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銘義先生是我得以完成《傀儡花》與《獅頭花》的最大貴人。自二○一二到二○二二,我在屏鵝公路及旁邊,來回不知幾十次,尋找公路兩旁的史蹟。尋找淮軍白軍營、忠英祠、卡悠峯瀑布、七里溪戰場、王開俊廟,都是銘義兄駕駛他的車子載著我去找出來的。他還為我介紹了潘文杰的五世孫潘曉泊,也和我共訪旭海潘家。
銘義兄年紀比我小,但卻已經在二○二二年十月底離開人世了,帶給我無限思念。
二○一二年二月,我與黃富吉以三天時間,一次幾乎走訪了恆春半島幾個重要歷史景點,對恆春半島歷史有了粗略概念。接著,我遇到我的第二位貴人邱銘義先生。
銘義兄是遠流公司在高雄的經理。因為《福爾摩沙三族記》是遠流出版,他為我在高雄辦了新書發表會,也結下好交情。
他知道我喜歡在週末跑恆春半島,於是自告奮勇就願意用他的車載我踏查。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腎臟不好,每週要洗腎。他週五洗腎,週六身體最好,就開車陪我下恆春。我通常在週六搭台北上午七點三十一分的高鐵,九點十五分左右走出左營站,就搭上他的車,一路南馳,開始我們的「瑯嶠踏查」。
二○一二年四月十四日,我們的車子在車城新街、射寮、後灣那一帶,有些隨興繞著,希望能找到「棉仔」當年的舊居。我當時以為他是楊竹青,而楊好像既是新街頭人,又是射寮大戶。我們繞來繞去一無所得。當時另外的想法是去找林阿九或楊友旺的故居,但似乎時間不夠。這時是下午四點多,陽光依舊炙熱,離天黑還早,這個時間就回左營又太早了,好不容易由台灣頭走到台灣尾了,離預定的六點北返還有一個小時,必須找個目標去看看。
這時,銘義兄突然開口,表示他在大約高中或大學的時候,曾經來過這附近的「荷蘭公主廟」,問我有沒有興趣去看看。
那時《福爾摩沙三族記》才由遠流出版,所以銘義兄會有此建議,而我才看完四大本《熱蘭遮城日誌》,對荷蘭在台三十七年的事跡自認相當熟悉,聽到「荷蘭」兩字,馬上起乩,一刻也不能等,請銘義兄馬上帶我去。
在那一刻,我沒想到這個「荷蘭公主廟」之行,竟改變了我的寫作計畫。我原來想的「牡丹社事件」因此變成「羅妹號事件」,也就是後來的《傀儡花》。
這一天後來發生的事,就是我以文藝的筆法,再重新整理了一下,寫成的《傀儡花》的「楔子」。
長話短說。到了離墾丁大街不遠的海灘邊的「荷蘭公主廟」,首先感到驚訝的不是我,而是銘義兄。
「這廟什麼時候翻修了?我小時候來的時候(其實算起來有二十年了吧)只是路旁小廟。」
我則當場查了維基百科的「荷蘭公主廟」,看到我們的文化部曾經有一則條文,介紹「八寶公主廟」(荷蘭公主廟),有名有姓地寫:「……相傳明末清初時,荷蘭公主瑪格麗特為了尋找愛人『威雪林』而來到臺灣,船隻卻在大灣遇到風浪觸礁擱淺,船員發出求救煙火,引來當時的龜仔甪(今社頂公園)部落的原住民襲擊,而慘遭殺害。……開了殺戒,並帶回八項戰利品:荷蘭木鞋、絲綢頭巾、珍珠項鍊、寶石戒指、皮箱、寶石耳墜、羽毛鋼筆和紙。所以,墾丁人稱她為『八寶公主』。」
(相關報導:
荷蘭公主廟中不是荷蘭公主?陳耀昌談秘辛:瑪格麗特沒來過台灣,應是羅妹號船長夫人
|
更多文章
)
我讀了這段文字,不禁大笑。因為我正好對威雪林(威瑟琳)相當了解。威雪林確實真有其人,在《熱蘭遮城日誌》中有很詳細的記載。他是原籍丹麥的外科醫師,加入荷蘭東印度公司而來到台灣。一六四○年代,荷蘭總督派他到東部尋金,他到了現在張惠妹的部落,卑南的大巴六九。大約半年之後,因調戲當地女性而被原住民所殺。於是我在幾分鐘內就毫無懸念地在心中否定了這個荷蘭公主來台遇難的鄉野傳說。
其次,我在廟中的荷蘭公主像發現了一行小字:「荷蘭公主一八七二年來台於墾丁大灣避難」,所以蓋此廟者並不認為這是明末清初十七世紀的故事,而是一八七二的故事。但是一八七二年的台灣史似乎無船難,倒是一八七一年十一月琉球人在東岸八瑤灣遇難,而且罹難者全是男性,沒有女生,也不是在這個墾丁大灣,當然不會是荷蘭公主。所以人物、性別、地點都不對。
那麼,這個八寶宮埋著的女性是誰?當天,我懷著滿腹疑慮回到台北。這時我的心中大概已有一些定見。
回到台北,我查到離一八七一年不久前,在墾丁南灣有個羅妹號事件。羅妹號事件是一八六七年發生,有個女性被殺,其身分是美國船長夫人Mercy Hunt。
雖然我推測,這個荷蘭公主廟埋葬的甚有可能是Mercy Hunt,但是證據在哪裡?
很幸運的,我找到一篇文章,提到在某次八寶公主廟作醮之中,有乩童起乩,講的是外國語,幸而當地有位居民柯香,長期於鵝鑾鼻工作,那個燈塔主要負責人是英國人,因此柯香懂得英文。他向民眾翻譯,這位荷蘭公主想回故鄉,但無法如願,所以才變「魔神仔」來捉弄鄉民。
我讀出破綻,「所以魔神仔說的是英文,不是荷蘭文,因此不會是荷蘭公主。而我推測的羅妹號船長夫人Mercy Hunt 則是講英文的。」我也注意到,船長夫人的名字Mercy,很接近當地傳說中荷蘭公主的名字瑪格麗特Margaret。
但是我不能只靠推測speculation,依我的醫學訓練,這是不足的。
後來二○二三年,我也發現,我不是第一位想到羅妹號事件的人。原來早在二○○九年,歷史學者石文誠博士就已經發表了一篇〈荷蘭公主上了岸?一段傳說、歷史與記憶的交錯歷程〉,提到他猜測「八寶公主廟」與「羅妹號事件」有關。但他只是臆測,沒有提出證據。這也是後話。
我比石文誠博士有利的地方是,科技的進展,讓二○一二年與二○○九年在短短三年有很大的不同。二○一二年,我正好在不久前開始使用iPhone 智慧型手機,有Google,有維基百科。於是我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上網找資料,竟然被我找到了一張一八六七年六月十六日刊登在《倫敦每日新聞》的圖畫。這張畫是一位英國砲艦鸕鶿號的船員Fencock 在一八六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所畫的。我看到這幅在網路上搜索到的畫,比中了大樂透還高興,因為這是最好的證據,證明八寶宮荷蘭公主廟的海岸,正好是羅妹號事件的失事現場。
(相關報導:
荷蘭公主廟中不是荷蘭公主?陳耀昌談秘辛:瑪格麗特沒來過台灣,應是羅妹號船長夫人
|
更多文章
)
這張畫最吸引人的,就是畫中那座造型奇特的山。去過墾丁的都知道,這是墾丁的大尖山,斯卡羅族的聖山。我運氣真的很好,因為二○一二年正好台灣歷史博物館也出版了李仙得用英文寫的《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由DL. Fix 及 J. Shufelt 兩位教授共同編輯,資料非常豐富。我在書中第二一五頁找到有關羅妹號事件的翔實記載。在第二五二頁我查到了英國砲艦Cormorant 號如何在三月二十五日離開打狗,如何在海上過了一夜,然後在第二天清晨(三月二十六日)派出三條小船到岸上探測,而受到台灣龜仔甪原住民的槍擊。Fencock 所畫的圖正好印證了這些敘述。圖中可見到母艦派出三條小船駛向海岸。而且除了大尖山,海邊的船帆石更是地標。
能在網路上巧遇這張圖,真是神差鬼使,我歡呼大叫。因為船帆石正好在離荷蘭公主廟東南岸邊,約一、二百公尺,於是我幾乎可以斷定荷蘭公主廟的海岸,正是羅妹號事件的殺戮海岸。沒想到我神差鬼使根據網路上一張一百四十五年前的繪圖,竟能找到這個台灣史重要事件的現場地點,實在太高興了。而這位名為Fencock 的英國海軍,大概也不會想到,他一時感觸的現場繪圖,竟能因為網路而長久保存,成為後世很重要的歷史證據。人間事就是如此微妙。
因此,我強力認為荷蘭公主廟中的骸骨是羅妹號事件遇難水手的骨骸。甚至,廟旁邊的船骸木頭極可能是羅妹號小船的木頭,因為廟祝(家在廟旁的年輕女性)告訴我,荷蘭代表處曾經派人來鑑定,表示這不是荷蘭的東西。
雖然我自網路上、文獻上搜集到了那麼多足以支持荷蘭公主廟海岸就是羅妹號事件喋血海岸,荷蘭公主廟中埋葬的不是荷蘭公主,而是羅妹號船長夫人Mercy Hunt,但不太可能有直接證據(例如DNA)來證明。因此我的工作就是盡量收集旁證。
由李仙得的《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我也找到了杭特夫人頭顱的去向。因龜仔甪原住民傳統上是不殺女性,卻誤殺了杭特夫人,故也不敢保留其頭顱。頭顱乃被流出,為一位龍鑾的客家人所收藏。而後因為杭特夫人是紐約市望族,其父親相當於紐約市交通局局長,因此派員來台灣尋求女兒屍骸,終於經過必麒麟Pickering 之助,找到了這位龍鑾客家人,重金買回頭顱,然後送回美國。我推測,她的無頭屍骸及其他好幾位同日遇害者的屍骸應該仍被遺棄在沙灘上,而後來合葬成為八寶宮之骨骸?女廟祝也說,當地人曾說屍骸的骨架較一般人為長。
因為杭特夫人娘家是紐約望族,所以紐約報紙對羅妹號事件特別重視。我有幸買到一八六七年八月二十四日,詳細整版報導一八六七年六月十二日美國遠征軍與排灣族戰爭的報紙照片。我也找到了當年杭特夫人父親的相片,及其登報懸賞尋找女兒骨骸的文字。
*作者陳耀昌,(1949~2025)臺灣血液疾病專家、作家與政治人物。為臺灣骨髓移植播種者,「法醫師法」先驅者,幹細胞醫學帶路者。六十歲開始寫小說,每出書必深入考究,筆下時帶臺灣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重返牡丹社:重返牡丹社:牡丹事件筆記、牡丹頭顱筆記》(允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