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采華專欄】一個人的峇里島

2016-02-23 10:00

? 人氣

本來是要去綠島,但看見每個民宿的房間都漆著奇怪的顏色或畫著無生命的海洋生物,加上晚上的日光燈,那我會急得跳海,一個人去又沒人拉我回來。恰好手上的兩本書都講峇里島的經驗,網上一查,那99美元的房間有白牆,和一張舖著白色床單的大床,但最後讓我下定決心的是-陸上活動可在國家公園裏賞鳥及騎馬。

並不是非要自己旅行,但出自於必要性。先生小孩都沒有這樣長的假期可以從紐約飛峇里島再坐車4小時到島的盡頭看瀕臨絕種的藍眼白鳥。自己一個人可以選擇回台北不停地工作,或把一些時間分給安靜地方洗塵沈澱, 休息也是一種工作。

這不是沒有糾結的,在度假村的網站上有「Family」 一欄,自私啊,怎麼能自己享受藍天大海?小女兒說,「Mother! I love you.  Have a good time!」 先生說,「Are you really going?I thought you were joking!I wish I could go…...」我說,「 好啊!你請5天假,飛兩天,玩3天,反正99美元的房是兩人的費用。」若他能請假5天那我就不會選如此遠的峇里島, 因為被工作壓迫的他通常只會說,「 I wish I could……」

人生不能老是說「我希望我能….」在英文裏的「could」言下之意是「I can't!」

行程之前,我對先生小孩特別有耐心,表現地像是我心中模範媽媽的標準。平時重覆的生活細節把人磨得不精彩。一個人的旅行有很多機會獲取兩個人或一群人不可能得到的經驗,但也不能妄想了不起的事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花開了系列   50x50cm 油彩麻布 2009
花開了系列 50x50cm 油彩麻布 2009

The Russians

因爲時差我的作息如同農夫,第二天清晨五點多天未亮就醒來,聽見小孩戲水的聲音。後來的幾天裏,這四個從四 歲到 十四歲的金髮小男孩小女孩加一個嬰兒,一直在我眼前出現,他們行動自由,有時是哥哥和妹妹,有時姐姐和妹妹,大的顧小的, 不管是在步道上、海灘,或是往返海邊和房間的接駁車上,除了保母帶著嬰兒,沒看到父母在旁,也沒有看過這四個孩子吵鬧追逐,心想這個父母很厲害,教導有方。

那天浮潛時終於看到了全家人,第一次看到媽媽,也是金髮綁著馬尾,穿著比基尼,生了那麼多孩子,最小的還不會走路,身材有曲線又結實,毫無鬆塌之相。  儘管四歲的小孩不會游泳, 還穿著救生衣,從沒聽到大人大聲喊「小心!別做這個那個的!」。他們一家人有一種和諧共處的秩序。

在回去房間的車上碰上四個小孩,雙層的旅行車是旅館自己修改出來的,只有巴士一半大小,上層是露天的。路上有大小的石頭,坐上層晃得厲害,我一向會拉著把手,這四個小孩卻穩穩當當地坐著,沒有像我一般,想像可能摔下來的憂慮。 對這些自主自律小孩很好奇,便和他們聊天,問他們浮潛好玩嗎,看到很多魚嗎? 大家齊聲地回答很好玩!十四歲的哥哥是操美國腔的英語,我問英文在哪學的? 「At School, the Green School!」Green School 的創辦人曾經到台北做了一場TED talk,在這個學校裏是太陽能發電,完完全全的「綠」,學生吃米但也會種米,學校全是用竹子蓋起來的。 這解釋了這四個孩子的獨立合群的由來,因為這學校除了教讀書還教人的互賴共存的必然性。

這個十四歲的哥哥會講俄羅斯語、德語、法語、峇里語和一些爪哇語, 他說學校只教英文、峇里語和一點爪哇語,其他全是網路上學的。 七歲的妹妹Sophie最愛講話,我說早上看到爸爸和你們一起浮潛,她說“那不是爸爸是叔叔!”哥哥趕緊插嘴說,「不是叔叔是朋友!」突然發覺這侵犯到他人隱私,便轉話題問待會是否回海灘餐廳吃晚飯,但妹妹接著說,「很久沒看到爸爸了,一年見一次吧,可能聖誕節的時候爸爸會來看我。」「爸爸賺很多錢。」哥哥很驕傲地說:「爸爸專門幫人規劃大型果園,就是因為這樣可以賺很多錢。」 之後我才了解,他們都在房間叫Room Service,不和媽媽一起吃晚飯。媽媽住海邊的小屋,小孩則和保母住在離海邊有些距離的游泳池旁,也就是在我對面的那間。

老實說,有天晚上要晚飯送來房間還被拒絕,連這些小朋友都能做到的事,到處旅行的我,居然每天乖乖地去海邊吃飯。每個小孩會至少三種語言,我的孩子中文全忘了,看到小時候的錄影還被自己流利的中文嚇一跳。這些小孩行動獨立健康,彼此照顧,從沒看到他們喧嘩吵架,也沒看到哪個小孩找媽媽。父母度假和小孩住一間吵死人,這個俄羅斯媽媽自己和(男)朋友住的海邊小屋,我只有真心佩服!

所謂的正常家庭裏,每個人都必須為和平共處而犧牲奉獻,那就是每個人都要心甘情願地做每一件事,如果犧牲都是掛在他人的帳上,那和平也只是一種假象。媽媽常因為過度操勞,不耐煩為了小事罵小孩,一時雞飛狗跳,生活無光。 我會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勉強,若把家庭看成是責任和義務,那家庭只是負擔而不是個隨時可以避風的港。

以女性角度出發,三十歲後的女人常常忘記當自己生活裏的明星。

 二十多歲時我在紐約蘇活區(SoHo)一家咖啡店打工,為的是學英文融入當地的社會,來留學就是要看和學當地人如何生活。在這短短的幾個月中,有不停的男子和我要電話號碼約會,從音樂家、百萬富翁(當時的美金百萬是比現在值錢的)到瀟灑的義大利人。女人的光當然不能僅靠男人給。一過 二十七八歲時,驚然發現自己怎麼沒人約了,當然我的專業工作侷限在辦公室是個因素,但警覺到自己得發光,為自己不停地發光。 女人是等人來追?還是自己去追尋想要的?完全是各憑自家本事,和自我期望值。

當然這個峇里島的故事還沒完,我不知道五年後這些小朋友會如何,但如果媽媽是快樂的,懂得當自己日子裏的大明星,那個家的和諧共處氣氛和我觀察到的那幾天,不會有太大的不同。

媽媽有氣度不斷自我實現,是一個家和樂的重要因素。

很難不佩服the 「Russians」。他們真的讓我看到在我之上的生活方式。

The Canadian

到機場時間還早,峇里島的室內冷氣不如美國人強,看到吧台上有個女的喝白酒,燥熱的我被那被冰冰的白酒吸引過去,世界上的人很多但該碰到全被我碰到了。她要搭飛機回加拿大,我祝她Safe Flight, 這趟比回紐約還要遠,不好飛。就這樣,她開始很興奮地和我報告她過去一個月在峇里島度假心得。 她是做Fashion的,已經和客戶調了很久這一個月的假,她說,「我真的很需要,工作很累,從Montreal到峇里島真的很遠,來一個月差不多,十二歲的女兒會想我,但我真的很需要自己出來,先生是個好人,他也能配合。一開始我住很好的飯店,但久了老是一個人吃飯太無聊,就換到青年旅館睡上下舖很熱鬧,居然還有年輕的小伙子對我示好...真是沒想到」 她發散的能量是青春的, 可以體會她心中的滿足感。

當媽媽很多時候是勞力勞心,沒成就感。常常看到紐約街上推娃娃車的媽媽,一個人有些落寞。這些媽媽幾個月前可能在職場上是呼風喚雨的,現在是一個人散步、推娃娃車、坐咖啡廳、逛街... 面對著自己創造出的新生命,還不會講話,要逗才會笑,全身功夫就只能餵奶換尿布。那時候的我是很無聊的,我造的生命把我和原來的世界隔開了, 因為她的出生,一部分的我,再也回不來了。對人生的一切的渴望,是面前這個我創造的生命無法負擔的重任。新生命帶來的喜悅是短暫的,在之後很長時間裏,自己一直在縮減,那是一場拉鋸戰,在每一件事件中重新學習自己和和世界的關係,自己會一不小心會變得模糊。

這個第一次海邊度假的旅行是探討自己的另一次開始,不但不自私而且必要。那個遙遠的自己是不斷的蛻變,在最後的終點,我勵志要很接近。

The English

有位活到一百零三歲的英國女作家- Lesley Blanch 。 在1981年, 她七十七歲的訪問中說了一段話,「I have always had a very secret life. There have been some pretty peculiar adventures I’m not going to go into, many lovers and husbands – but I have always had darling self,  a secret apart, a fortress.」

了不起不是她有眾多的情人和不只一個丈夫,雖然她自己也用了不尋常的來形容這些生命的路途,但她對這些細節並不需多談,重點在於她一直保有「Darling Self」,當所有男人可以稱呼妳,親愛的蜜糖,也比不上自稱「親愛的我」!

即使是悲劇她也活的精彩,因為她從不爲當百分百的自己向誰道歉。一位有鋼鐵般意志力的作家,擅長優雅談笑之間深入艱難的題材,冒險探索追尋人間的愛情和美。 她的才華是生活,也是寫作。我不禁問自己,連去去峇里島還要考慮這麼多?真是小巫見大巫…..  我還未五十,還有好多時間冒險探索!只是喝下午茶感嘆年華已逝,人生將是苦得多。Lesley在一百歲接受倫敦時報訪問時,她說: I wanted to be moving towards color.  這是她很習慣性的描述,如果只翻成,「我不停追尋多采多姿的人生」那真的不會是她的文筆。她的「顏色」的趣味是包含世俗認同及不認同的一切,那只有她心知肚明,也只有獨特唯一「Lesley」色!

The End

最後加拿大媽媽眼光閃亮對我說,「這個月我玩得很高興,但現在我也很高興要回家了!」她的喜悅是滿出來的。那刻她絕對是自己的明星!

妳呢?

全心想當明星的時候,是誰也攔不住的!

共勉之。

孫采華油畫個展《布拉姆斯想飛》正在橄欖樹森林展出

La Forrét de’Oliviers
中山區大直街52巷10號一樓 星期二三休店

5.4的幸運》是紐約畫家孫采華36篇自傳故事,敘訴她在紐約,杭州,北京,紐西蘭的生活。

「這本書的作者,就是在人生旅途上啥米攏嘸驚、大步向前走的台灣女孩。我要如何盡本分介紹這位我已經全然陌生的生命探險者?也許我完全不用做什麼事,我只要敘述做為一個讀者的感動經驗,關於我如何窺探了一個奇緣一生的強悍生命,對於此刻充滿自疑自憐的台灣社會自有巨大的意義和啟發 。」-詹宏志序節錄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