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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邱坤良專欄:夏日劇場中,看見雙槍陸文龍

朱陸豪指導李家德。(取自王安祈臉書)

朱陸豪指導李家德。(取自王安祈臉書)

炙熱的夏季,難得連續三天天氣涼快,乘著清風,一身輕鬆,走上台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看了國光劇團夏季公演的三場戲。第一天《秦香蓮》,第二天《三岔口》與《桃花村》,第三天《斷橋》、《陸文龍》,皆以國光青年團及年輕演員為主力,三場戲都很精彩,看完之後心情愉悅,想特別談談《陸文龍》。

《陸文龍》是戲曲舞台上敷演《說岳全傳》最常見的劇目之一,粵劇、歌仔戲以及不少劇種皆有這齣戲。1995年楊麗花國家劇院演出《雙槍陸文龍》,許多台灣人應該印象深刻。《陸文龍》的情節在許多戲裡也似曾相識,如《趙氏孤兒》、《舉鼎觀畫》,相互之間的高下優劣多依演員的舞台呈現而定。

國光藝術總監王安祈33年前改編傳統陸文龍老戲,把《潞安州》原有十一、十二場的戲濃縮成節奏緊湊的三十分鐘,同時增加了陸府家將陸保這個角色,與乳娘是一對夫婦,目睹陸登殉節過程,而後投入宋營,為陸文龍棄金歸宋預設伏筆。國光這次推出的《陸文龍》基本上仍沿襲當年的戲劇結構。主線從金兀朮攻破潞安州,節度使陸登及夫人殉國,金兀朮敬重陸登夫婦節操,把尚在乳娘懷中的嬰兒陸文龍收為義子,練就一身武功。

luwenlong:曾主演陸文龍的朱陸豪及李家德。(取自國光劇團臉書)
曾主演陸文龍的朱陸豪及李家德。(取自國光劇團臉書)

而後陸文龍在朱仙鎮大破岳家軍,宋營的王佐斷臂至金營詐降,趁機在陸文龍面前說起評書,講解陸登夫婦死節圖像,讓16歲的少年知道自己的身世……。整齣戲演出長度約三小時四十五分鐘,全場觀眾反映熱烈,時而歡聲雷動,時而屏息專注,吸引他們激賞的不只是戲劇的情節安排、人物塑造或唱腔、動作設計,最重要的是演活這齣戲的演員,特別是扮演陸文龍的22歲年輕演員李家德,更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

家德目前仍是台灣戲曲學院大四學生,身材脩長,扮相非常俊美。他原來唸的是歌仔戲系,大二改習京劇,立刻被安排重要角色,相對地歌仔戲界對此的反應,應是十分扼腕的。2016年12月12日台灣戲曲學院京劇系的萬裕民主任邀我來內湖劇場看《挑滑車》,劇中家德扮演高寵,當岳飛兵困牛頭山,金兀朮調來鐵滑車堵住宋軍出口,高寵單槍匹馬,接連挑翻十一輛滑車,最後因坐騎力竭倒下,被掀翻在地,慘遭第十二輛滑車壓死,那時的家德乳臭未乾,但武功根柢已十分了得,頗有大將之風。不過一、兩年,在《陸文龍》中的身手更是矯健,詮釋陸文龍的情緒轉折,層次分明,唱作俱佳,難怪被王安祈亦師亦友亦褓姆地為他量身打造,請朱陸豪表演指導,馬蘭編制新腔,並讓他盡情地炫技。

前半場的文龍臉上恆掛著笑容,帶著童稚的純真與調皮,表現了少年將軍的春風得意,與宋營四將八大錘車輪戰時,每戰勝一名,就耍一套下場花,前後幾十分鐘之間,觀眾看到他驚人的腿功,朝天蹬左右雙邊搬腳,三起三落,也看到他耍各種雙槍花,以及蹬厚底靴跑圓場、連續鷂子翻身的武功。家德表演雙槍拋接時背手接槍,最後一次還「炫」了難度最高的雙槍同拋同接,動作乾淨俐落,畫面非常好看。

《陸文龍》下半場的家德展現了唱功。當他知道自己認賊作父,角色轉換自然,十六歲的純真少年瞬間「轉大人」。空蕩的舞台傳出他在幕後悶簾演唱的【二黃倒板】:「星沈月落,天地暗…。」整個劇場空氣凝結,觀眾殷切期待家德的亮相,他出場接唱【迴龍】:「十六年報國壯志凌霄漢,到今日才知我,一身是錯、錯、錯、錯啊,前路欲行難、難、難。」再來就是大段的【原板】:「潞安州,這三字,早已聽慣,只當是,金邦征宋,捷報一篇。誰知它,竟與我,血脈相連。它是我,父母之鄉,生我的家園。思家山,念家山,家山何在?為什麼,思緒竟飛至長白山?問蒼天,誰是仇人,誰親眷?何為異鄉,何處家園?北山徑,馬蹄響,我揚鞭迎面。」

三段唱腔編得極佳,家德更是把陸文龍面對金兀朮養育之恩與親生父母血海深仇之間的掙扎,展現的淋漓盡致,武生唱功如此厲害,梨園行實不多見。

除了李家德,《陸文龍》裡扮演陸登的文武老生徐挺芳,亦深受好評,大紅色的臉扮相威武,做工極佳,唱亦不弱,他舉劍自刎之後仍屹立不動,迨金兀朮下跪承諾撫養遺孤,原來直立、單手握劍自刎的「立」體突然往後一倒,筆直的身軀做了漂亮的殭屍倒,顯露了他扎實的武功根柢。

《陸文龍》雖然好看,有些小環節讓人眼花撩亂,例如戲裡宋營的八大錘並未有點將,或自報家門的場面,一般觀眾怎能分辨四大宋將誰是誰?尤其岳元帥之子岳雲,跟陸文龍同為英雄出少年,兩人有一段對手戲,但角色交代不清,以致形象難以突出。

luwenlong:新陸文龍,朱陸豪主演,國立國光劇團。(取自文化部台灣大百科全書)
33年前的《陸文龍》在國軍藝文中心演出,由朱陸豪主演。(取自文化部台灣大百科全書)

33年前的《陸文龍》在國軍藝文中心演出盛況,我早就沒有記憶,後來看不同劇團演出王佐斷臂時,總會白目地留意那段斷臂如何處理?印象中都是黃白的缺殘手臂,孤零零地留在舞台上,而後由王佐帶著下場,不久前國光「微劇場」在小表演廳演出〈斷臂〉的小段,也是把斷掉的手臂用寫實手法表現,跟整個舞台風格、人物造型其實並不協調,也有點可怕。《陸文龍》在大劇場演出時,處理方法已不同,黃鈞晟扮演的王佐自砍手臂時,一個吊毛,場上燈暗,雖然有些突兀,但比起出現一個怪手臂好多了。

學戲需要天賦,許多劇校、戲班孩童「小時了了」的例子不少。家德已過了一般少年容易有的叛逆期、倒嗓期,以他本人的條件與京劇界一致看好的情況下,應能平順地行走梨園路。現階段的他仍屬吸收舞台表演能量的國光「實習生」,若能保留純真的特質,持續努力,避免梨園行若干習性,必能從優秀演員轉換為揮灑自如,具獨特風格的菊壇巨匠。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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