋友。

如此說來,黑貓姐的朋友多到不得了,除了滿院子不值錢的樹,還有數不清的陸蟹。抗爭最激烈的時候,每隔兩個月就會開一次環評會。黑貓姐一直處在高度緊張的狀態,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去陸蟹的棲地。一般深夜十點鐘是陸蟹活動的時間,她會在夜深人靜時走到棲地深處,跟陸蟹對話:「我在幫你們,你們也要幫我。我們要一起努力,把你們的家保下來。」是這些陸蟹陪黑貓姐走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日子,「它們都是我的朋友。」

黑貓姐的農莊,有許多寄居蟹。(作者提供)
黑貓姐的農莊,有許多寄居蟹。(作者提供)

後灣有大量寄居蟹,柔軟的身體在長大的過程中需要不斷換殼。近年隨著遊客越來越多,很多人會撿走海灘上「閒置」的貝殼,但那恰恰是寄居蟹的家。因為海邊的貝殼被遊人撿走,寄居蟹找不到合適的殼,只好借用薄薄蝸牛殼。蝸牛殼又脆又薄,無法給寄居蟹提供真正的庇護。黑貓姐幾年前發起了「把空殼寄給我」,她再帶志工去海邊,在寄居蟹出沒區域把收集來的殼投放出去。昨晚(六月8日)跟著黑貓姐和志工去海灘給寄居蟹投殼。手電筒光下看到了太多背著蝸牛殼的寄居蟹。

在海灘上,不僅看到了大量爬進海水釋卵的陸蟹,黑貓姐還帶我們在海岸濕地沒人高的灌木和草叢中鑽來鑽去,找到了一件珍貴的百年老樹「穗花棋盤腳」。這種僅在夜間綻放的花有「夏日煙火」的美稱,是一種珍貴的濕地挺水木本植物。不僅美不勝收,還有花香襲人。不用說了,這棵樹,也是黑貓姐的朋友。

去海灘給寄居蟹投殼。(作者提供)
去海灘給寄居蟹投殼。(作者提供)

在黑貓姐家住了一陣子,發現她的朋友譜系寬廣,男女老幼都有。她是遠近聞名的恒春民謠老師,在車城國小、楓港國小等很多地方開課,還在社大開設了植栽課程,每週五晚上在自己家裡有恆春民謠彈唱班,即將在農莊開設紙漿造型藝術班,她的學生從幼稚園小朋友到老人家,全都有。

黑貓姐自己是讀完國小之後,再隨姐姐去高雄生活、讀書。不惑之年重回故鄉,很多事情都是從頭學起,包括煮海鹽、做各種傳統食物、彈奏月琴和演唱恒春民謠。現在黑貓姐的生活裡非常重要的一內容就是在小學開課,教恒春民謠。她要通過彈琴唱歌這種方式,把鄉土文化和故鄉的生活方式種在小朋友的心裡。「欲聽民謠來縣城,縣城民謠好也啊聽,恒春小調唱予正,聽到你會好心啊情(恒春民謠《四季春》歌詞)」。

黑貓姐。(作者提供)
黑貓姐。(作者提供)

每個週五的晚上,在黑貓姐家裡都有一個演唱班,打開家門、提供樂器,歡迎同樣喜愛恒春民謠的朋友來家裡,一起彈琴唱歌,也一起交流。黑貓姐最年長的學生已經做了阿嬤,最小的學生是幼稚園小朋友,他們是她的學生,也是她的朋友。

「我們都是好朋友,歡樂年華,哎呀呀呀,一定要把握……(恒春民謠《歡樂年華》歌詞)」就是因為有了這麼多的朋友,才能讓抗爭者擁有如此強大的心靈。

*作者為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片人。著有《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行動改變生存--改變我們生活的民間力量》、《可操作的民主》等著作;先後建立了「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泰安愛藝文化發展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了「北京水源保護基金會飲水思源愛藝文化基金」。最新作品《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沈默的中國人》,(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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