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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遼東王張作霖外傳:《薛大可憶往錄》(2)

當時日本人之炸死張作霖,其用意有二:一則激於奉張拒絕其開通吉會鐵路聯絡線之要求,以資報復。二則欲炸斃東北頭腦,化整為零。(取自維基百科) 

當時日本人之炸死張作霖,其用意有二:一則激於奉張拒絕其開通吉會鐵路聯絡線之要求,以資報復。二則欲炸斃東北頭腦,化整為零。(取自維基百科) 

食古不化的人,談到漢祖唐宗,便稱之為英雄豪傑,崇拜羡慕不置;談到張獻忠、李自成,便稱之為流寇盜魁,鄙夷唾罵不已。自達人觀之,英雄即盜賊也;盜賊即英雄也。其驅使人民,死於戰爭,犧牲性命,以達其爭權奪利之目的,無不相同。不過成就有大小,實則盜賊之與英雄,特名稱之區別耳。古代哲學家,莊子有言曰:大盜盜國,小盜盜篋。又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幾乎把聖人亦看作大盜,可發一笑。

中國歷史上之盜魁故事極多,記不勝記,其中最古而最著名者,為春秋時代之盜跖。他說盜亦有道,訓示其徒黨,必須具備聖勇義知仁五項條件,方足為大盜,此可稱為盜魁之開山祖師。其次則為宋代之梁山泊,宋史載劇盜宋江等三十六人,橫行河朔,明朝之施耐菴,根據史實,加以鋪張,撰為《水滸傳》小說,將一班強盜,寫得忠肝義膽,成為武俠之流,所稱一百零八個好漢者,無非將三十六人,擴充三倍,此乃小說作家之慣技也。再其次則為海寇故事,明末閩粵沿海一帶,海寇橫行,鄭芝龍曾充海盜之魁,後受招撫,其子鄭成功,效忠故國建國臺灣,督率部下,從事開墾,建有開闢臺灣之偉績;至今賴之。清末政治廢弛,紅鬍子橫行東北,產生了一位遼東王,可謂無人不知,我是一個久在東北之老鬍子,知之更為深透,茶餘酒後,隨意筆談,俾世人得知真相。

東北鬍子,分為三派,一為南滿派、二為北滿派、三為西伯利亞派。南滿派鬍子,皆係大股,數百數千為群,凡充鬍子頭目者,必須備有購買數百千枝步槍之資金,方有充任頭目的資格。南滿派鬍子之作風,並不亂搶亂殺,亦不虜人勒贖,其收入是收取買路費及保險費,間有搶劫,亦必為被搶者,酌留旅費,對於貧窮之人,絕不欺侮,大有梁山泊之作風。北滿派,則全係小股,數十為群,亂搶亂殺,絕無人性。西伯利亞派,在俄國屬地,多為礦工、頭目,多習俄語,亦係大股組織。後來任山東督軍,號為狗肉將軍之張宗昌,即為西伯利亞鬍子出身,故其部隊,擁有俄國坦克車隊,即由於此。

張作霖2。(取自維基百科) 
張作霖。(取自維基百科) 

張作霖,在清末盛京將軍之招撫,任為師長,鬍子軍一變而為正式部隊,辛亥革命之際,張作霖響應革命,驅逐東三省總督,取而代之,並以鬍軍老友吳俊陞任黑龍江督軍,張作相任吉林督軍,整個東三省,便變為紅鬍子世界。張作霖從此做事實上之遼東王者,十餘年,張作霖出身鬍子,固不知政治為何事,然其人並不剛愎自用,頗能擇人而用,信用異常,當年為張作霖主持軍事外交者,為留日士官出身之楊宇霆,張作霖但把握軍事用人之權,不肯放鬆,其他行政事件,全由楊宇霆處理,概不過問,故當年之東北行政效率,並不低於關內各省;且建設一切,皆有可觀。

假使張作霖安分守己,保境安民,不向關內生事,則他的王位寶座,或可多保持數年,亦屬意中之事。無奈張作霖出身青紗帳(東北稱高粱為青紗帳,鬍子藏匿其中),自以為我以數百人起家,做了遼東王,今擁有軍隊數十萬,何難向關內發展,做一個中原帝皇。乃一次進關,為直系所敗,更不服氣,遂勾結馮玉祥為內應,再有二次進攻關內之舉,將一個賄選總統曹錕打倒,在北京自稱大元師,可謂志得意滿之至,而不知他日之粉骨碎身,即種因於此,日本人之視東北為囊中物,由來已久,所謂臥榻之側,早已為他人酣睡矣。乃張作霖及其左右,全無感覺,其招致凶禍,皆咎由自取,不必怨人也。

張作霖二次入關得勢以後,滿以為南面稱王,指顧間事,豈料異軍特起,強中更有強中手,北方軍隊,節節失敗,張作霖以為尚有老家可歸,何妨安返故鄉,再過遼東王生活!不圖虎視眈眈之日本人,不欲其再返遼東,有礙吞併,乃布置炸彈,於皇姑屯車站鐵橋之下,俟其火車經過鐵橋時,霹靂一聲,將張作霖、吳俊陞二人,同時炸斃,遼東王,竟作如斯結局。海內聞之,有稱快者,亦有傷之者。稱快之人,則謂殺人放火之鬍子頭,應受此報;傷之者,則謂日人忌之,至於如此,亦足見其抵抗外侮之誠心,故給予同情也。

張作霖北人南相,身軀不甚高大,並非如世人所想像的紅鬍子面目,但有一異相,目光閃閃,暴露白光,依據相術家之言,雙目露光或雙目外露,為招凶之相。此種相理,並非迷信之言,依生理性格言之大凡雙目露光,雙目外露之人,性多兇橫,不顧環境,果掌兵權,易遭橫禍,良尤其生性使然,有以招致之耳。

日本人之炸死張作霖,其用意有二:一則激於奉張拒絕其開通吉會鐵路聯絡線之要求,以資報復。二則欲炸斃東北頭腦,化整為零,以便併吞東北計畫之施行。自正面言之,奉張之死於皇姑屯,可以稱之曰為國捐軀;而自在關內戰爭舉動言之,亦可謂之曰冤冤相報。唐人詩云:「一將功成萬骨枯」,此對於防邊之成功猛將而傷之耳,若對於無名戰爭之輩,如張作霖之兩次出兵關內,更不知如何傷感,宜其受此惡報也。

張作霖被日人炸死之原因,世人知之者絕少,當奉張稱大元帥於北京時,余與故友邵瑞彭,同訪楊宇霆。楊告余等曰:現在南軍數路並進,形式岌岌可危,不料日人乘人之危,提出要求,讓彼修築自朝鮮會理州達於吉林敦化間之一段重要鐵路,以便利軍事上之運輸,余與雨帥,以此路關係東北後防,加以拒絕。現在日本公使芳澤謙吉,在余處守候兩晝夜不去,且有截斷奉軍歸路之言,事態異常嚴重,公等之意,以為何如。余與邵君異口同聲,主張拒絕到底,不料奉張竟因此遭皇姑之禍,此為日本便侵華秘史之一,當日報章並無記載,今日知之者,除余而外,想已無第二人矣!

與張作霖同時被炸之吳俊陞,混名吳大舌頭,為鬍子軍四大巨頭之一,奉張駐北京時,吳俊陞原在關外,看守老家,張作霖退歸關外,吳俊陞遠道相迎,不料竟同遭皇姑屯之禍,張吳二人,可以說得上生死患難之交矣。吳俊陞得志以後,購置田產,至於兩縣之多,遇炸而死,多田何用!吳大舌頭喜藏漢玉,腰繫一帶;漢玉累累如貫珠,每揭衣示人曰:你看這些漢玉,好不好,鄙樸之狀,頗為有趣。吳俊陞因貪圖蒙古王之田地,將其女許配於蒙王之子,以荒地六十萬頃,為定婚禮品,後來吳小姐大了,進了學校,不肯作遠嫁異域之王昭君,要求退婚,後採自由結婚,與一江蘇男子結合。吳死後,關內外遭日本侵略之戰,所有田產,不能管業,所藏珍玩寶玉,由其子吳泰來乘飛機運往香港,復失事落海,化為烏有,可以為多藏厚亡之戒。張作霖亦曾將其長女許配於蒙古穆刺罕王之子,已結婚矣。此女不安於塞外之游牧生活,後亦與之離婚,吳張二女,同一遭過,亦可以同發一嘆。

張作霖死後,張學良以繼任遼東王自居,旋為日本人所威脅,不准其駐軍華北,只得移駐陜西,乃竟輕舉妄動,鬧出驚險異常之西安事變。余嘗撰文評之云,張學良之為人,可謂富有歷史性、亦可謂富有戲劇性,曾作少年統軍之孫郎,曾作父死子繼之遼東王,曾喪失數千里江山於掌握之中,曾為右傾之軍閥首領,曾為左傾之聯共將軍,曾為欲報父仇之孝子,曾為干犯主將之暴徒,曾為負荊請罪之好漢。其受制裁也,復依古代罪官之例,安置於山明水靜之鄉,其遭遇之別致,行徑之離奇,均為古今所罕見。

余自張君少帥時代,即有往還,於其父子之盛衰成敗,均所目睹。張君個性,尤所深知,分析言之,因素有五:一、生長關東,具有塞上健兒之風,舉動流於孟浪。二、為少年得意之公子,不識人間艱苦。三、羨慕新潮,未嘗學問。四、缺乏師友,無從受益。五、秉性高亢,輕斷寡謀。余昔與周旋時,見其左右,居皆淺薄少年,無一老成有學識之人。古語云: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亡國之君與奴處,其失敗也宜矣。張氏燕居之際,每以談學談政為嫌,余嘗見其拆閱數函,僅閱姓名而已,余笑語云:古人一目十行,君乃一目十頁,可謂才過古人矣。小張云:向來所接函件,前半段總是談公,後半段總是自謀其私。余曰:君何不採納其前半段而退還其後半段耶?又有一次,張氏語余云,事到吾前,當機立斷,毫不猶豫。余曰:果斷固是天才,但古人所云,房謀杜斷者,以其先有房之謀,後乃有賴於杜之斷耳。若無房謀,僅有杜斷,乃無謀之輕斷耳。孰知小張之一生,竟誤於無謀輕斷之一語耶?

《民初報壇變色龍:薛大可憶往錄》書封。(新銳文創出版社提供)
《民初報壇變色龍:薛大可憶往錄》書封。(新銳文創出版社提供)

*作者薛大可(1881年-1960年)為湖南益陽人,中國記者、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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