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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胡又天專欄:《樂土》的迷思、破滅與經驗總結

《樂士》小說比電影《賽德克巴萊》大氣。(圖/賽德克巴萊@facebook)

《樂士》小說比電影《賽德克巴萊》大氣。(圖/賽德克巴萊@facebook)

古代日本有過不少移民,有零散的,也有成建制的。其中有一支比較有辦法的,向隋唐學習律令,建立了國家體制,並且編撰了《古事記》、《日本書紀》等官修神話它就是「萬世一系」延續到了今天的大和王朝。是的,日本的王室原是外來政權,立國之初,也還有許多「不服王化」的土著(包括原住民和落地生根的移民),和各懷鬼胎的豪族的。他們一直沒能解決豪族問題,豪族到近現代也轉型成各種門閥、派閥,繼續與日本的其他問題同在;土著的問題則比較成功地解決了,辦法就是「神道設教」,利用信仰與文化來達成同化。征服者一開始力有未逮,也還要借助當地原有的民俗信仰與頭面人物來達成統治,例如多山的諏訪地區,其神社格局、各種祭典和其他地區頗有差異,甚至有與神道教教義相違的血食祭祀,這就是古代土著在歸順朝廷的表面底下,仍傳承著自己一套文化的證據。對這方面歷史有興趣的朋友,敬請關注我正在編輯的《東方文化學刊》第六期「神道文化的核心」,將有一篇結合文獻和實地考察、近四萬字的力作〈御柱考〉,向我們揭示古代日本曾有這麼一場成建制的外來民族對本地民族的征服之戰,人界打完,再在史書與祭典上表現為神界的戰史。

類似的征戰,世界各地都有過;然而具體的情況究竟如何呢?太久以前的,只能靠考古和想像來拼湊蛛絲馬跡;但如果到史料充足的近代還有呢?我們就可以類比一下,從近代土著的反應,想像古代土著的心靈了。

近代的日本,的確又這麼幹了一次,那就是殖民台灣期間對原住民的征討。這篇文章要談的正題,乃是朱和之(1975-)剛於去年12月出版的歷史小說《樂土》,它傑出地描寫了1910年代殖民者與太魯閣原住民兩方各色人等的思想與行為。

《樂土》封底的劇情簡介。(作者翻攝)
《樂土》(聯經出版)封底的劇情簡介。這簡介其實已將劇情講完了,然而這種歷史小說的好處就是不怕劇透,因為情節發展和結局都是按史實來。(作者翻攝)

「殖民主義的文明 vs. 高貴的野蠻人」是現代文學常見的題目,西方以之反省自己過往的惡行,也與被害者謀求和解;被殖民的一方,則多是突出殖民者的傲慢與罪惡,而詢喚原民的尊嚴、抗爭的美德。在宗教方面,也多半有「一神教/科學主義 vs. 原始信仰」的戲份。《樂土》和這套路卻有些微不同。

首先,作者的立意相當持平,其主旨並不在歌頌或譴責,而是乾乾淨淨地把整件事的始末與文化脈絡整理出來,細緻而不矯情地呈現了日本人當時皇國思想和資本主義的矛盾、古代武士道和近代政治學的傾軋,是如何使古板的佐久間不顧現實效益,一心只想把這輩子幹過的事再幹一次,而因為佔著忠君的大義名分,眾人也無法撼動他的固執;政敵從輿論和高層方面運作撤換他,愚忠或別具鬼胎的屬下奉承他,都只讓他更加迫切;盡忠職守的探險隊付出性命畫出了山區的地圖,人類學者融入「蕃人」理解了他們的文化,然而他們無力也不願反省己國在大政方針上的錯誤,便也只有把些微感慨拋到一邊,但求自身在這體制與歷史中能有一席之地。作者不刻意醜化,也不為之矯飾,而是盡力做到如實呈現,呈現出高貴與庸懦並存、公心與私心混雜的矛盾集合。

原住民方面,作者也詳細介紹了當地世代相傳、遍佈生活各種細節的祖靈(utux)與祖訓(gaya),是如何將他們養成虔誠的勇士,又使他們不敢且不願變通;主角吉揚身為最具天賦的獵人和領導抗戰的總頭目,戰事開展時,卻因為妻子被迫在野外生產,觸犯了禁忌,而使他必須抽身去殺一隻豬來祈求原諒,之後在孩子臍帶脫落前也因沾染了穢氣而不能參加戰鬥。儘管他心急火燎,竟也乖乖照做了,他和族人也無人說這時應該權變一下。作者在此沒有再藉誰之口發出什麼議論,只讓我們讀者自去感受和思索。這等克制的史筆,非常可貴。

近年,因為台灣的政治鬥爭,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歷史怎麼講,成了一個與統獨問題緊緊相連的雷區;我們每看一部作品,都會帶著一份擔心、一份嗜血,看它有沒有媚日或者仇日之嫌,然後迅速在心中把作者劃到我方或者敵方,接著就是設法詆毀或者護航。而如果作者設法迴避這個雷區,我們就會想問「你為什麼不提這個、那個,還有……」但心下其實已經給了答案:「因為沒種」。那麼,有沒有夠有種,又秉持中道而行的作品呢?這就是。它穩穩地把一個個雷區全都碾過去了,不怕你爆,因為作者淡定而有把握。可惜的是,這樣一來,反而會讓它人氣難以提高,因為想戰的兩邊都會覺得它不夠過癮又很難挑毛病,於是就會傾向避而不談,於是到現在,一個地雷都沒有爆,而也不見有什麼討論。我想,還是有不少朋友,想乾乾淨淨地看一些沒有夾帶私怨的歷史小說的;如果你是這樣的人,《樂土》就值得你一讀。

除了政治之外,本作的另一個精彩之處,是對「神力」的描寫。神是否存在呢?人又可以有何等異能呢?歷史小說不能像玄幻小說那樣怎麼說就怎麼有,但硬要按無神論來說「都是幻覺」也不對;比較一般的做法是採取「不可知論」來模糊處理,或是有限度地承認人的第六感、靈感等不太誇張的能力,《樂土》則多跨了一步:默認utux是存在而且有力的。

傳承了「背賀靈」的獵人,可以得到山林之中的各種神助,憑直覺找到路徑與獵物,射擊之時有祖靈幫忙擔當觀測手,告訴他槍口再瞄高一點、低一點,以至在有效射程之外還可以打到人,而敵人打不中他。Utux會給人福祐,給人夢兆,也會降禍給違反gaya的人,依程度輕重需要不同等級的獻祭才能諒解;utux也並不總是公正嚴明的,偶爾也會有恣意的行為,那時人就要據理力爭……然而這些並不是作者欽定的「設定」,而是通過人物的感受與口傳側寫出來的,這一方面是小說家給自己保留退路的寫法,一方面也是史家的分寸。這既是一本忠於史實的小說,我們看它對靈異的描寫,就有一種和作者一起摸索個中規律的趣味。

神力也是有限的。書中有一段,吉揚‧雅布生平首次走出太魯閣山谷,見到大海,震懾於壯闊的景觀和厚重的海風時,也感受到,「風裡沒有一點utux的氣息。那是強大而粗野的風,是沒有靈魂的風」──用現代的話來說,出了服務區,沒有祖靈的信號了。開戰以後,面對日本不恤民命的大隊人馬、有了地圖、數學等科學力量輔助而能越過山頭轟炸部落的大炮,族人雖單兵戰力高超、有祖靈加護、甚至擁有比日本員警還好的步槍(以前買到的),又善用遊擊戰法,亦寡不敵眾,也不禁動搖了信仰之心,懷疑utux是否真的比不上日本人的kagaku(科學)。後來,颱風將攻守雙方都困住,族人解釋為utux也只能竭盡最後的力量喚來暴風;吉揚雖狙了佐久間總督一槍使之墜崖重傷,但也終於在糧絕之後,考慮到毫無勝算,而為了族群延續,艱難決定投降。

全書最精彩也最反諷的地方,在戰後的歸順式上:「日本人為了用族人能夠理解並遵守的方式完成歸順式,採取了傳統的埋石儀式……按族人的習慣,儀式原本應由和解雙方共同進行,但在日本人認知中,這只是被征服者的立誓歸順,因而袖手旁觀。於是這一場族人單方面參與的埋石立誓,彷彿不同親族合而為一的會盟。」不同於一神教的西方殖民者,日本人自己也還保持著包括泛靈信仰的神道,碰上其他泛靈信仰的民族,應該比較容易找到適當的溝通方式,然而傲慢使他們還是選擇了粗暴地將自己單方面想出來的一套強加於人。於是,便如簡介所說,這場「理蕃」戰爭反而凝聚了太魯閣人的共同意識,後來日本人除了樹立幾個模範生以外,也沒有達成他們所吹噓的「同化」。是否可以說,這至少有一部份,是因為近代化的體制,使他們忘卻了神道與「和」字的根本要義,泯滅了自家的巫性呢?可待另行研究。

臨近尾聲,總督府在臺北舉行「凱旋大祝賀會」,會場佈置被疾風吹得七零八落──這也可以認為是神靈的報復與警示,然而神力也只能給人心罩上一層陰霾而已;真正讓當局美夢落空的,還是人事。

《樂土》的宏大敘事,比電影賽德克巴萊大氣,這部小說並得到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首獎。(取自朱和之臉書)
《樂土》的宏大敘事,比電影賽德克巴萊大氣,這部小說並得到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首獎。(取自朱和之臉書)

佐久間離任返回日本以後不久後即黯然病逝,他極力堅持的古武士道與維新士風,還是壓不太下大正時代更講究資本主義與民權的潮流,而這和神道的關係不大;在台灣,佐久間死後,布農族和漢人的起義或許還能和utux扯上一點關係,但「德國人工樟腦技術突破」這種事無論如何不會是土著神所能影響的。無論看小說、看史實還是打遊戲[2],我們都能愈來愈看清人事與神道的分際,以及各自的極限。

但當然,日本當局也還是會堅持他們的一套神道設教。小說尾聲第一段,竟讓我聯想到《東方》系列作的典故了:

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十二月八日,位在塔比多(今天祥)的佐久間神社舉行正式落成的鎮座祭。神社內合祀佐久間左馬太總督與開拓之神大己貴命,作為當地研海支廳的守護神。

「大己貴命」何方神聖?他另外一個名稱叫「大國主」,就是記紀神話中,開拓了葦原中國,又被迫「讓國」給「天孫」的那位尊神;他的子女中有一位建御名方神,就是《東方風神錄》中八坂神奈子的原型。對這方面有興趣的朋友,可去尋找《東方Project》系列遊戲、漫畫以及同人創作如《宛如夢幻‧織田信長傳》來玩,再參考一下《東方文化學刊》。

那麼,日本對太魯閣的征伐,是否也可以和諏訪的歷史類比一下呢?這一想,就能比出許多異同了。相同的是,原住民並非沒有先進的武器(諏訪土著抗戰時已有鐵器,太魯閣人有洋槍),也多少有得到漢人的幫助(雖然證據與功效不甚明顯),更有堅固的本土信仰,後雖不得不向外來勢力低頭,但也繼續保持著自己的認同;己貴(大國主)與佐久間左馬太在人事鬥爭上,也都不算成功。相異的是,這回大和民族沒有去和當地的民俗文化「習合」,或者說,天時、地利、人和都沒有給他們條件和意願去真正同化台灣人。凡人經常會想把以前的成功模式複製到新的地方再來一次,而忽略了環境的變化,和自己也並不完全瞭解那「成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結果就是讓我慢拖累了家國。

小說末段,吉揚攜子看著佐久間神社旁獵獵飄動的日之丸旗,教兒子記得祖輩代代相傳的射日神話(呼應了第二章開頭的記述),說無論碰到多大的艱難,都要一代接一代不斷努力求取生存與自由。最後,他聽著溪穀裡不絕的風聲,仰望青空,「目光無比深邃」。這真是最漂亮而且適當的結尾了;畢竟,後來又有許多令人難過的事情,而今太魯閣人雖有了自治的地位,但在現代化的大潮之中,也和世上其他民族一樣,面臨著文化斷層的危機。

佐久間神社舊址豎立了文天祥石像與正氣歌石碑。(維基百科)
1950年代,幾度損於風災的佐久間神社,在中部橫貫公路開闢時被順勢拆除,1961年蔣中正將當地地名改為「天祥」,不久後神社舊址豎立了文天祥石像與正氣歌石碑。往好處想,至少文天祥和太魯閣人沒有恩怨,也頗有些共同經驗。太魯閣族於2004年經政府核定為第十二個台灣原住民族,目前人口約三萬人。(維基百科)

二戰之後,中華民國政府陸續拆除或改建了日本人在台灣蓋的神社,僅有少數孑遺;日本神道在台灣漢人與原住民的民俗信仰中幾乎沒有留下痕跡。現今台灣人對日本的好感與想像,撇去反國民黨的政治心理,是戰後日本國各種文化產品幾十年一點一滴掙來的。應該說,我們這兩代人所見的日本文化,是戰後兩代日本人埋頭收拾,在民主主義的基礎上、和平憲法的制約下重新演繹出來的;他們在人文上復歸到「和」與「絆」的概念,以而溫存巫性,也在科幻與宗教文學中對「神聖智慧」提出思辯,此等合於人情又呼應著普世訴求的表現,在世界市場上得到歡迎,自然不是沒有道理的。其成果在1980-90年代達到鼎盛,那也是朱和之學長以及我們這一輩人的少年時期。

然後,我們漸漸進入資訊空前豐富的網路時代,世界的變化繁多得令人目不暇給,老輩的凋謝也讓人愈發難以在各種仿品中尋求傳統的原貌與真意;我們之中的一些有心人,或帶著使命感,或想著生意經,或秉持著純粹的興趣,來從事創作了。跨越前網路和網路時代的我們,在閱讀履歷上很容易達到比前輩和後輩都多元而繁雜,然而我們整出來的東西,能有多麼可信、多麼對味呢?又能多麼確切地將種種精神傳達給讀者呢?這個核心已經夠難,若再考慮如何在市場上成功就更難。然而這本《樂土》畢竟在核心問題上繳出了一份精彩的習作,於我們對歷史、神道有興趣的創作同好,極其值得觀摩,所以這裡我必須向大家誠摯推薦這部難能可貴的小說,也希望今後它能有機會改編為漫畫,或比《賽德克‧巴萊》更為大氣工整而不矯情的影劇。

*作者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候選人;作家、歷史研究者、也是漫畫工作者。2013年創辦「恆萃工坊」,目前的產品有《易經紙牌》和《東方文化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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