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紅觀察:拒絕開膛手,向馬戲團觀光業說「不」!

2015年08月17日 06:10 風傳媒
抗議者在「開膛手捷克」博物館前 (Vince Quinlivan 提供)

抗議者在「開膛手捷克」博物館前 (Vince Quinlivan 提供)

前一陣子聽說離我住處不遠的凱伯街(Cable Street)上有一家新建的歷史博物館不久就要開放參觀了﹐大家都很期待。東倫敦歷史精彩﹐文化豐富﹐而由於它在傳統上屬於「勞動階級的倫敦」﹐因此一直不是倫敦觀光業的重點。國外遊客來到倫敦﹐看不到介紹勞動階級歷史或完整社會史的博物館。歷史的呈現工作似乎僅能有限地反映社會﹐觀光客從這個首都帶走的只能是皇家人物紀念杯和大笨鐘的影像﹐看不到也聞不見真實的英國。

東倫敦女性投票權運動的領導人潘赫斯特女士(Sylvia Pankhurst) (Norah Smyth/IISH 提供)
東倫敦女性投票權運動的領導人潘赫斯特女士(Sylvia Pankhurst) (Norah Smyth/IISH 提供)   

二0一四年七月﹐馬克艾基昆(Mark Palmer-Edgecumbe)向塔城區當地政府提案﹐申請凱伯街十二號的用地建為「婦女歷史博物館」。艾基昆先生過去是谷歌(google)在英國﹐中東和非洲的「多元」部門主任﹐他曾管理過倫敦博物館(Museum of London)﹐也曾任東倫敦碼頭博物館主任。他的博物館背景讓人信任﹐當時他申請案裡提交的﹐都是東倫敦婦女參與公眾生活和政治活動的記錄﹐如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爭取女性選舉權的運動﹐還有一八八八年的東倫敦「火柴盒女孩」的罷工 -- 這些屬於人民的歷史影像和記錄﹐通常只能在工會組織的集會裡見到。他的申請提案這麼說﹕「此館將頌揚那些創造東倫敦的女性﹐訴說她們是如何改變社會﹔…此館並將呈現維多利亞時期至今的社會﹐政治和個人經驗。」從申請提案內容看來﹐這婦女歷史博物館﹐可說是個東倫敦社會史博物館﹐它將記錄勞動階級婦女的生活狀況和奮鬥歷程﹐將是倫敦第一家屬於勞動階級女性的博物館。

 東倫敦女性投票權運動的活躍人霍克女士(Melvina Walker)和柯雷索女士(Bellie Cressall) (Norah Smyth/IISH 提供)
東倫敦女性投票權運動的活躍人霍克女士(Melvina Walker)和柯雷索女士(Bellie Cressall) (Norah Smyth/IISH 提供)   

而現在讓人萬分驚訝的是﹐大家拭目以待的這個歷史博物館﹐竟搖身一變﹐變成了「開膛手傑克博物館」。傑克就是一八八八年殘殺了五名當地女性的殺人魔﹐他從未被逮捕﹐「開膛手傑克」之名來自一封寄給警方的匿名信﹐信上以血跡簽名「開膛手傑克」。而對於博物館的違背興建初衷﹐艾基昆先生竟解釋說﹕「開膛手傑克是東倫敦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他的網站上廣告博物館的展覽內容﹐包括了開膛手傑克的凶具﹐還有婦女屍體的放置處。

開膛手捷克博物館 (白曉紅攝)
開膛手捷克博物館 (白曉紅攝)   

開膛手傑克針對女性的謀殺案﹐早已是地方傳奇故事﹐凶殺地點也早已成為東倫敦觀光業的重點景點。每回有訪客來到這裡﹐聽聞過的都是「開膛手傑克」。有次兩位來自西班牙的朋友說要跟團在東倫敦走走﹐我問他們是跟什麼團﹐「開膛手傑克旅遊團」﹐他們說。我還認識一位在酒吧裡兼職經理的本地人﹐他說他為賺取外快﹐在東倫敦當導遊。我問他導遊哪些地方﹐他說﹐「殺手傑克出沒的那幾條街。」「開膛手傑克觀光業」是當地利潤最高的觀光業。

本地人都很納悶﹐難道﹐東倫敦除了殘殺女性的桀克外﹐就沒有歷史了嗎﹖看看這些旅遊團就可知﹐長年來觀光業塑造出的倫敦歷史﹐多是供人娛樂消遣用的暗巷傳奇和異人怪事﹕在過去曾供富人消遣﹐如二十世紀初東倫敦碼頭區的唐人街﹐當時以「鴉片窟」的傳奇故事出名﹐許多演藝界的有閑人士﹐就經常去那裡吸鴉片﹐享受「東方氣息」。東倫敦當時的貧窮和犯罪率高﹐被媒體給神秘化了。翻看一九二0年代的報章﹐簡直就像在讀小說﹐普通的社區被蓋上了面紗﹐「中國男人誘拐本地女人」的種族主義恐懼被媒體製造出來﹐神奇人物和潛在罪犯的故事一個個地被塑造。因此小說家也紛紛來到這裡,「尋找靈感」。來貧區尋找異人怪事﹐說穿了﹐不就是像維多利亞時期的「怪人秀」一樣嗎﹖就像十九世紀白查波的馬戲團﹐今日的東倫敦觀光業不就是一場「象人秀」嗎﹖今日的國際遊客來東倫敦消費它的奇異﹐消費它那種城市貧區特有的所謂「酷」性﹐不也是對當地歷史的輕蔑嗎﹖

至於東倫敦豐富的人民歷史﹐早已被遺忘。在開膛手傑克殘害婦女的那個年代﹐東倫敦的一百萬人口之中有三分之一處於貧窮狀態。十個孩子之中就有兩個因疾病死亡。勞動人口壽命偏低﹐勞工的平均壽命在十九歲以下。今日當觀光客對開膛手傑克的行凶細節感到好奇時﹐他們對被害者的背景和她們的生活卻一無所知。被害者之一的馬麗安尼克斯(Mary Ann Nichols)過世時四十三歲﹐已婚且育有五名子女。為維持生計﹐她兼差賣身。另外三名受害者安妮柴普門(Annie Chapman)﹐伊麗莎白史珠德(Elizabeth Stride), 和剴薩琳艾德森(Catherine Eddoweson)也是同樣背景。 .

地方歷史學家昆力凡先生(Vince Quinlivan)表示﹐「當時的倫敦是全世界最強大的﹐聲音最大的城市﹐卻有這麼多人 -- 男性和女性 -- 處於赤貧狀態。開膛手傑克的受害者為生存而奮鬥﹐她們絕非弱者。這就是為什麼歷史教育是很重要的。」

女性的抗爭史﹐以致于勞工階級的抗爭史﹐更早已被觀光業埋沒掉了。「比如一九0七年列寧和盧森堡等人曾在白查波會面討論革命的那段歷史... 比如西尼街戰役(Siege of Sidney﹐無政府主義者和警方的對峙)... 也比如一九三零年代的凱伯街(Cable Street)反法西斯運動史﹐凱伯街雖有紀念壁畫﹐歷史資訊卻極少﹐」昆力凡先生說。

這就是為什麼「開膛手傑克博物館」還沒開張﹐就已在倫敦引起公憤﹐遭到大眾抵制。一個原本可以成為第一家婦女社會史的博物館﹐竟成為倫敦最惡名昭彰的﹐仇恨女性的殺人魔博物館。東倫敦人感覺自己的歷史被扭曲﹐地方文化被當作商品般的被改造。

遺忘的倫敦歷史﹕亞裔移民反種族主義活動﹐Altab Ali Park (WAGED LONDON by Larry Herman 提供)
遺忘的倫敦歷史﹕亞裔移民反種族主義活動﹐Altab Ali Park (WAGED LONDON by Larry Herman 提供)   

而不僅是東倫敦人﹐許多支持「從下層啟發的歷史」(history from below)的地方歷史學家﹐都站出來反對這個為商業利潤而犧牲人民歷史的「開膛手傑克博物館」。「從下層啟發的歷史」是主流歷史觀的反面﹐它棄絕傳統歷史學方法﹐反對所謂「偉人史」﹐而專注于社會力量和人民動態﹐從人民的角度來詮釋歷史。比如當代盛行的地方口述史﹐也是「從下層啟發的歷史」呈現。

多年主張「從下層啟發的歷史」的知名歷史學家大尉羅森堡(David Rosenberg﹐著有<反叛者的足跡>)就和許多地方活躍人士來到開膛手傑克博物館門前示威﹐羅森堡並發言抗議﹐說這博物館是一場「仇視女性者」的慶典。「東倫敦女性做了許多歷史性的貢獻... 比如﹐我們應看看女性在倫敦碼頭罷工(一八八九年)時期扮演的角色﹐工會活躍人莎拉威斯克(Sarah Wesker )為成衣工人爭取改善工作條件(一九三零年)的史勣... 還有孟加拉移民女性在一九七零年代組織反抗種族主義襲擊運動﹐以及特別是女性在凱伯街(Cable Street)反法西斯之戰中扮演的角色....這些才是值得傳述的歷史﹐而不是剝削女性的弱勢。」

長年居住東倫敦的社會記錄攝影家賴瑞赫門(Larry Herman) 同樣反對此博物館的建立。他認為建立者是「機會主義者」﹐「以地方歷史的提議來申請﹐騙得了地方政府的允許」。赫門先生說﹕「開膛手傑克不代表這個地區﹐不代表這裡的歷史。這純粹是為利潤... 這是歷史的『色情化』。沒有當地人會來參觀這個博物館...」赫門覺得歷史的改寫和商業化是一個普遍趨勢。「比如我們的白查波藝術館﹐它同樣不代表﹐不反映我們的社區﹐它的展覽項目沒有教育目的﹐與當地完全脫節... 改寫歷史﹐是我們被統治的方法。」

「東倫敦的女性是此次抗爭的前線﹐」他說﹐「人們在找尋護衛自身社區的方式﹐她們的反抗有時是明顯的﹐有時是潛在的﹐但總是存在的。」

以「從下層啟發」的歷史觀﹐地方歷史學家和女性主義者集結在一起﹐反對「開膛手傑克博物館」﹐反對以觀光業為導的商業利益﹐提出了他們希望的﹐代表人民的博物館構思 -- 東倫敦女性博物館。它的創始人是兩位歷史學家﹕莎拉捷克森(Sarah Jackson)﹐《東倫敦女性投票權運動》的作者﹐還有曾任博物館館長的莎拉修斯(Sara Huws)。她們表示﹕「當我們發現原本得到地方政府允許興建的女性博物館突然變成了要利用憎恨女性的開膛手傑克來賺錢的博物館﹐我們知道這是個錯失的機會﹐它本來有機會成為一個教育資源﹐而今竟成為具剝削性的觀光景點。」 

被遺忘的倫敦歷史﹕凱伯街(Cable Street)反法西斯運動紀念壁畫 (白曉紅攝)
被遺忘的倫敦歷史﹕凱伯街(Cable Street)反法西斯運動紀念壁畫 (白曉紅攝)   

 

「女性一直處於歷史書寫的邊緣﹐因此我們決定要將女性帶進歷史的記錄 -- 我們倆都熱衷將女性帶回歷史影像裡。我們決定要成立一個東倫敦女性博物館﹐來蒐集﹐呈現女性豐富的歷史﹐那是我們應該有的博物館。」

莎拉捷克森(Sarah Jackson)和莎拉修斯(Sara Huws)剛開啟網站﹐就已召集了上千名地方人士﹐簽署反對「殺手傑克博物館」﹐並登記參與東倫敦女性博物館的籌劃﹐許多人已報名成為義工。他們想要建立的是一個屬於社區的歷史博物館。

我問攝影家赫門先生﹐他會如何引導一位外來旅客去了解倫敦歷史。他說﹕「如果訪客要看的是基本資料﹐倫敦博物館(Museum of London)有全面的介紹。而如果要真的了解當地﹐可到當地社區機構﹐比如參加我們當地清真寺開辦的『開放日』活動﹐讓外來訪客接觸當地文化民情... 還有倫敦市區大學的勞動生活機構(Working Lives Institute)﹐訪客可取得珍貴的當地歷史資料。另外﹐我們有很多很多業餘歷史學家﹐非常認真的在挖掘地方歷史﹐訪客可以跟他們談談...  總而言之﹐倫敦的真正歷史不是在博物館裡面﹐而是在街上。」

*作者為獨立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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