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坤良專欄:西班牙小鎮「露天劇場」與戲劇博物館

2017年04月20日 06:50 風傳媒
戲劇博物館的黃金志工解說。(李明俊提供)

戲劇博物館的黃金志工解說。(李明俊提供)

西班牙占據北台灣的十六年(1626-1642),是這個全球殖民帝國十六、十七世紀黃金年代的尾聲。與西國殖民時期的輝煌史相比,戲劇史平淡許多。

西班牙戲劇跟其他歐洲國家一樣,始於中世紀教會儀式中的唱詩發展起來的宗教劇──包括取材耶穌和聖徒傳奇的神祕劇,宣傳宗教與道德的奇蹟劇,和從道德教化轉而批判社會的道德劇。這是希臘、羅馬上古劇場沉潛數百年之後,才逐漸出現的戲劇型態,以敷演聖經與聖徒、耶穌事蹟為主,舞台在教堂內外,演出型式與教會活動有關,而後逐漸與民間歌舞、遊戲結合,成為群眾性的娛樂,其中宣揚天主教的「聖禮劇」,在教會主導下成為地方年度最重要的表演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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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博物館的黃金志工解說。(李明俊提供)

「聖禮劇」中牧人的情節被演員兼劇作家恩西納(Juan Del Encina,約1468-1529)擴大成牧歌劇,戲劇效果逐漸強化,丑角的作用也愈加重要。聖禮劇的世俗化呼應當時反封建、教會和禁欲主義的意大利文藝復興與人文主義運動而生,肯定個人自由與價值,追求現世幸福。

台灣人對西班牙戲劇所知有限,能夠聯想到的也許只有文學家兼劇作家的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1547-1616),多數人知道他並非因為戲劇,而是《唐吉訶德》(Don Quixote)。馬德里廣場有紀念塞萬提斯逝世三百年塑立的銅像,旁邊是《唐吉訶德》小說人物。

在塞萬提斯的家鄉阿爾卡拉德赫納雷斯(Alcalá de Henares)有以他命名的廣場及雕像,《唐吉訶德》小說裡描述的路線及景物,包括風車、客棧等都成為熱門景觀,非常的文創產業。去年(2016)是他逝世四百周年,西班牙政府還大肆慶祝,支持政府部門和民間機構舉辦紀念活動。

我上個月的西班牙之行,不是專為塞萬提斯而來,主要目的之一是參觀馬德里郊區小鎮阿爾馬格羅(Almagro)的國立戲劇博物館和「露天劇場」。在一個涼爽的清早,從下榻的馬德里市中心旅館,坐兩個多小時的車子,自自冉冉來到這個15和16世紀極為繁華的小鎮,石砌的地面加上來自北歐的建築和拱廊、柱廊,見證了它昔日的光彩。主要廣場北邊的大師宮殿(Palacios de los Maestres),原作為管理宮殿的男修士和騎士的住所,十九世紀之後,產權移到私人手上,最後被拆除走入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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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劇場」石砌的後台通道(李明俊提供)

阿爾馬格羅市議會在1950年代初開始重建大師宮殿,修建工程進行時,一個原不受注意的建物空間竟是近乎完好無缺的舞台結構,鑑定是「露天劇場」舊址,因而被指定為歷史建物保存,並依原型復原。一九九四年,市議會將大師宮殿所在地規劃成現代博物館,以蒐集、展示西班牙劇院展演形式和戲劇起源。這座博物館佔地面積2213平方公尺,空間包括三層展廳、圖書館、地下室和夾層的倉庫,上層樓和塔樓的辦公室,以及一個用於臨時展覽活動的舊修道院,於2004年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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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後的「露天劇場」早期演出照片。

戲劇博物館入口在一條微微傾斜的小路上,外觀並不起眼,整排的黃牆就像住宅區,每個狹窄的門口就是一戶人家。如果不仔細看「戲劇博物館」的小招牌,可能以為它是一棟普通民宅。跟世界其他戲劇類博物館(例如早稻田大學坪內逍遙紀念演劇博物館)相比,戲劇博物館的建築、空間、展場與典藏室並不特殊,蒐藏也不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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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博物館內的羅馬劇場模型。

空間展示排列從希臘、羅馬劇場到中世紀的宗教劇,再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與寫實主義,以文字簡要說明不同時期的戲劇相關圖像、服飾、模型和道具,其中一張懸掛的海報是二十世紀初來巴黎香榭里榭劇院演出的俄國芭蕾舞團,展示內容稍嫌疏鬆,不過,這個博物館的蒐藏頗能顯現西班牙近代戲劇與視覺藝術家的關係,包括畢加索在內的藝術家為劇團設計海報、服裝、舞台,這些作品成為戲劇博物館的特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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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初來巴黎香榭里榭劇院演出的俄國芭蕾舞團宣傳海報。

戲劇博物館現由西班牙文化部和國家風景藝術與音樂學院(INAEM)管理,有職工八人,並有義工制度,當天為我們講解的老太太略顯福態、身材不高,據博物館負責人說她是全館最資深、最能瞭解戲劇史脈絡的黃金解說員,說話不疾不徐,很有自信,偶爾還會考考我們戲劇知識,十足的鎮館之寶。

阿爾馬格羅「露天劇場」面積約三百平方公尺,由五十四個木製支架包圍在一個石頭基地上,以避免潮濕。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劇場正式安排演出活動。劇場外沿是商店街,坐在「露天劇場」與戲劇博物館間廣場咖啡座上,周遭景觀映入眼簾的第一印象就是龐大的綠色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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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宮殿。

「露天劇場」是西班牙黃金時代的公共劇場建築形式,包括舞台、化妝間和觀眾席,兩側和正門有包廂,暗紅色的樑柱極為醒目,並成為劇場的主要色調。在兩旁觀眾席的樓上,以往只有市長、貴族、婦女有「坐」的資格,男性及市井小民只能站在露天的中庭。這裡未上演戲劇時當作畜欄,供栓馬及餵食動物之用,懂西班牙文的朋友說「露天劇場」(Corral de Comedias Theatre)的Corral原義即圈養牲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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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博物館內展示的西班牙劇場(李明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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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劇場」的舞台及周圍的觀眾席(李明俊提供)

今日的「露天劇場」可容納2、300名觀眾,沒有性別階級之分,舞台前觀眾席擺設米黃色座墊,這是當地生產的藺草編製成的。腳程不到10分鐘的不遠處,還有一個空間裝飾相對新穎的公立劇場,200個觀眾席,據熟悉當地的長者說,小鎮比較重要的表演,還是以「露天劇場」優先。

最近幾年,阿爾馬格羅每年七月都會舉辦古典戲劇節,邀請西班牙及國際團體參加,「露天劇場」自然是主要活動場地,由於劇場座位極少,戲劇節的表演區灑落小鎮的任何空間、街道,處處皆可作場,十多個不同的空間同時展演數十個戲劇、音樂、舞蹈,以及琳瑯滿目的展覽與論壇,而且,還衍生外阿爾馬格羅戲劇節(Almagro OFF)以及一個巴洛克兒童戲劇節。整個節慶活動從剛開始只有幾天,逐漸擴大成三個展會同時進行,前後三星期、50多場活動,每年聚集的觀眾估計超過六萬名。

我這次西班牙行來去匆匆,沒能趕上2017年的第40屆藝術節,略有遺憾,希望來年再度前來,觀賞表演藝術在小鎮「露天劇場」以及每個空間的時光流動。

*作者為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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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文建會主委、中正文化中心(兩廳院)董事長、台北藝術大學校長,為國內著名的作家、舞台劇編導、戲劇學、戲劇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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