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珍專欄:台灣人為錢賭性命 十個賀陳旦也不夠頂

蔡英文總統到二殯向賞櫻團國道車禍罹難者家屬致哀,中後為交通部長賀陳旦.(陳明仁攝)

蔡英文總統到二殯向賞櫻團國道車禍罹難者家屬致哀,中後為交通部長賀陳旦.(陳明仁攝)

「我今年九十歲了,一天都沒放過假!」這是去年十月星雲法師談及喧騰一時的勞基法修正(一例一休)說的話,他的結論是,天上掉不下財富,台灣人要勤奮工作才有未來

「勤奮」二字,在中國人的字典裡,肯定字號比「權益」二字大不知多少倍,隨手查查條目,各種古今中外名人有關「勤奮」的佳句不下數百條,西方一直要到工業革命之後,勞工運動興起,工人「權益」才開始受到重視,我們所習慣的,不論是週休二日、最低工資、有給薪休假及工時縮短…,都是工人斑斑血淚堆砌的「成果」。

說來諷刺,就在台灣好不容易透過勞基法修正案,強制一例一休之後,竟發生國道遊覽車重大事故,一日遊武陵的行程,凌晨六點不到就出門,夜間九點尚未交班,加上司機連續十六天出車,幾乎就是拍板定案的「疲勞駕駛」。

根據勞動部的函釋,「符合公眾生活便利、重要年節特殊需求、境外短期工作或特殊原因的短期任務」,例假時可以挪移,照這個函釋,跟著蔡總統出訪的媒體記者可連續當班,同樣的遊覽車司機可以連續上班十二天也不違法,問題來了,連續上班十六天呢?要如何「製造」班表才能通過勞檢?而勞檢可曾全面普及於風險最高的交通運輸業?經過這次事件,社會大眾才驚愕於原來根據相關法規,公路駕駛的法定工時不是八小時,而是十小時,而且,是指「手握方向盤」的時間,照這個標準,跑在國道的上遊覽車,能不疲勞者幾希。

20170214總統蔡英文到二殯向賞櫻團國道車禍罹難者家屬致哀.司機姊姊康麗玲表示,他哪有休息到?.左為司機女兒康宜甄(陳明仁攝)
國道車禍事件的司機姊姊康麗玲表示,弟弟連續十六天出車,他哪有休息到?左為司機女兒康宜甄(陳明仁攝)

勞健雙不保,談什麼雙重保障?

為什麼會有這麼超乎常情的法規?而且,還行之有年,這肯定不是公務員關起門寫法條,而是與業者商討合乎業者需求和業界生態的結果,照交通部長賀陳旦的說法,除了一天駕駛時間不能超過十小時,還規定連續開車四小時一定要休息,是「雙重保障」,遺憾的是,這個「雙重保障」顯然沒有強制效果,連勞健保都雙重不保,賀陳旦的實話是:「坦白說,駕駛工時沒有辦法以標準法令訂定,所以必須要用整體遊程做判斷。」旅行社開出一日遊的行程,大概是不必「事前審」的,即使送長輩出門一日遊的晚輩們,大概只想到家中長者能有出遊散心的機會很好,沒有想過一天來回的風險其實得共同承擔。

賀陳旦的「實話」聽來不入耳,車禍發生他被連罵七十二小時,政務官到底該為重大災禍承擔多少「政治責任」?論者上溯民國六十六年的蘇澳沈船事件,時任教育部長的蔣彥士請辭,民國七十二年的豐原高中大禮堂倒塌事件,時任省教育廳長的黃昆輝請辭,民進黨第一次執政的八掌溪事件,是由時任行政院副院長的游錫堃請辭息眾怒…,數得出來的政務官為災難事件請辭,其實均未影響其仕途,甚至可能成為再上一層樓的墊腳石,「政治現實」和「實話」一樣未必讓人好受,但這些現實反應了一件事:政務官永遠有無言的時候,太多事不是他們能頂過來的,威權時代的蔣彥士哪懂船和風向?黃昆輝哪懂屋頂防漏負重的極限?游錫堃大概不敢感嘆緊急救援好像不歸副院長主管…,但不論如何,確認政務官的烏紗帽不好戴,多少應該發揮一點點戒慎恐懼的作用。

賀陳旦引眾怒,讓人想起馬政府的交通部長毛治國,當時北二高發生走山的嚴重坍塌,還在搶救中,毛治國竟說「冰櫃準備好了」,能不激起公憤嗎?除了講話冷冰冰,還有一個最大問題,他的態度看不出「戒慎恐懼」,賞櫻團出事前七個月,是陸客團火燒車事件,當時信誓旦旦的檢討,顯然並未到位,拚裝車還是拚裝車,司機超時工作還是超時工作,削價薄利競爭的旅行社依然故我(可能更嚴重),能不讓人懷疑這七個月政府到底做了多少事,能有意義地扭曲旅遊業的生態?除了政務委員張景森異想天開要強制公務員旅遊卡隨團搭遊覽車國內旅遊,經此事件,此議大概永遠不必再提了。

20170214總統蔡英文到二殯向賞櫻團國道車禍罹難者家屬致哀.中後為交通部長賀陳旦.(陳明仁攝)
蔡英文總統到二殯向賞櫻團國道車禍罹難者家屬致哀。(陳明仁攝)

世間的歹命人,為錢賭性命

政府存在的價值,就在於透過政策,結構性地改善或降低各行各業的不利因素,發生一次事件改一個法規或要點,那麼政府就永遠只能被災禍追著跑。

賀陳旦在第一時間點明「可能是駕駛的問題」,賀陳或許看到了原因,卻沒看到原因背後更深沈的問題,司機為什麼連續工作十六天?以按日結算薪資的工作條件,一日不出車就是一日斷糧,他能說「不」嗎?而旅行社、遊覽車和司機間,迴避雇傭關係的靠行生態,形同弱勢相互壓榨,政府扭轉得過來嗎?若強制扭轉,這個行業還有多少生機?政府能提供多大資源協助導正?災禍發生後,交通部一次廢止友力執照,旗下一百三十輛遊覽車牌照同步吊銷,未肇事司機形同連坐,交通部看到無辜司機因此不能出車背後的生計問題嗎?

「歹命人站在世間,講話無人聽…世間的歹命人,為錢賭性命。」一首歌曲從小唱到老,還要繼續唱下去,實在是令人悲傷,更悲傷的是,賭上的還不僅僅是自己的生命。

這麼巨大的悲傷,大概不是賀陳旦一人扛得動的,如果蔡政府對「勞工權益」真有所感,請再回頭看看前一陣子重懲為了血汗排班而「春節請假」的台鐵員工們,你們說的是什麼話?會不會終於有一點點不忍之心?對於就任以來即每天過勞還每天挨罵的政務官,當然同情,然而,在家屬的淚還未流盡的時刻,同情之言誰能說得出口?不能不沈痛地敬告蔡政府,這些賭上的性命,最終都會掛帳在執政紀錄之上,烏紗帽再怎麼金貴,都抵不過生命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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