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可能總是贏,我曾遇過他在拿到工程款後,瞬間將十多萬元賭光,那時,他繼續工作,在太陽底下曬上一天,並問我能不能借一千吃飯。他一個人時,一週只要一千五即可過日子,但他曾賭掉車子、賭掉房子,最後妻子帶著孩子離他而去。他說他是「天公仔子」,日日順心,時時認命,但沒有女人能接受這種前一天吃頂級牛排,後一天欠下十數萬的生活。
所以他只剩下自己一個,偶爾身邊帶著向朋友借調的外籍移工而來。他對這些移工頂好,有移工在的時候,永遠是買雞腿便當,咖啡等飲料也從來沒有少給過。他說當自己認命後,便也輕鬆了。妻子離開以後,他還是會帶著錢去給女兒,有時五萬、十萬的。現在女兒大了,父女只在生日、父親節和過年前一週會見面,對他而言,這就是人生了。
畢竟他始終無法忘卻賭博的快樂,那是他少數的娛樂,刺激而過癮,找不到第二種更好的興趣。他說,在賭場的時間過得好快、好快,和曬太陽的時間完全不同,可以抽菸,可以盡情地下注和專心,還可能不用流汗就賺到錢。在這裡,人們不在意你的身分和過去,只看你的籌碼與機運。當輸得愈多,贏回來時的快樂比什麼都還開心,那是一種「感謝祢無將我放棄」的感覺,那些贏回的錢無論多寡,都帶有不可知的神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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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一個人做抓漏、防水,是一流師傅,也是個上癮的賭徒。有時他到台北工作,會來找我,請我去吃他愛的活蝦、活魚。另一些時候,他賭輸了,來借個三千元過日子,同時跟我說他已經收斂了,現在一個人,無論怎樣也害不了家人。
如今他年紀也大了,但我直到前陣子才知道其實他沒有離婚,那是唯一一次他沒有強調自己的偏財運,只提到女兒大學畢業了,他感慨不已地說:「抓漏抓漏,抓不住賭輸的錢,更賺不回時間。」 (相關報導: 領不到加班費、休假還不斷被剝奪,台灣勞工究竟有多慘?做工12年的他這樣批評政府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工人作家,著有《做工的人》(寶瓶文化)。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如此人生》(寶瓶文化)。本系列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