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駿觀點:馬英九的上坡與下坡

2016-05-11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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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與蔡英文於520交接的馬英九,綜觀其從政歷程,馬聲望於2008年達到頂峰,2009年88風災明顯開始走下坡,一路跌宕。固然有世道不好的因素,但肯定自己的責任居大。(圖為兩人電視辯論視頻道截圖)

將與蔡英文於520交接的馬英九,綜觀其從政歷程,馬聲望於2008年達到頂峰,2009年88風災明顯開始走下坡,一路跌宕。固然有世道不好的因素,但肯定自己的責任居大。(圖為兩人電視辯論視頻道截圖)

馬英九從當經國英文秘書時起,俊帥英挺的外表,進退有節的舉止,不疾不徐的語調瘋迷了不少人。加之,素來清廉的形象,不沾鍋的風評,更令自認身處汙濁之世的台灣民眾對其有一份特殊的期待。他一路官運亨通,1997年能因白曉燕案斷然放下高官權位,大嘆「不知為誰而戰、不知為何而戰」,掛冠而去,更是擄獲了不少望治心切的民心。1998年台北市長選舉,一再拒絕參選,各方聯袂多次登門敦請出馬競選,頗有「先生不出,如蒼生何」的味道。千呼萬喚,終於毀諾出山,順利當選台北市長。任期中恰逢台灣第一次政黨輪替,馬帶頭批判李登輝,成為藍軍中生代新領袖已無疑義。連宋2004年失利之後,馬更成為藍軍奪回政權的唯一希望,2005年就任國民黨主席,2007年雖因特別費案離開主席之位,但2008年高票當選總統,2012年在大陸「九二共識」的強力加持下驚險連任迄今,5月20日將交卸職務予蔡英文。

一九八六年蔣經國接見美國參議員魯嘉,由當時的英文祕書馬英九擔任翻譯。(時報出版提供)
1986年蔣經國接見美國參議員魯嘉,由當時的英文祕書馬英九擔任翻譯。(時報出版提供)

綜觀馬的從政歷程,聲望於2008年達到頂峰,2009年88風災明顯開始走下坡,一路跌宕,於第二任中一度摔跌到民調支持度只有9.2%。固然有世道不好的因素,但肯定自己的責任居大。

領導人的才具不足,不接地氣

馬成長於台北市一個高級黨工家庭,自幼受極為良好的家庭與學校教育,經過台灣的建中、台灣大學、紐約大學碩士到哈佛大學法學博士,個人素質教養一流,勿庸置疑。然而,高學歷未必等於高能力。一生一帆風順,未受過挫折的洗禮鍛練,進入官場的起點就是蔣經國的英文秘書,立足點相當高。家庭背景、順遂人生與官場高起點令馬自幼與社會中下層脫節,難接地氣。

雖然台灣中國時報2016年1 月以「自戀自私、多疑寡恩、剛愎自用」為馬定性,獲得許多人的共鳴,但不容懷疑,馬是一個有理想與抱負的人,想做好事,更想把事做好。上台之後,第一家庭成員深居低調,不惹塵埃,對照扁家,天差地別,台灣政壇風氣略獲改善,以後第一家庭能否持續,責任不在馬了。

無奈馬因地氣不足,加之,信任的圈子小,偏信偏聽嚴重,用人偏好涉世不深、靠嘴賣藝的學術圈博士教授,常常不知那些是對的人與對的事,找不到對的人就難做對的事,孜孜矻矻、口口聲聲想把事情做對做好,結果不是搖擺不定,半途而廢,如證所稅、續建核四、國營事業改革、健保改革、稽查亂漲物價;或是昧於情勢,鎩羽而歸,如八八水災的處理、美牛事件、年金改革、處理王金平關說案、兩岸服貿協議、多數黨組閣;或是剛愎硬幹,激起民怨,如油電漲價、返鄉鮭魚變成鯊魚;或是怠忽嚴重性,積累出大麻煩,如教課書課綱、多年多起食安事件;或是好玩民粹,討好綠營,如年年二二八不斷道歉、找賴幸媛當陸委會主委、好用綠營人士討綠營歡心。如果懂得做事的方法,用人得當,這些事原本都可以是好事,結果都事與願違,好事做成壞事,壞事做得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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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一場王金平疑似為柯建銘關說疑案,引發馬王政爭。圖為立法院「台聯立院黨團幹部就職典禮」,時任院長王金平(左)與立委柯建銘。(余志偉攝)

馬這兩任的處境似乎可用「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解析。這句詩的典型解釋是「不怕浮雲會遮住我的視線,因為我身在最高層,雲都在腳下,擋不住我的視線」。「浮雲」在此則可借喻其他人;「身在最高層」言下之意就是威勢鼎盛,獨一無二;「視線」則隱含權力所及之處,所向披靡,無人能擋,所以不畏。但具象地看,一個身在最高層、站在最高點的人,向前望眼固然很重要,但更不能不屢屢低頭向下看,檢查自己是否踏穩了。了解下面的情況,接上地氣,才能踏穩。這時,腳下的浮雲就會遮眼,阻斷或扭曲地氣,侵蝕自己站立處的基礎。

一副對聯可以映射出馬的能力問題。「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領導人必須具備審時度勢,借勢造勢,調動人心的能力,這需要充分的兼聽、平衡的深思與精準的戰略戰術搭配。馬由於偏聽極少數貼身幕僚,甚至有寵愛集於一人的明顯跡象,心理必然遠離群眾,漸失眾心,他人亦不敢多言真話,以免自討沒趣。不接地氣,如何「能攻心」?孤家寡人則遍地皆反側。想改革,卻不審時度勢,空喊口號,拿不出務實可行的辦法,不動則已,動則亂,就是寬嚴皆誤,做不成事,聲望日衰一日,就更做不成事,形成惡性循環。

馬雖然敗績連連,但有些事不能以成敗論英雄,敢於出手處理王金平破壞憲政體制關說司法案便是一例,勇氣絕對值得稱許,可惜沒有戰略觀,方法與程序不對,遭致挫敗,結果實在悲壯。台灣人民普遍忽視此類關說敗壞政治的長期惡劣影響,自食惡果猶不自知,也實在可憐。

忽略政治才是解決問題的金鑰匙所在

馬2008年上台時,國民黨立院席次超過四分之三,連憲法都可修,遑論其它。如果一位雄才偉略的總統想要成就福國利民的偉大事業,必須要趁此良機,快快動手。顯然,馬錯過了這個機遇。

每一個社會中,經濟是創造價值的體系,政治是分配價值的體系,分配引導創造,古今中外皆然,沒有例外。經濟發展的好壞除了有體系自身內部經營的問題之外,受制於外部因素,就是政治的作為。Joseph Stiglitz在2012年的書《不平等的代價》中更直言:「問題在政治,笨蛋。」

馬是喊著改革的口號競選成功上任的,一個社會若需要改革,究竟要改革什麼才能有效呢?顯然是政治為先。大陸改革開放初期成功的基礎就在於鄧小平將「以階級鬥爭為綱」轉變為「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政治路線大調頭。對台灣最重要的事無非兩岸關係的發展、官箴的整飭、不合理之憲法權力框架的調整、糾正陳水扁時期的獨派假史課綱等重大項目,但馬的眼光只集中在633與愛台12項建設等與經濟密切相關的領域。沒有真正的政治改革,經濟的改革是轉不動的,也不會有真正可持續發展的效益。

1979年在聆聽美方人員解說太空技術的鄧小平。(翻攝維基百科)
大陸改革開放初期成功的基礎就在於鄧小平將「以階級鬥爭為綱」轉變為「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政治路線大調頭。圖為1979年在聆聽美方人員解說太空技術的鄧小平。(翻攝維基百科)

可能因為出身於大陸工作會報與陸委會,而且陳水扁搞得太糟,馬對兩岸問題信心滿滿,固然外人特別是美方對其兩岸政策讚許有加,但令其一路潰敗的主因之一則在大陸政策失當,國民黨2014年與2016年兩度大敗可為明證。自李登輝以來台灣政壇黑金橫行,馬以清廉著稱,卻無力整治黑金,廉政署的建置本應參考績效卓著的香港廉政公署,卻配置在法務部內,與原本就有的檢調體系疊床架屋。台灣各公務體系不斷爆出個人或集體貪瀆事件,可見整治無力,事在人為,必先在於有心,於此事,馬不用心。台灣的憲政體制不合理早為許多專家學者詬病,李登輝與陳水扁修憲後更是憲法怪胎。學法律出身的馬英九口口聲聲說台灣的憲法是雙首長制,在修改過後的憲法本文卻看不到可分庭抗禮的雙首長,只看到總統的獨尊。說什麼「行憲比修憲重要」,恐怕是捨不得超級總統的權力,錯過重大的歷史機遇,最後自己也被此體制重傷。也許早就想為連任準備,對二二八歷史真相不敢揭露,曲從獨派假史,未能一上台便完全改正陳水扁遺留的獨派假史課綱,種下台灣新生代陷溺於歷史蒙昧主義,爆發「大腸花」學運,重挫馬最得意的大陸政策。歷史真是偉大的幽默者。

大陸政策陷台灣於消極被動的處境

馬在2007年競選期間便提出要回歸「九二共識」,支持「一個中國」,但這「一中」是中華民國,因此,馬的「九二共識」是「一中各表」,模糊了當時「雙方各自以口頭方式表述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歷史真相,實際上與綠營人士提出的「憲法一中」沒什麼差別。對兩岸關係則定調於「不統、不獨、不武」。

不論是「一中各表」或「憲法一中」,都將是中華民國憲法對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其邏輯結果不是「一中」,而是「兩個中國」的主張,嚴重背離「一個中國」的事實,自然是美國人最喜歡見到的實質結果,當然深刻傷害中華民族的核心利益。一個哈佛法學博士應該不可能不具備認識到這一層結果的能力。

總統馬英九出席2016天下經濟論壇,希望蔡將來能遵守「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的交通規則。(林俊耀攝)
總統馬英九出席2016天下經濟論壇,希望蔡將來能遵守「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的交通規則。(林俊耀攝)

若是比較扁馬兩任總統的兩岸關係,不容否認的,天淵之別,馬任期中兩岸關係確實大幅改善,有許多正面的表現,一般人因此認為,馬對兩岸關係的發展有重大貢獻。然而,評價掌權人物應就其權力所能及之事為評斷標準,能做且做,得分,超過期許,得高分,能做未做,或做而未及,扣分,不因比他人的結果好而得分。

其實,馬只是去除了陳水扁極為脫離現實的乖張行徑與取向,僅僅是為自己政績考量,回歸了最低限度的現實該有之消極的正常,談不上真正值得加分的積極貢獻。站在台灣的立場而言,馬的「不統、不獨、不武」姑且不論是否有違憲的嫌疑,早就被助其提出此調的第一任國安會秘書長蘇起判定不適當,問題之大可以想見。最大的問題在於遮蔽了台灣的戰略眼光,自動放棄了戰略機遇,令台灣在兩岸關係互動中只能消極被動,困居守勢,越來越被邊緣化。站在台灣與中華民族利益的角度而言,又因對內堅持「一中各表」的說詞,無法採用「內外有別」的機制,與大陸及早開啟政治談判,積極主動戰略進攻,唯一滿足的則是美國人的利益。親痛仇快,莫此為甚。

2015年11月7日馬習會,馬英九(左)與習近平的「世紀之握」(美聯社)
2015年11月7日馬習會,馬英九(左)與習近平的「世紀之握」。(美聯社)

試想,馬若在第一任上台即利用民進黨搞壞兩岸關係的劣跡背景與國民黨國會的超級優勢,積極推動兩岸領導人會談,利用三年時間善用國際形勢,獨立自主地與大陸嚴肅討論中國人共同的問題,催化大陸改善人民的權利,令大陸當局理解政改對中華民族的重要與實惠,兩岸相互提攜攫取國際利益,亦可透過新媒體渠道與大陸人民直接對話共振,奪回一部份的兩岸主導權,必然能令台灣人民精神為之振奮,認為馬是有能耐的,連任之路豈須那般辛苦?又豈有大腸花屁孩玩耍的空間?

下台前做了兩件好事

馬在第二任當選後多次提到重視自己的歷史定位,經濟搞得不理想,政治改革空白,最後只剩兩岸關係中還可找些籌碼。上天對馬還是挺厚愛的,給了他「馬習會」與在太平島上表演的機會。「馬習會」開啟了兩岸政治談判的基礎,以後再也沒人可以藉口時機與條件不合適,否決兩岸應該儘快進行政治談判的主張,為後人開啟政治談判鋪下了一塊墊腳石,利於為統一創造條件。在太平島一事上,馬除了親赴島上宣示主權,還組織國際媒體登上太平島,證實了太平島真是國際法定義下的「島」,也是中國人有效統治的領土,為中華民族在南海夯實了一個有利的戰略據點。這兩件事應該都會被寫入歷史。因為馬習會的成局,馬下台後在兩岸關係中應該還會有角色,沒有了政治包袱,應該可以無所顧忌地站穩民族立場,以贖前愆。

馬英九總統登上太平島(總統府)
馬英九總統今年1月登上太平島。(總統府)

根據馬父母的出身與工作歷史,馬應該毫無疑問地被定位為有家國種教之情,深具國家民族意識的炎黃子孫,在台灣一般俗稱「深藍」。馬出生自深藍家庭,依賴深藍的培育,年輕時投身「保釣運動」,一旦掌權,卻要當根本虛妄且違反民主政治的「全民總統」,向綠營討好,鞭撻深藍,最後民望不堪時,力挺他的9.2%必然還是深藍的群眾,不知馬是否有此認知與覺悟?是否有一絲歉意與懺悔?俱往矣,多說無益,只是可憐了熱情不滅、純篤可愛、默默奉獻的藍營群眾。

我們的歷史一再呈現,在大時代動盪下,出力最多、犧牲最大的都是純樸可愛、充滿熱情的平常百姓,最可憐的都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尋常百姓。不知何時可以打破這項歷史的宿命?

*作者為獨立評論人、政大國發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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