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平觀點:我想念從前的蔡英文…

2017年05月19日 07:10 風傳媒
執政滿周年,蔡政府當初提出的政見都落實了嗎?(資料照,總統府)

執政滿周年,蔡政府當初提出的政見都落實了嗎?(資料照,總統府)

讀建中時,放學後,總喜歡步行到重慶南路衡陽街口的東方出版社,說是要去翻閱買不起的課外書,心裡卻渴望著邂逅那心儀的女孩。彼時,雖是威權時代、戒嚴時期,總統府前倒是很靜謐。落日餘暉,從總統府的後方灑了下來,三兩個便衣,習慣性地站在北一女中門口的紅磚道上,也不知是警戒著四周可疑人物,還是享受著萬綠叢中一點綠的感覺。總統府正門口的迴廊下,遠遠看去,照例,會有兩位憲兵挺立在崗哨上。面向總統府,左右入口處,也配置著兩三位持著卡賓槍的憲兵同志,一旁,通常會有一位穿著藏青色青年裝的便衣,目光炯炯地目視著路過的學生。

帶著大盤帽、歪歪斜斜揹著書包的我,走過總統府時,每每會幻想著總統蔣公坐在府裡辦公的模樣,不知道是不是就像國歌影片最後的那個鏡頭?蔣總統穿著五星上將的戎裝,胸前別著勳章,右手持著毛筆,批完了公文,抬起頭來,微笑著環顧四方,很沉著,很自信,又帶著點慈祥和藹的味道?我常想,他一個人,坐在諾大的辦公室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不知道寂不寂寞?也常幻想著,有那麼一天可以進到總統府裡,可得好好瞧瞧,瞧瞧有沒有傳說中的密道?有沒有機會碰到蔣總統?也不知道,真遇上了蔣總統,要跟他說些甚麼呢?

第一次進到總統府,已經是好多好多年以後的事了,兩位蔣總統都已經駕鶴西歸了,李登輝接任總統,台灣舉行增額國大選舉,我和事業上的夥伴,帶著攝影小組,進到總統府裡,不是訪問總統李登輝,而是訪問當時的國防部長陳履安。總統府前的廣場,還是高中時記憶裡的總統府廣場;總統府裡,一如想像中、安靜;肅穆、還有些陰森森的感覺。

陳水扁當總統時,道不同,不相為謀,連經過總統府都嫌麻煩。直到紅衫軍在凱達格蘭大道上紮營抗議時,倒是跑到施明德的指揮帳篷裡,瞧了瞧。天黑了,抗議的群眾將綠油油的雷射光,打在總統府上方,歇斯底里的叫囂聲中,心裡升起的倒是一絲無奈。

馬英九當總統時,我糊里糊塗地當了「有線寬頻產業協會」的理事長,為了推動有線電視系統數位化,進去府裡一兩回做提報。長廊裡,黑漆漆的、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似的。倒是大陸友人登記入府參觀後,偶遇馬英九,興奮不已,又是拍照,又是微信,逢人便誇台灣總統府有多好。

大概馬英九任期快結束前,好像是有瘋漢駕車衝撞總統府吧,從那時起,總統府的「防禦工事」,越發地厚實了!

不久,蔡英文接任總統,再不久,蔡英文總統搬進了名為永和寓所的總統官邸,總統府和官邸的四周,似乎有了大變化。

20170419立法院.審查年改法案.監督年金改革行動聯盟動員抗議.總統官邸有如圍城(陳明仁攝)
立法院.審查年改法案.監督年金改革行動聯盟動員抗議.總統官邸有如圍城(陳明仁攝)

那天早上,上班尖峰時刻,車行經過重慶南路總統官邸,就在自由之家那兒的紅燈,停了下來。轉頭瞧過去,官邸前多了拒馬,好些警察和便衣聚集在門口,沉默著,空洞的眼神凝視著停在人行道停止線前的車輛與摩托車騎士。自由之家門口的濃蔭樹下,一輛大型的警備車停在那兒。我似乎不記得馬英九、甚至往前推到陳水扁當總統時,總統官邸的維安人員配置和防禦措施,竟有如此的誇張?

紅燈轉綠燈,車行繼續北上,穿過愛國西路,還不到北一女中大門口,三三兩兩的便衣維安人員,似乎更多了。再往前,總統府前,拒馬、蛇籠、帶刺的鐵絲網、防撞鍊條、不鏽鋼花台、一線排開,數十位警察和便衣,安靜地站在防禦線上。還帶著日據時代總督記憶、又像是象徵男性的總統府,幽幽地矗立在重重的封鎖線後,屋頂的國旗,有氣無力地垂著。我想,曾經是那麼孰悉的蔡英文,如今,是不是和蔣總統一樣,孤寂的坐在辦公室裡?或者,她正愛撫著愛貓,思索著如何揮舞轉型正義的大旗?

認識蔡英文,是陳新民(按:法律學者,曾任大法官)介紹的。

那時,我在中國時報主持專欄組,受總編輯胡立台的「啟發」(老總的領導風格,從不指示,只做啟發善誘,當他的部屬,得有些悟性。)決定在國際版開闢一600字的小專欄,就國際政治、外交、經濟、貿易、法律糾紛、衝突與戰爭、甚至是文化變遷,邀請專家學者撰文分析。為了向讀者深入介紹台灣加入GATT(關稅及貿易聯盟,也就是世界貿易組織WTO的前身)的相關問題,陳新民介紹我認識他台大法律系的同班同學、甫從英國倫敦政經學院學成返國的蔡英文。

我主管時報專欄組時,對於邀稿的對象極為尊重,不論年長年幼,一律尊稱他(她)為老師。蓋,術業有專攻,聞道有先後,凡是術業有專攻者,凡是聞道先於我者,皆可為我師也。第一次和蔡英文見面,我依例稱她為蔡老師,蔡英文聽到我這樣稱呼她,很靦腆,也有些侷促,那表情像是走錯教室的女學生,很是純真。接著,她又有些困惑地問道:「你有上過我的課?」並要我直呼她的名字。直到聽了我的解釋後,她總算是接受了我稱呼她為「蔡老師」,但她也堅持像朋友般地直呼我的名字。

作為時報的專欄作者,蔡英文是屬於四星級的作者。每次邀稿,蔡英文都能如期交稿,或許是受到嚴謹法學訓練的緣故吧,她的文字很平實,很精煉,至於文采,就略遜一籌了。那時,傳真機尚未問世,請學者專家寫稿,為了搶時效,必須自個兒去作者那兒取稿,我喜歡藉著取稿,和專家學者們交流請益。因為親自取稿,也因為GATT的議題正熱,我和蔡英文的往來也就更加頻繁了,對於她專研的國際貿易以及公平交易,也有了粗淺的認識。

1992年,我離開媒體,自行創業,隔年,聽聞台灣即將開放電信市場,國外大型電信運營商紛紛來台投石問路。我很幸運地與李嘉誠旗下的和記黃埔電信簽了一紙顧問合約,協助他們進軍台灣電信事業。開放電信市場,首要修訂電信三法,除了要將國家與企業分離開來,還須打破當時電信總局獨佔市場的局面,引進競爭機制。90年代,電腦不普及,遑論網路,修訂電信三法的參考資料與文獻,外國信電法以及電信市場的資料,無處尋覓。苦思之餘,腦海裡浮起了蔡英文三個字。蔡英文當時除了在政大授課外,也是台灣參加GATT談判團的成員之一,她應該是當時最了解全球電信市場開放問題、也最有資格討論電信自由化和修法的人了。

通過蔡英文的「教導」,日後,我成功地引進了好些國際電信運營商,也成功地遊說了立法院修訂電信三法。不久,台灣陸續開放二哥大、傳呼業務、中繼式無線電話、行動數據、GSM行動電話市場,一步步邁上了電信自由化的不歸路。

1996年,我涉入台灣對美政治獻金案的訴訟,李登輝領導國民黨下轄的黨產管理委員會主委劉泰英博士,以加重誹謗罪對我提起訴訟。96年時的國民黨,錢淹腳目,急難救助民間企業外,還能施惠民進黨,國民黨告我,鮮有律師事務所敢於接受我的委託,與之抗衡。小蝦米鬥大鯨魚,頗為煩惱。一日中午,外出午餐,走過公司大樓側門時,眼見蔡英文的迷你奧斯丁就停放在她寓所的角落,靈機一動,乃逕往蔡英文那兒求教。蔡微笑著聽完我的陳述,很安靜地對我說道:讓我想想,再幫你介紹。

不多久,蔡英文介紹了她在政大法律系的學生趙國生給我,在趙的協助下,我順利地走完第一庭,也平和地與原告達成和解。事情過後,我打了電話謝謝蔡英文的介紹,之後,彷彿還曾經在辦公室附近和蔡英文不期而遇過。等到2000年,蔡英文揮軍政界、出任陳水扁政府的陸委會主委後,蔡英文這三個字,便不再出現在我的聯絡簿上了。

在和蔡英文互動的那些年,無論是在中時專欄組,還是創業期間,乃至於與國民黨的官司訴訟,她確實給予我許多專業指點和協助,點點滴滴,我一直都銘記在心,儘管日後彼此的政治理念,愈行愈遠,我始終記得那段年少青春的純真時光,始終記得她靜靜地、酷酷地說話的模樣。

最終,政治還是改變了蔡英文。

蔡英文總統13日出席「假如我是總統:換位思考」論壇,與來自全台各地的高中職學生面對面交流。(總統府)
蔡英文總統13日出席「假如我是總統:換位思考」論壇,與來自全台各地的高中職學生面對面交流。這一刻會不會是她最自在的時候?(總統府)

2011年11月6日,身為民進黨黨主席的她,率領著瘋狂叫囂的綠營群眾,圍堵大陸海協會會長陳雲林時,我從螢光幕上瞧見宣傳車上的蔡英文,是那麼熟悉,又是那麼陌生。當年那個安靜又冷靜的女生,已不復可見,螢光幕上的蔡英文,已蛻變成了善於狡辯的街頭運動家了!成了政敵和媒體口中的「暴力小英」了!

歷經磨難的蔡英文,終於在2016年的總統大選中,率領民進黨甜蜜復仇,徹底地擊潰了國民黨,也擊垮了馬英九千辛萬苦搭建的兩岸和平之橋。2016年5月20日,蔡英文就任中華民國總統,儘管,「中華民國」這四個字不是她真心想要擁抱的。

往後的這一年裡頭,她似乎越來愈熟悉權力的滋味,她,端坐在幽暗的總統府裡,靜靜地、忙著清算國民黨的舊帳,忙著卸下中華民國的招牌,忙著接受外媒的訪問,數落北京的傲慢無禮,忙著揮舞著轉型正義的狼牙棒,忙著推動年金改革,追殺年老力衰的退休軍警公教,忙著推動一例一休,卻將勞資雙方都推落到無助的深淵裡,忙著討好黨內的派系頭頭,忙著、忙著,竟然忘記了她對支持者與全民的承諾,忘記了總統的職責在於增進全體人民的福祉,忘記了總統的職責在於確保全體國民免於恐懼、免於匱乏、免於危難的自由!

蔡英文越忙,總統府和立法院周遭的蛇籠拒馬,成長地越厲害,蔡英文越忙,民眾的抗議聲量越大,民眾的憤怒越高,街頭的蛇籠拒馬鐵絲網,也就越來越多。當越來越多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懸掛在層層鐵絲網後的旗桿上時,我們摯愛的中華民國,彷彿墮入了昔日的鐵幕裡。

當總統府堅持貼上錯得離譜的「自自冉冉」春聯時,當「謙卑、謙卑、再謙卑」變成了「強辯、強辯、再強辯」時,我知道,我所認識的蔡英文,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自由、民主、繁榮、安定的中華民國,也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我想念從前的蔡英文,一如想念從前的中華民國。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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