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川觀點:我們為什麼跨不過「番仔」的門檻?

2016-11-25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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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英文總統前往台東東河鄉都蘭部落,與阿美族原住民對談。(取自蔡英文臉書)

蔡英文總統前往台東東河鄉都蘭部落,與阿美族原住民對談。(取自蔡英文臉書)

其實政治人物會説出扯鈴、書法之類脱線的言論,並不令人驚訝,在權力漩渦裡混久了,總會有頭昏的時候。比較出乎預料之外的是,這兩天觀看幾個名嘴節目,多位令我尊敬的資深媒體人論及台灣的文化歷史元素,都很正確地指出台灣是一個多元社會,並很滑順的唱名葡萄牙、西班牙、荷蘭、閩客、日本人甚至新移民,順口再酸一下1945年之後來台的百萬民國人;但,大多數人唯獨遺忘的竟是台灣原住民,或順便帶到、聊備一格,似乎沒有人有興趣或意識到原住民在所謂台灣元素的可能獨特意義、角色和價值。

我熱切地盼望能從名嘴雄辯滔滔的口中,流出一些對原住民像樣的認識、描述、敬意和肯定(真沒出息),結果這個期待當然是落空了。看來,1990年代起,原運所帶動的原住民法政變革,以及同胞們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在文學、樂舞、學術、環保、藝術、部落復振等各方面的努力,即使在蔡總統公開向原住民道歉之後,似乎仍然無法讓大家跨過「番仔」的門檻(參閱多年前的一篇舊作,見附錄)。

去年在一個私下的場合,巧遇一位來自法國的文化官員,他頗歉意的說:「其實我們都好想推廣台灣的成就,但卻很難找到可以用來包裝你們的符號,不像日本、韓國或泰國,很難區分台灣和中國。從外國人的角度看,你們原住民的確是一個鮮明的識別符號,讓我們一眼就看出什麼是福爾摩沙!可惜台灣原住民太單薄,政府也不像紐西蘭對毛利人那樣,將毛利文化提升到立國精神的核心位置上。」

的確,從文化歷史的角度看,台灣沒有清楚的認同和立國精神,其混亂固然有它種種客觀的、現實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們短視近利,長期讓政治意識型態綁架我們的文化歷史視野,此二者雖然犬牙交錯,但終究分屬不同範疇,遵循不同的邏輯。有一回我參加一個「本土」色彩很濃的儀典,用「國語」致詞才一兩句,底下就有人大聲抗議説他們聽不懂,請我用「本土」語言「台語」説話。做為客人,我樂於從善如流。不過,心裡仍不免覺得荒謬,因為我們原住民各族族語似乎才是他們所說的本土語言,而他們要我說的台語,卻也流通在東南亞諸國和中國福建一帶。當政治和文化糾纏混同一氣的時候,我們的天空就被遮閉了,我們的心眼也變得盲目了。

當別人還是不瞭解我們,當別人仍然無法欣賞我們的文化,原住民啊,我親愛的同胞,我們更要警覺,保守我們的腳步,認清我們和台灣這塊島嶼的深厚關係,它遠遠超過目前這個國家為我們所設定的框架、界線和格局。

20161116-民進黨立委邱議瑩16日出面針對於經濟委員會「番仔」一事進行說明。(顏麟宇攝)
民進黨立委邱議瑩出面針對於經濟委員會「番仔」一事說明並致歉。(顏麟宇攝)

附件:〈碾米廠的門檻〉

少年的遊俠歲月裡,另一個對我影響深遠的經驗,就是和父親騎著單車踩過好幾公里的石子路,偷偷到台東市區看日本武士片的故事。通常我們會把家裡的水牛綁在往台東方向的田間,談好搪塞母親、漏洞百出的「供詞」,然後父親將我抱上寬寬大大的後座,向前猛衝幾步,踮腳上車,我們便擁有了一整個下午的快樂時光。

經過卑南街上,先在某漢人開的碾米廠那裡預支若干現金。米廠老闆據說是台南移居過來的,通簡單的日語,部落裡大部分人家的稻穀收成都賣到這裡。

老闆和父親看起來頗為熟識,但感覺上他的熱絡和客氣始終是交易性的,不經意間偶爾還會流露出一絲不耐、輕蔑的眼神。父親對這一切彷彿都毫不在意,只要沽酒、看電影的錢有了,反正又不是賒帳,他倒是挺坦然的。甚至有時候,才步出碾米廠大門,父親便開始評論起他的那些漢人老闆朋友:「他們其實都滿可憐的,從西部移民過來,一無所有,時常到部落裡拜託這個、拜託那個。情況差一點的開個小店,賣菸酒雜貨;有一點錢的,便經營碾米工廠。他們根本不懂得什麼是生活,整天緊張兮兮的。兄弟姊妹多,分財產時便反目成仇;婆婆管教媳婦,簡直不把她當人看。好不容易事業有所成,又好賭好色。」

然而,父親可能萬萬想不到他眼中這些可憐的朋友,經過民國五十、六十年代,徹底改變了整個卑南平原的政經和社會、人口結構,不但使卑南族人喪失了大部分的田產;更迫使馬蘭的阿美族部落完全瓦解,星散四方。

儘管如此,卑南碾米廠在我的少年記憶裡,依然是鮮活的,包含著既冷漠又溫暖的矛盾情感。就像是一個中繼站,它連結了我的部落經驗和早期的都會想像。在摸索詭異的所謂現代文明生活之旅途中,它彷彿是一座精神煉獄,部落邊陲的龍門客棧;通過它,你才能了解聊齋世界,才能談滄海桑田,才能懂一點點人生。

巖流島上武藏與小次郎對決場景的雕像。(圖片來源 / flickr)
巖流島上武藏與小次郎對決場景的雕像。(圖片來源 / flickr)

父親和許多部落男人一樣,無法跨越菸酒小店和碾米廠的門檻;我們大部分的原住民男人都在此擱淺了、跌倒了。有一回,在看完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對決之後,不多話的父親難得提及了他的處世哲學,他說:「要緊的是一個人怎麼看待自己,別人評價不是最重要的,信心和意志才是我們樹立價值世界的基石,せいしんひとつ(精神一)!」

不過,電影散場之後,我們依然來到酒肆,父親照常爛醉如泥;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我無論如何再也不肯妥協,不願上腳踏車,一路哭泣推著他走了六、七公里的石子路回家。從此,我們失去了共度快樂午後的日子。雖然如此,我後來發現:父親無論如何醉酒,他一定把單車騎回來;進了家門也絕不麻煩任何人,自己潄洗換衣之後,靜靜入睡,嘴裡常常不停地唸著的一句話就是:せいしんひとつ!

民國五十九年清明前夕,父親因腦溢血突然辭世,昏迷二十四小時最後仍保持了他一貫的生命風格:不麻煩大家。

當夜我和大姊從台北奔喪,車經卑南碾米廠,看到南王小鬍子菸酒小店暈黃的燈火。我想,父親並不真正了解他那些漢人朋友的世界,而那些老闆們恐怕也永遠無法認識酒醉背後的父親。我甚至懷疑事過二十多年的今天,我們台灣族群間的彼此認識是否已跨過那碾米廠的交易界線……。(85.07.18)

*作者為監察院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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