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我是人,我關心「原住民族傳統領域劃分辦法」

2017年03月21日 06:10 風傳媒
捍衛傳統領域,原住民青年百人凱道舞圈。(曾原信攝)

捍衛傳統領域,原住民青年百人凱道舞圈。(曾原信攝)

凱達格蘭大道上的原住民,為了傳統領域劃分辦法已在凱道抗爭逾半月,至今仍無社會共識。至此我們可以停下來問幾個問題,原住民朋友為何抗爭,他們的抗爭是否有理?還有,那些不是我們的傳統領域,關我什麼事?

原住民傳統領域劃設辦法是「違法」的行政命令

第一,此一行政命令實質上已經逾越原住民族基本法的授權,甚至在傳統領域的擴大解釋,更是侵害原住民族應以「法律」保留的權益。且去年8月所提出的道歉版本與今年2月提出的公告版本,便硬生生將最有問題的「私人土地」排除於傳統領域之外,而得以在原住民傳統領域取得大面積私人土地的外來者,不外乎是財力雄厚的財團建商,換言之便是為私人大型開發案大開後門。

第二,釐清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的知情同意權以及私人財產權並不完全衝突的關係。雖說人民的「財產權」為國家不可恣意侵犯之權利,然而依據憲法第23條名列為防止妨礙他人自由、避免緊急危難、維持社會秩序,或增進公共利益所必要者,得以法律限制之。而此處的「公共利益」該如何定義之?在傳統領域的私人所有權(A)、跟原住民族的知情同意權(B)(依據原住民族基本法第21條)理應都受到保障,而在對等的基本權利發生衝突時,國家應盡力協調,以保障雙方的權利,而非消極的以A打B,抹黑B,或是直接放棄B與A有實質衝突之處而不思解決。

第三,分別從族群、階級、環境保育的角度切入分析現在原住民部落真正面臨的問題,實質上就是社會對於「原住民主體性」的認識與尊重嚴重缺乏。社會大眾對原住民的印象不外乎「愛喝酒」、「不事生產」、「唱歌很厲害」、「體育都不錯」,然而這些標籤不只忽略不同原住民之間差異,更缺乏社會結構對族群的影響,甚至許多原住民也將這些標籤視為自我認同,遺忘祖先傳承下來的文化。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的知情同意權,只是對於原住民的部落生活最基本的最尊重,當然,如何在政治經濟權利已經長期受到壓迫的結構下重新賦權(empower),與政府的關係脫離慈善模式以爭取回自己的權益,除了各部落要有能力找回自身的傳統領域,更重要的事需要與社會大眾形成原住民族在傳統領域的「治權」觀念。

20170317-根據原民會2月公布的《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原住民可在公有地劃設傳統領域,對土地的利用可行使諮商同意權並可分享相關利益。 (資料來源:內政部地政司,立委谷辣斯‧尤達卡辦公室提供。風傳媒製表)
根據原民會2月公布的《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原住民可在公有地劃設傳統領域,對土地的利用可行使諮商同意權並可分享相關利益。 (資料來源:內政部地政司,立委谷辣斯‧尤達卡辦公室提供。風傳媒製表)

從「神隱少女」看台灣原住民處境

傳統領域劃設辦法,不僅僅是一部違法且侵害原住民治權的行政命令,後面牽扯的事長期被漠視的原漢衝突、各部落的傳統領域以「社會上的公共利益」之名遭到侵害而求償無門,或者是長期受壓迫的政經結構下,出售土地成為生存下去的必要手段,這些歷史上不公義,仍舊持續發生在現在的台灣社會。《神隱少女》,指的不是蔡英文總統,而是台灣社會這些環環相扣的問題,就好像《神隱少女》片中的腐爛神,有許多垃圾卡在身體裡我們平常看不見,只得遠遠的聞其腐爛發臭。當我們找到那一根刺時,必須齊心協力將其拔出,才能還給河神本來面貌。換言之,也就是必須好好面對骯髒的真相,對受害者於過去的不公義造成的損害進行補償,蔡政府的道歉、促轉法的制訂、原轉會的組成,才會對真正走向和解共生有實質效益。

《神隱少女》這部經典作品其實牽涉到資本主義社會下的個人的身分認同、社會文化的變遷、以及與過去和解的重要隱晦。(除了提醒大家不要吃太多,不然會被殺掉之外)其中白龍有句台詞提醒千尋:「忘記自己的名字。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像我,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誰。」這些不也正是台灣原住民的現況嗎?不清楚自己的傳統文化、不知道自己誰、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電影《太陽的孩子》中部落耆老對成為行使國家公權力的警員說:「孩子,你的部落在哪裡呢?」不也是最矛盾也最沉重的呼喊嗎?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哲學問題,便是根植於對於自身文化與族群的認同,更重要的是做為一個「人」的主體性。片中,象徵資本家的湯婆婆滿是珠寶的手,帶走了「荻野」千「尋」,只留下千,並要千成為她貪婪資本主義機械下的螺絲釘,不工作就得滾蛋。

我不禁聯想,荻野,是日本的地名,得以象徵土地,而「尋」,在中文的語境下有「找」、「探究」的意思。失去自己跟土地的連結、停止去探究生命的存在意義,不也是當代人的普遍困境嗎?缺乏自身認同、在經濟掛帥的社會中只求具體開發、一味追求財富。

2017-03-08-原住民族團體凱道召開記者會抗議土地劃設辦法-陳耀宗攝
原住民族團體凱道召開記者會抗議土地劃設辦法-陳耀宗攝

做一個將心比心的人

所以回到文章開頭,原住民朋友為何抗爭?因為部落的實質生活領域受到限縮、生活品質受到干預、環境遭受破壞,並且求償無門。政府擺著好看的原民法卻難以落實真正平等對待、甚至煽動原漢之間的對立。他們的抗爭是否有理?無論從憲法保障人民的基本權利、我國身為法治國下最基本的法律保留原則、甚至是較為形上的轉型正義,都具有十足正當性。

但,那些不是我們的傳統領域,關我什麼事?

活在漢人為多數霸權的社會中,從小所受的教育不外乎漢人史觀為中心。「先人篳路藍縷穿越險惡的黑水溝,到了蠻荒的台灣開發,進而落地生根……」諸如此類的歷史論述,除了缺乏相對多元史觀、忽略台灣原住民族群的存在根源,更是對過往迫害族群的錯誤進行掩蓋。例如人人都去過的日月潭,美麗觀光景點,還有具有巨大經濟效益的水力發電廠,這些經濟發展,都是踩者邵族的血淚忍讓而來。不僅在土地領域上,語言與人數都已經岌岌可危,連辦重要祭典都需要跟在地主管機關出借路權,半在一個會被觀光客打攪的馬路上。

你能想像媽祖繞境時有基督徒跑到媽祖跟前說:「上帝才是唯一真神」嗎?你能想像教會在禱告的時候穆斯林闖進教會中大喊阿拉萬歲嗎?宗教之間的彼此尊重,也基本的人與人之間的同理心。

20170305捍衛傳統領域,原住民青年百人凱道舞圈。
20170305捍衛傳統領域,原住民青年百人凱道舞圈。

我們希望國際將台灣視為一個具有正當性國家、希望國際得以相同的標準為我們參與國際事務留空間,以不致邊緣化。卻在自己的國家境內大行邊緣化少數族群之實,需要原住民族的時候請出來唱歌跳舞,說是台灣珍貴的多元文化大肆宣揚。而在利益首位下看著我們的瑰寶逐漸凋零而沒有作為。我們的公民課本都鼓勵青年要有「國際觀」,卻連探究自己生長土地上真實存在的多元文化的學習動機都薄弱的可悲。

有土地,美麗多元的原住民文化才得以延續

在大學三年級的暑假,為了離開令人備感壓力的台北,我來到台東都蘭部落打工換宿,那是我第一次開始認真覺得我認識了「原住民」,而不是虛幻的刻板印象,我看見為了參加祭典而「從台北跑回部落」的部落青年、我看見阿美族社會年齡階級制度的存續,彼此具有緊密的互助與連結關係。我認識才華洋溢發明專利吉他的藝術家。這些鮮活的生命力,深植在這片土地上。然而失去了土地,這一切終將消失。

依山傍海的都蘭,意思是石頭堆積的地方,土地的名稱與大自然實際連結,而不落於無謂的偶像崇拜。但在美麗的都蘭鼻海岸線上卻有一個違反環評大飯店叫做美麗灣(當然,還有棕梠灣、黃金海等等),切斷了美麗的景色、限縮了族人們與一般人的活動空間,天然的資源被財團把持,成為需要付費才得以認識與接近的私有財,這一切,有誰可以接受?

高等行政法院判決美麗灣渡飯假店第七次環評違法,台東縣政府敗訴定讞。(圖片來源:拆美麗灣大違建臉書)
高等行政法院判決美麗灣渡飯假店第七次環評違法,台東縣政府敗訴定讞。(圖片來源:拆美麗灣大違建臉書)

最後,台灣社會要穩定向前,就必須好好回頭去處理過往殖民歷史下所存在的不正義,讓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的人,都得享有最基本的自主以及尊嚴。凱達格蘭大道,這一個象徵族群融合的命名,背後更隱含了族群強制融合下弱勢文化的消失,故「原住民族傳統領域劃設辦法」這不單純只是原住民族而漢人可以置身事外的問題。

「和解是一個旅程,但沒有社會共識,它哪裡也去不了。若沒有社會共識,就成了以恐懼進行政治動員的機會」-Ovide Mercredi(2016)

而社會共識,必須從自身理解、到跨族群的實質對話,才得以慢慢建立。

*作者為政治大學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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