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耀昌專文(下):我的蝶妹,我的台灣──小說‧史實與考據

2016-01-10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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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來台者,都是極具冒險精神的人,包括外籍人士。(youtube截圖)

渡海來台者,都是極具冒險精神的人,包括外籍人士。(youtube截圖)

寫了《福爾摩沙三族記》之後,最常被問起的是:「你的小說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的標準答案是:「除了與瑪利婭直接相關的,其他所有的情節都是真的。」

在我的理念之中,包括鄭成功的自殘而死,也是真的。因為史實不見得見於史書。

在這本《傀儡花》之中,我創造了「蝶妹」這個角色,既是串場,又代表我要表達的中心思想:台灣是族群融合的大熔爐,本書背景之瑯嶠已是典型代表。經過蝶妹的串場,我才能把一八六七至一八六八年之間的台灣府─打狗─瑯嶠連結起來;也才能把當時台灣各族群(傀儡番、平埔、客家、福佬、洋人)與清國官府串連起來。

本書中,我所寫的有關正史人物的時空資料,如李仙得、劉明燈、必麒麟、卓杞篤等的行程,幾月幾日到某地(社寮、柴城、大繡房),甚至幾點開船,戰爭的經過,和談的安排,幾乎都是依照正史的資料寫的。

但是正史的史料有時不一定齊全,特別是台灣原住民文字記載極少,而部落之口傳歷史,容易有分歧(例如,卓杞篤以後的斯卡羅頭目繼承人有幾位,名字為何,都已難有共識)。甚至以廟宇為中心的漢人移民歷史記憶,也常見扭曲(見拙作〈錯亂的台灣民間歷史記憶〉,《島嶼DNA》)。我認為,那就是小說可以發揮的空間了。例如本書之中,潘文杰被卓杞篤收養的經過,以及蝶妹在南岬之盟的角色。那是為了增加小說的可讀性,但對本書的史實主幹,不傷大雅。

中坐者為潘文杰。(翻攝自《傀儡花》)
中坐者為潘文杰。(翻攝自《傀儡花》)

潘文杰是台灣近代史的原住民大人物,也是原住民與官府互動的代表性人物,現在還有許多後代住在屏東縣。但是潘文杰的身世在史料及書籍卻有許多不同的說法。例如:

一、潘文杰的父親是統埔客家人,殆無疑問。但是,是姓「任」(屏東縣誌),還是姓「林」(潘氏家族認為姓林)?本書自然尊重家族後人說法。

二、潘文杰的母親是豬朥束公主,此說是楊南郡先生在探訪潘氏家族之後提出來的(見《斯卡羅遺事》)。現在已成共識,本書自不例外。

三、但是潘文杰何時被卓杞篤收養?潘氏家族認為是「很小的時候」。但這一點我以為尚待證實。潘文杰生於統埔,應無疑問,但他也住過射寮(這個說法我得自潘氏後人)。又如,我有幸見過潘家的神主牌,但與楊南郡的鉅作《台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之記載,潘氏家族接受訪談時的敘述,三者也都有所出入,那更遑論潘文杰本人的幼年生活了。

在本書中,我寫潘文杰被收養應在十幾歲之時,有下述理由:從各家的訪談,潘文杰本人應該福佬話與客家話都說得很好。因此應該是先會說漢人語言後,才被收養(當年原住民部落與漢人社會為咫尺天涯,不似今日)。

四、一八六九年二月二十八日,李仙得再訪卓杞篤時,留下一段很重要也很有趣史實:

……頭目的弟弟,漢語說得很流利,接著說,由於我們很擅於用文字在紙上表達,問我是否能幫個忙,將剛才所協議的寫下來。這樣萬一番社與遭船難者之間有誤會時,或許會有助益。我雖對此想法感到相當詫異,還是立刻順其要求。作為正式文件來看,那雖是沒有價值又非正式的,我仍認為,讓錨泊在福爾摩沙南部較為安全的方法既是如此容易,就應公開,以讓所有國家的船隻,通過其各自的政府當局,都知道當航行在那海岸時應如何去做。(此文件的內容請見《傀儡花頁455註2)。

我將此文件交給卓杞篤,且留了一份草稿給我自己後……

(這份文書,後來就由李仙得寄回國務院,現在收藏在美國國家圖書館。)

然而,由一般史料看來,我認為卓杞篤不可能有精通漢文、能讀能寫的「兄弟」。若有,也只可能是潘文杰。我認為這也是潘文杰能見重於斯卡羅及大股頭的原因之一。如果潘氏後人能保留有潘文杰當年書寫的文字或讀過的書籍,該有多好。我推測,也因為他能寫能讀,了解文字與閱讀的重要,才會急著和日本人合作成立全台第一個「日語學校」。同理,他能與清國官吏合作,也出於他能與清國官方密切溝通。可惜潘文杰在里德(豬朥束)的故宅,如今已是斷垣殘壁。而其後人又不知保留他的遺物的重要性,竟將之丟棄殆盡,實在可惜。

潘文杰如何被大股頭卓杞篤領養,以小說的觀點,當然必須戲劇化而動人,所以這其中的真假與人物(莎里鈴與拉拉康),就不必太認真了。

如前所述,蝶妹這個角色,書名《傀儡花》自然是指她。蝶妹是客家父親與傀儡番母親的後代。台灣福佬的「唐山公,台灣嬤」,常是指平埔熟番嬤。而台灣客家的「唐山公,台灣嬤」,在北部桃竹苗也是平埔熟番嬤;在南部廣義瑯嶠的屏東內埔、車城至恆春,與中央山脈較近之客家,則相當特殊,這一帶的居民會有個傀儡生番嬤。出身楓港的蔡英文就是一例,有客家血統,也有四分之一傀儡番(排灣)血統。

我寫蝶妹和李仙得的感情糾纏,當然是杜撰的。然而李仙得在台灣發生過什麼事,我也不認為後人全盤了解,也不可能去還原真相。本書中李仙得與克拉拉的婚姻創傷是真的,他後來與日本人結婚生子當然也是真的。至於李仙得在台灣的行蹤,除了見諸《台灣紀行》之外,其實他本人已隱藏了許多。

李仙得在一八七○年十一月中旬到至少一八七一年二月十八日,這段接近一百天的日子,據考據應該是留在台灣,但行跡成謎,非常神祕。耐人尋味的是,他為什麼要隱藏長達三個多月的行蹤。合理的推測是,他到清廷不准他去的地方探查,也許他的幾張台灣地圖就是這樣畫出來的。我們也可以以小人之心去推測,他有「不可告人之事」。正當盛年(三十六至四十一歲)之間的李仙得,在台灣停留好幾個月,難道都「不帶一絲感情」?曾經流落台灣約半年的西鄉隆盛不也有和噶瑪蘭少女生子的傳聞嗎?

我在本書中杜撰李仙得及蝶妹的故事,就是出於人性的寫法,以及多少影射了福爾摩沙女與西方相遇之美麗與哀愁,新奇與衝擊。因此希望斯卡羅及潘家後人不必認真。我想這無損於卓杞篤南岬之盟的偉大與潘文杰識時務者為俊傑的英名。其他有關潘文杰的身世,如果與潘家子孫的認知不同,也請包涵。這是小說,這本《傀儡花》如果完全依史實而寫,就不算小說了。

來台外籍人士中,被為「探險指數最高」的必麒麟,他的歷險記也翻譯出版(右,前衛出版)
來台外籍人士中,被為「探險指數最高」的必麒麟,他的歷險記也翻譯出版(右,前衛出版)

寫完《傀儡花》之後最大的感想:寫台灣史小說有個很大的缺憾,就是「台灣觀點」的史料太少。寫歷史小說,不外乎寫「人」或寫「事」。寫「人」,司馬遼太郎、陳舜臣寫日本或中國歷史小說,因為史料豐富,所以不必虛構人物。而我寫羅妹號事件,如果照著史料寫,或變成只繞著李仙得的《台灣紀行》打轉,缺少台灣觀點。而代表台灣原住民觀點的卓杞篤、潘文杰的史料極其有限。即使留下來的中文史料,也常是官方觀點,連漢人觀點都說不上。而我又貪心地希望不只介紹「羅妹號事件」,而是向讀者介紹那個時代的台灣。

「蝶妹」這個虛擬卻又有著名家世(潘文杰之姐)的人物就是這樣創造出來的。也許我這本《傀儡花》應該說是「以歷史為背景的小說」,但事實上我的小說又繞著史實打轉。為了「文以載史」,有時小說的藝術性減低,也妨礙了小說情節發展的流暢性,是其缺點。但也有優點,例如《福爾摩沙三族記》的瑪利婭也是這樣的人物,但無人會認為《福爾摩沙三族記》違反史實。我正是希望《傀儡花》也有同樣效果。

我希望我的歷史小說,不只反映事實,也反映世代,甚至反映族群命運及性格。「族群認同」的題材,是日本歷史小說所沒有的,因為日本沒有族群問題。相對的,是台灣史小說所特有的,因為台灣歷史一直存在著族群分立的矛盾。寫歷史小說,其實是詮釋自己的歷史觀及認同感。例如本書的蝶妹,是否要失身於李仙得,我曾經相當掙扎。明眼人一看即知,我書中的蝶妹,其實隱喻著台灣或台灣人的命運,也是反映著我一直強調的台灣主體性及我對台灣原住民的認同。

有關蝶妹與李仙得的「特殊性關係」,我猶疑了好久。一則李仙得是歷史人物,我這樣寫,對他是否公平;二則這樣寫,會不會冒犯了原住民。我用「傀儡」這個詞,還可說是忠實使用那時的文字記載。但「蝶妹失身」,難免會被批評執筆心態是否「正確」。本書因限於篇幅,我無法延伸到李仙得後來的六度訪台,全台走透透,油然而生侵略台灣,任「瑯嶠總督」野心之經過。甚至後來跳船日本,當了日本人侵台、謀台的軍師。史學家一般均同意,甲午戰爭後的清廷割台,也是李仙得為日本籌劃的「戰略」的執行。因此我還是讓蝶妹失身於李仙得,卻又與松仔迅速站了起來。我認為這隱喻了近代台灣史的演變。

右為於一八六七年在墾丁陣亡的美國海軍副指揮官。翻攝自《傀儡花》內頁。
右為於一八六七年在墾丁陣亡的美國海軍副指揮官。翻攝自《傀儡花》內頁。

小說家和歷史家最大的不同,是小說家在介紹歷史、介紹人物、介紹時代之餘,最重要的,還要讓讀者感動。因此我讓我的小說人物有情、有愛、有憾。因此「知我者謂我多情,不知我者謂我胡謅」。這一點,我深受南宮搏的影響。

為了充分反映那個時代,我也將多方人(台灣各族群)、地(瑯嶠、打狗、台灣府)、事(一八六七羅妹號及一八六八樟腦事件)熔於一爐。為了紀念家母(鳳山人),我對埤頭鳳山新城及龜山觀音亭(現在左營興隆寺的前身)特別詳加描寫。

我也寫了姚瑩在台灣留下一位婚外情的兒子。這當然不是真的,唐突之處,也請姚家後人見諒了。藉此我也反映了清官來台不准攜眷的不合理措施,以及可能後遺症。劉明燈、姚瑩與王文棨都算是清朝在台的能吏。但一直未熟知於今之台灣人,也藉此書介紹了這些有功於台灣的人物。

長久以來,面對台灣的顏色對立,我一直有深痛感慨。日本的歷史大河劇描述日本的先人,幾乎對每個角色都持肯定態度,正面描述,讓日本人民高度讚美及尊敬他們祖先,如是而生團結於「大和」旗幟下的愛國心。例如他們寫明治初年的倒幕派(維新派)與擁幕派(新選組),雖然是理念對立的陣營,但每個角色都表現了盡忠職守的英靈氣魄。又如寫德川與豐臣之爭,每個人物也都各為其主,戮力奮戰,死而後已,塑造出他們的英雄形象。所以在日本的大河劇中,絕大多數的角色是好人、是正派,是英雄,雖然理念互有衝突。

而兩岸所拍的歷史劇,不是宮廷女性的勾心鬥角,就是皇家子弟的爭權廝殺,一味延續過去說書時代的非白即黑,好人、壞人角色分明而對立。相較之下,格局偏小(日本大河劇的片首曲是交響曲,兩岸連續劇的片首曲是流行調)。更糟的是,劇中著墨的往往是人性的黑暗面而非光明面。寓教化於娛樂,並非絕對八股。我希望至少台灣影藝界若有心拍台灣史連續劇,宜向日本看齊。

我寫台灣史小說,動機就是希望能寫出好故事、好劇本,寫出台灣先民的努力與奮鬥史,寫出台灣先民的無奈或無知,寫出台灣先民與當時國際社會的互動,記下我們台灣祖先的血淚與事蹟,讓我們的下一代更了解台灣,了解祖先,認同台灣,團結台灣。天佑台灣。

陳耀昌醫師推出最新小說《傀儡花》(印刻文學)
陳耀昌醫師推出最新小說《傀儡花》(印刻文學)

*作者為台大醫師,東華大學駐校作家。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傀儡花》後記(印刻文學)之二。(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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