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悲歌2》一天只賺50元!疫情下的玉蘭花阿嬤最無助日常:路人對眼就逃跑、「好像我身上有病毒」

2020-06-04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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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客人過來,我問他說要買花嗎,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趕快揮揮手跑掉,好像我身上有病毒!」疫情期間,街友團體社工意識到「很多人打電話來說沒地方住」、台北車站發便當更是多出數十個「生面孔」,而一位在街頭賣玉蘭花、業績跌到一天最慘只能賺50元的阿嬤,也說出這段日子的貧窮人們,日子是如何像被海嘯掃過一般......。(簡必丞攝)

「有個客人過來,我問他說要買花嗎,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趕快揮揮手跑掉,好像我身上有病毒!」疫情期間,街友團體社工意識到「很多人打電話來說沒地方住」、台北車站發便當更是多出數十個「生面孔」,而一位在街頭賣玉蘭花、業績跌到一天最慘只能賺50元的阿嬤,也說出這段日子的貧窮人們,日子是如何像被海嘯掃過一般......。(簡必丞攝)

「整個社會被海嘯打過,脆弱的地方,就會破掉……他本來可以勉強維持生活收支,但一個狀況,就會破碎……」

自中國擴散的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情在2020年橫掃全球,台灣雖以「防疫奇蹟」成為最後一塊淨土之一,卻也敵不過經濟蕭條、底層勞工大量失業的風暴。而在成立5年、致力為貧窮者發聲的「人生百味」創辦人之一巫彥德看來,這一切就像海嘯,打過去,生活近貧狀態的人們就會掉下那條線,甚至出現在街頭。

疫情期間巫彥德看到的現象之一,是友團芒草心社工說「很多人打電話來說沒地方住」,當疫情致使台北車站發給街友「善心便當」的民眾變少,人生百味出動發便當,也發現發得比往常多──以前一次發60–100個、4月底已發到170個,車站還出現很多「生面孔」。生面孔從哪來還無法確知,只能猜測這些人或許過去打零工為主、收支剛好打平,卻因疫情衝擊收入,沒地方住了。

「流落街頭」一語看似慘到不能再慘,現實的街頭卻接住了沒錢的、失意的人們,而疫情期間,街頭販賣玉蘭花的美花姐、賣彩券的小明、長期看著各種貧窮者的巫彥德,紛紛說出當疫情這場「海嘯」掃過街頭,是哪些脆弱的地方破了,又,該如何補起?

玉蘭花阿嬤的疫情記帳本:有時候1天只賣1個客人,連本錢都賺不回

「有時候一天連本錢都沒起來、250都沒有,有時候只賣1個客人,我想說回家算了,不然花會壞掉啊!」問起在台北市中山商圈賣玉蘭花、年近70的美花姐最近業績如何,她馬上掏出一張小紙片,上面寫的是每天賣出的錢──價格是1串20、3串50元,一周業績為290、270、200、230、180、160,最低只賣50元,採訪當天是70元,但玉蘭花一天批貨的成本就要250元,再加上來回的公車票,不出來可能真的比較輕鬆。

20200428-風傳媒專題,疫情下的貧窮人:賣玉蘭花的美花姐。(簡必丞攝)
問起美花姐最近業績如何,她馬上掏出一張小紙片,上面寫的是每天賣出的錢──最低只賣50元,但玉蘭花一天批貨的成本就要250元。(簡必丞攝)

採訪開始前美花姐請記者幫忙顧攤、她要去捷運站上廁所,在美花姐返回前的近30分鐘裡,記者就這麼坐在承德路天橋下美花姐自備的小椅子上,看著行人來來去去,視線一交會,對方便火速別過頭、跑得遠遠裝沒事等紅燈──這狀況循環了這漫長的30分鐘,令人難堪,卻是美花姐的日常。

「有個客人過來,我問他說要買花嗎,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趕快揮揮手跑掉,好像我身上有病毒!」明明是讓人生氣的一幕,美花姐卻是笑著說的。

大眾對玉蘭花的想像很多,集團操控、暴利、擁豪宅、開名車,或許是謠言造就人們對玉蘭花的恐懼,但這一切在美花姐身上都沒有──美花姐的一天通常是黑蒙蒙的凌晨1點起床、2點多收貨,接著開始忙剪花、綁花,「夜來香要剪很多,要兩個小時,哪有你現在看的這麼漂亮!」弄完花也差不多天亮了,煮稀飯配菜當早餐,就坐5點45分的首班車出發往商圈,早上6點賣到下午1點,日復一日。

20200428-風傳媒專題,疫情下的貧窮人:賣玉蘭花的美花姐。(簡必丞攝)
美花姐業績最好的時候也只賺1萬多,當疫情來襲時數字更是雪崩式滑落、少了6–7000元,她只能靠低收補助與數千元收入養活自己與年邁丈夫。(簡必丞攝)

美花姐從前也不是賣玉蘭花的,做過很多生意,藝術品、青草茶、愛國獎券、羊肉爐都做過,後來年紀大了無法繼續、家裡卻還是缺錢,她想想,就賣起了玉蘭花。一開始在西門町城隍廟,因為生意較佳,頻遭其他攤販檢舉,警察下令「兩個都不要賣」,後來她到了行天宮,卻碰上2014年全面禁香禁攤商,她不知道還能去哪、被迫放假半個月,低收入戶身份也是那時候去申請的。

被電話通知核發低收入戶補助那天,美花姐已到新地點繼續賣花了,但業績最好的時候也只賺1萬多,當疫情來襲時數字更是雪崩式滑落、少了6–7000元,她只能靠每月低收補助與數千元收入養活自己與年邁丈夫。

「只要能賣完,我就很開心了!」無力做清潔工作的近70歲老人心願:疫情過去,恢復正常就好

隨疫情彈性放假、在家上班,美花姐有好幾個熟客都不出門了。她一開始完全不曉得疫情嚴重,看到新聞說藝人徐熙媛(大S)買一堆口罩送中國也還沒感受到,但到了4月份,她已經完全不敢拿下口罩:「前幾天一個人在這邊咳嗽,我嚇死了!我不能被傳染到、不能再生病了,生病就完蛋了……

問起「口罩之亂」時期美花姐是怎麼去買口罩的,她說自己其實沒有時間去排隊、沒辦法去搶,一開始也是非常害怕,但幸運的是有客人對她很好,天冷的時候有人會買關東煮、熱飲請她,疫情期間自然也有人送口罩,甚至有客人一次送7個口罩,她可以不必排隊。每個她都小心翼翼保護好、重覆使用,畢竟這是疫情做生意的人最珍貴的「戰備物資」了:「戴口罩把自己保護好,客人就不用怕。」

20200428-風傳媒專題,疫情下的貧窮人:賣玉蘭花的美花姐。(簡必丞攝)
「我已經老了,沒辦法跟上班族一樣固定時間……」儘管賣花辛苦,美花姐還是想繼續賣花,畢竟年邁又有「三高」,已經無法負擔站一整天的工作、大樓清潔。(簡必丞攝)

疫情期間低收入戶加發3個月內每月1500的補貼,這筆錢美花姐到現在還是很小心地用著,還沒去申請1–3萬元的紓困。問起她對這1500元感覺如何,她笑:「加減的,有總比沒有好。」

至於勞動部的「安心即時上工計畫」,美花姐雖然沒有勞保身份、本來就不適用,問她想不想爭取,她也笑笑說沒辦法:「我已經老了,沒辦法跟上班族一樣固定時間……」儘管賣花辛苦,她還是想繼續賣花,畢竟年邁又有「三高」,已經無法負擔站一整天的工作、大樓清潔等,街頭就是她求生的地方。

她對政府沒有太多期待,能有什麼就很感激了,唯一期待的就是疫情趕快過去,「趕快好起來就好,恢復正常、剛好正常就好。」

「我都辛苦慣了,我半夜起來拿花賣完就好,有時候花會剩很多、沒生意,只要能賣完我就很開心了──剩下的妳幫我買下來好嗎?」美花姐笑。採訪結束的下午2點還剩12串,賣200元,記者全買下了。

「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我去拜拜都講這句話,一定要講。」美花姐一邊收錢一邊笑著說。12串玉蘭花的撲鼻香氣,或許也是對台灣一切平安的期盼。

月賺不到1萬、疫情縮水3成、一人養全家,賣彩券的他卻更關心:疫情下的街友容易被忽視

每天傍晚現身於捷運東門站5號出口、永康街口的小明是位身障者,他也曾賣過玉蘭花,清晨6點到中午賣花、下午到晚上10點賣彩券、天天拚16小時,只是後來身體狀況變差,變成只有賣彩券,也看當天雨勢決定是否出動。

風傳媒專題:疫情下的貧窮人,賣彩卷的小明。(簡必丞攝)
小明的哥哥也是身障者,媽媽退休了,家裡經濟主要靠小明,平時每月收入不到1萬,收支到最後會是零,賺的錢留不住。(簡必丞攝)

每個街賣者都有各自的故事,小明當兵時患上「多發性肌肉炎」罕見疾病,全身肌肉慢慢退化,提早退伍後做過平面設計、信用卡打字員,卻在2008年碰上雷曼兄弟破產事件引發的金融風暴,原本最高可到5萬的薪水也縮水到1萬5,加上身體狀況不斷惡化,便做起街賣。

小明的哥哥也是身障者、媽媽也退休了,家裡經濟主要靠小明,平時每月收入不到1萬,收支到最後會是零,賺的錢留不住。往年都是農曆年間生意最好、過完年還會有一段時間生意不錯,是彩券小販都期待的「旺季」,但小販們想不到的是,2020這一年新冠肺炎飄洋過海,台灣確診案例就剛好出現在過年結束時。

風傳媒專題:疫情下的貧窮人,賣彩卷的小明。(簡必丞攝)
過完年還會有一段生意不錯,是彩券小販都期待的「旺季」,但小販們想不到的是,2020這一年新冠肺炎飄洋過海,台灣確診案例就剛好出現在過年結束時。(簡必丞攝)

平時都待在永康街口的小明,見識過許多韓星來台吃小籠包、粉絲圍在外頭尖叫的盛景,也曾與「人生百味」合作販賣聶永真聯名設計口香糖、插畫家馬來貘的香氛片,他忘不了那時自己輪椅前排了超長的人龍、前來協助的人生百味實習生甚至一邊賣一邊趕著裝訂──然而,當疫情掃來台灣,這一切盛景也被迫熄燈了,過了晚上7點路上就幾乎沒人。

小明對業績滑落這事看得比較淡,說跟往年的淡季比起來是掉了3成左右,有些生意差到不行的同業乾脆收起來不做了,他是不想悶在家太久、也順便出來替女友賣毛線手作狗狗。由於小明有彩券職業工會勞保、收入未超過門檻,他也得到勞動部的紓困補助3萬元,非常感激:「政府後面紓困對我們來講是及時雨、幫助很大,我的資格剛好可以申請。」

只是身為身障者,小明也說:「這個疫情會讓你看到人心善良的,還有不舒服的。」不舒服是指民眾被假消息、各種恐慌影響下造成的物資搶購,例如「口罩實名制」尚未上路前,口罩主要在藥妝店、超商販售,然而藥妝店走道狹小、身障者不方便進去,問便利商店通常也都沒有了,化工行酒精、被搶購的衛生紙就更不用說,「這樣弱勢族群會顯得更弱勢,你沒辦法跟大家去搶。」

善良的部份,則是台灣人的互助。小明與女友去天水街買酒精時早已搶不到,化工行老闆卻偷偷塞給他一瓶,這經驗讓小明決定也自掏腰包買酒精給提供街友休息、洗澡、媒合就業的咖啡廳「重修舊好」,沒想到當藥局老闆知道酒精是要送給街友的,他竟拒絕收錢、免費贈送、「這錢算我的!」

風傳媒專題:疫情下的貧窮人,賣彩卷的小明。(簡必丞攝)
「這個疫情會讓你看到人心善良的,還有不舒服的。」這段日子小明感受到民眾瘋搶物資、身障弱勢被排擠的黑暗面,也見到人心光明面、藥局老闆買單酒精送街友團體。(簡必丞攝)

「疫情期間的街友容易被忽視,有的人覺得街友不乾淨、會傳染肺炎,但他們待的地方空曠、固定,不像我們會到處跑啊!」小明說。儘管收入縮水3成以上,小明想的是比自己更辛苦的一群無家之人,也相當支持民間團體:「人生百味跟芒草心真的很好,他們這些NGO組織照顧的是政府沒有關懷到的族群,所以我才會去注意以前沒注意過的這些貧窮人……」

被社會漏接的窮人:危難時沒拉一把,再見面可能就是街頭、監獄

貧窮是整個都市被隱形的樣貌,他已經不是我們想像的典型樣貌、不是癌症末期的阿嬤撫養3個孫子……他可能是花非常多時間在工作的爸爸媽媽照顧幾個孩子,雖可以勉強維持生活收支,但一個狀況、生活遇到一些風險就會破碎。」說起貧窮是怎麼一回事,「人生百味」創辦人之一巫彥德是這麼想的。

美花姐與小明雖然受疫情影響嚴重、收入少到只剩幾千,不過有低收入戶、身障、甚至職業工會身分,兩位街賣者都說生活還過得去──但並不是每個貧窮人都被接住,疫情期間的台北車站,社工就看到許多與街友一起拿便當的「生面孔」,一次發出去的便當從60個飆到170個。

20190617-貧窮與司法專題,台北車站外的街友家當。(盧逸峰攝)
疫情期間的台北車站,社工看到許多與街友一起拿便當的「生面孔」,一次發出去的便當從60飆到170個。(盧逸峰攝)

在巫彥德看來,台灣低收入戶約佔人口3%、一般貧窮線則設在15%,至於3–15%之間的這群人,人數未知、狀況未知,可能是睡網咖的、租屋的、被家暴離家的、打零工過活的、提早出社會的青少年、街友,他們不在勞健保、低收入戶系統、甚至沒有可以互助的家人,是一群被社會系統排除的人。

這些人可能每個月收支打平,因為各自不同的原因從事打零工、兼職等非正規工作,沒有積蓄,但當疫情來襲,廟會陣頭打工機會因為「避免群聚」而消失、派報發傳單工作沒了、夜市人潮銳減致使幫工機會減少、甚至連自己上街賣玉蘭花業績都普遍掉3–4成,這些人無法有儲蓄、無法應對生活突變,就往下掉一層了。

「這衝擊是隱形的,他們沒有在任何勞健保中低收體系,他們今天失業了、就業了都沒有人知道,失業率不會增加、也不會降低。」巫彥德說。

本來有家的,若是房租付不出來、沒有親友借住、就連住網咖的錢也拿不出來時,生活就會失序,最底層的就是街友。儘管衛福部提出給無勞保工作者的紓困方案,巫彥德說很多人是連「就業證明」都提不出來的,例如賣玉蘭花、出陣頭、臨時工現領現金,因此紓困方案才改為以「切結書」認定的形式。

在巫彥德看來,「紓困」的本質應該是讓眾人停留在現有的位子上,貧窮人不要往下掉、拿一筆錢來維持必要開銷與房租,等到經濟復甦那天才能重新接上軌道。即便政府說紓困要「從寬認定」,區公所基層還是怕發錯人、民眾痛罵開名車揹名牌包領紓困的都市傳說,對此巫彥德只能提醒:

「寧濫勿缺,比寧缺勿濫重要……過去是不要給錯人,但現在,你付給保時捷老闆的同時可能也付到一個貧窮媽的家庭,這個『付錯』的損失,遠遠比不過『付對』的效益──你在家庭自己可以維持,遠比進入社福系統便宜得多,就像你如果可以正常吃飯,比起要給人灌食,一定是便宜得多。

「很多以前申請低收被打回票的人是過去漏掉的名單,可能在承平時期不需要幫助他們,但危難時期需要──不然,他們再被你重新找到的時候就是在社會底層的時候了,他們失序,睡在醫院、警察局、監獄、街上。

所謂街頭求生者,有像美花姐、小明這樣雖窮但仍被社福系統接住的人,也有巫彥德所說的完全隱形、被徹底漏接者──無論狀況如何,當疫情海嘯襲來,貧窮人往往是最先擊中的一群,最脆弱的時期能否被拉一把,也深深關係到他們往後是平穩、是流浪、還是更陷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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