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掠奪的夢想─麥琪里的三條金塊:《長樂路》選摘(1)

「就在距離今日各式三明治店、酒吧和咖啡一個街區遠的地方,那片被遺忘的土地上有棟被燒毀到只剩下外牆的房屋,而陳里長就在裡面,他什麼都記得。」圖為長樂路800號(Livelikerw@維基百科)

「就在距離今日各式三明治店、酒吧和咖啡一個街區遠的地方,那片被遺忘的土地上有棟被燒毀到只剩下外牆的房屋,而陳里長就在裡面,他什麼都記得。」圖為長樂路800號(Livelikerw@維基百科)

我有一張泛黃的一九四○年代街道圖,在 CK 三明治屋的那塊街區,上面標示了一連串小店的名稱。你得用放大鏡才能看到那些填在小方框中的筆劃繁複的繁體中文字:「繁榮米店」、「學者筆工廠」、「吉利健康醬油鋪」。他們的顧客就住在一個街區以外的地方,那裡的巷弄複雜如迷宮,在好幾十片標記號碼的土地上蜿蜒伸展:紅灰色磚造的石庫門住家屬於富裕階級。不過時至今日,無論是老店、石庫門家屋還是小巷弄,總之都沒有留存下來。它們是被遺忘的過往夢想。不過就在距離今日各式三明治店、酒吧和咖啡一個街區遠的地方,那片被遺忘的土地上有棟被燒毀到只剩下外牆的房屋,而陳里長就在裡面,他什麼都記得。

這棟石庫門磚房就在法國租借區的一塊工地內,這片土地有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名字:麥琪里。在藏匿於喧囂安福路後方小巷內有一整區三層樓的新興社區,每棟房子都有供孩子遊玩的前院。

陳里長的父親很想住在一個街區外的剛開始繁榮的長樂路上,但手頭只有總重四公斤的十三根金條,當時總值七萬美金,只夠勉強買下一間小公寓。所以在一九三三年,老陳和他的家人決定入住麥琪里的寬敞房屋,並因為買完房後還能留下三根金條感到慶幸。

三十三年後,這棟房子的大門傳來重重敲門聲,他二十一歲的兒子陳中道立刻衝上樓幫媽媽藏起那三根金條。他把其中一根金條塞進長褲,母親則把另外兩根放到衣櫃後方的一堆衣服底下。敲門聲逐漸轉變為穩定的敲擊,他趕快衝下樓打開門。

當時是一九六六年,中國經濟一蹋糊塗,毛澤東剛發動文化大革命。紅衛兵才剛剛清掃過陳家隔壁將石庫門房改建為小型縫紉機工廠的鄰居。那群幫派般的年輕人將所有珠寶、現金、存摺等任何可以證明資本家活動的證據全數充公。那年夏天午後,陳里長打開大門,驚訝地發現代表政府執行家戶搜索的不過是一群由青少年組成的狐群狗黨。

「我們來幫你們破『四舊』,」其中一人宣布: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這群年輕的紅衛兵隊伍在全國搜刮了古典中國文學作品、繪畫、珠寶、宗教象徵及家具,宣稱這些都是反無產階級的物件,是殘害人民的心智的毒藥。

陳中道努力忍住蔑笑後讓他們進來,一邊懷疑他們要如何判定房內物件是否符合那令人迷惑的四項分類。這群衛兵中有些人還在讀中學,笨拙地花了好幾小時在屋內翻箱倒櫃,不太確定到底要尋找的是什麼。到了凌晨,他們終於鎖定了幾項物件和他母親的幾件銀飾。他們沒有碰衣櫃深處的金條,因為太緊張也沒要他清空口袋。接著又笨手笨腳地闖到小巷內的另一間人家。

20170727-長樂路路牌(取自ASTYAO微信公號)
長樂路路牌(取自ASTYAO微信公號)

在麥琪里買房子的人早就習慣這類騷擾。他們有許多人都是在共產黨掌權之前買下房子,生活屬於上層階級,之後卻得花費將近二十年努力建立自己的共產黨身分,小心避開所有「地主」、「反革命份子」、「資本家」、「黑五類」,或其它任何拿來標示國家敵人的名字。

此時距離共產黨於一九四九年「解放」中國後才六年,但他們已經掌握了幾乎全國所有土地,成為數億人民的實質地主。明明是花了終身積蓄買下的房子,老陳卻得付房租給政府。之後那幾年他總是無比焦慮,因為之前一直在經營一間紡織廠,一個月可以賺入三百人民幣,在當時可是不錯的收入。老陳擔心自己遲早會被打成右派分子或資本家,甚至會被送去勞改。

陳里長表示,父親非常相信這件事,所以幾年後政府接手工廠,他立刻接受了 75%減薪、用盡全力工作、每天輪值好幾班、拒絕睡覺也不吃飯,最後終於從地方官員手中獲頒「模範員工」。一九五九年,他的工作單位為了支持毛澤東的大躍進進行融化金屬製鋼的工作,而老陳就在此時因為過勞而猝死,距離五十歲生日才幾個月,卻終究留妻子和八個孩子在他深愛的麥琪里家中,而這個家甚至也已經不屬於他了。一個家族對未來的夢想就此被掠奪。

就在紅衛兵來家裡搜索幾天後,年輕的陳中道踩著腳踏車到工作的紡織工廠宿舍,將金條藏在還沒洗的燈芯絨制服中。那天晚上回家,母親和兄姊一起討論接下來該怎麼做。私藏大量金條是違法行為,再加上紅衛兵這麼常來,跑去搜陳里長的宿舍也是遲早的事,到時候他很可能會被拘捕後囚禁或處死。一群笨手笨腳的年輕人到處搜索家屋雖然看似滑稽,但對那些與四舊關係緊密的人而言卻是大災難。一位著名的上海滬劇名伶筱愛琴就被紅衛兵盯上,屢次在公開場合遭受羞辱,最後據稱兩年後自溺於黃浦江。

三年之後,文化大革命情勢趨緩,陳家覺得是個再次上銀行的好時機。陳里長騎腳踏車到隸屬政府的工商銀行,手上拿著收據走向櫃檯,「抱歉,」他記得出納員對他說,「我們不能把金條還給你,私自擁有金條違反法律。」

出納員給了陳里長兩千九百人民幣,也就是銀行評估過後的金條價值,但卻是國際金價的六分之一。陳里長沒有爭取,這筆錢在當時也是夠多了,而且他剛在國家的銀行內被告知行為違法,還想到那些被遣送、懲罰,甚至為了微薄財產而死的鄰居。於是陳把錢放進口袋,咬牙走出銀行大門,麻木地騎著腳踏車回到麥琪里。

「我真的太天真了,」陳里長回想金條那段回憶時說,「太年輕、太天真。」

我們坐在麥琪里最後一些住家對面的社區中心閱讀室內聊天。之前初次拜訪麥琪里時,我給警衛找了不少麻煩,此後被禁止進入,但無所謂,我從家中臥室就能清楚看到那塊土地上的一切動靜。

《長樂路》書封。

*作者羅伯‧史密茲(ROB SCHMITZ),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碩士,國家廣播電台(NPR)、廣播媒體Marketplace駐上海記者。1996年,以和平隊(Peace Corps)志願者身分首次到中國。曾獲頒艾德華莫若獎(Edward R. Murrow Award),教育作者協會(EWA)獎章。本文選自作者第一部作品《長樂路:上海一條馬路上的大城市夢》(時報出版/譯者:葉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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