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療後腋下腫脹滲水、坐也難,卻走得安詳…她癌末哽咽告白,這事比搶救更重要

2017-04-05 1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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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物理治療師,第一次陪伴病人走到生命的盡頭時,我開始對於癌末病人到底需不需要復健這件事感到很懷疑,對於不久人世的病人,物理治療又有什麼幫助?

癌症的復健治療往往可以持續很多年,我們常與病人相識在體況良好之初,卻可能在若干時間後與他們告別,這實在是件令人感傷又無奈的事情。但病人們給了我一個可以說服我,做癌症物理治療這件事,是有義意的答案──讓病人在最後的日子裡過得有品質有尊嚴!

一開始就被診斷為末期病人的安姨,因為淋巴水腫來到治療室,安姨個性非常樂觀開朗,常常她人還沒到,就聽到她的聲音。只要體力允許,安姨常煮點心與拿手菜與我們分享,偶爾還會幫我們修修椅子,幫其他病友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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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中的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負擔。(示意圖/MIKI Yoshihito@flickr)

安姨有個躁鬱症的老母親需要照顧,若不說,沒人會以為她是末期的病人。我和組長一路陪著她到狀況轉壞,住院一陣子後,安姨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不再合適進行復健,在與病房主護討論後,我們便暫停了所有的床邊治療。

就這樣過了一、兩個月,某個星期六夜裡,我入睡後一個奇怪的夢,讓我印象深刻:

我走在兩側書櫃全都高聳入雲、巨大、無人、周遭一片灰黑的圖書館裡,正沿著走道欄杆緩緩的摸索前行,突然聽到遙遠微細的聲音:「葉老師—」小小的回音飄渺迴盪…我停下腳步,想聆聽追蹤,卻再也沒聽見任何聲響。遲疑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接著爬上了一座極窄的樓梯,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我當下立刻轉身,就看見一顆黑黑的頭顱出現在樓梯下,原來是安姨跟在身後爬樓梯,追趕得氣喘吁吁,等她爬上來後,我沒想太多開口就問:「安姨,妳怎麼了?」

她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扶著自己的膝蓋,邊喘氣邊搖頭:「葉老師,我找妳好久了。」

「有什麼事嗎?」

順過氣後,安姨臉上帶著微笑,走近我身邊:「我是來跟妳說我決定要去旅行了。」

「安姨妳身體好點了嗎?」

「好多了,好到夠我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了。幫我告訴組長一聲,我都一直找不到他。啊、時間快來不及,我要趕緊走了。好不容易找到妳,真好!謝謝你們這些年的照顧。」

隔天醒來,神經大條的我仍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直到星期一早上,我跟組長提起了星期六的這個夢還有阿姨所講的話,組長一臉訝異的看著我說:「星期六妳沒上班,所以不知道,安姨在星期六那天早上,就往生了…」

這麼多年過去,這夢境依然清晰鮮明,安姨臨終的親自道別與感謝,雖然只是個不真實的夢境,卻讓我相信,物理治療對於癌末的病人,確實有幫得上忙、舒緩她們不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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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突然空出的病床,醫護人員該如何調適自身呢?(示意圖/MIKI Yoshihito@flickr)

第一次見到秀初姨,是在一般病房裡,雖然看來精神還不錯,卻是一位乳癌末期的病人。瘦骨如柴、無法自行翻身,安靜的躺在單人病房裡,胸口與腋下覆蓋著厚厚的白紗布,底下有著常人無法想像的腐爛傷口,已經腫成兩倍大的手臂,不停地從毛細孔滲出水來,染濕了周圍的床單。

負責照護的血液腫瘤科醫師,希望我們可以改善秀初姨水腫的手臂,並增加她腋下打開的角度以便於清理傷口。按復健排程,每隔一天我就會到病房去幫阿姨進行淋巴水腫按摩,輪流陪伴的每一位家屬也都會依照我的囑咐,每隔1-2小時就幫阿姨進行和緩的手臂被動運動。腫脹、滲水的手臂,用乾淨的枕套套起來,只要濕了就換掉,每次去病房,我都會再次檢視家屬所做的被動運動是否正確。

一星期後手臂不再滲水,雖然還是腫脹但已經柔軟縮小許多。

阿姨微笑著說:「謝謝妳。終於沒有水再跑出來了,我都快用光了庫房裡的枕套,現在肩膀也覺得輕了一點。」

我問阿姨:「想不想坐起來?」

阿姨恐懼地搖搖頭:「我只要一動,肩膀和背就痛,每次護理師來換藥,都很艱苦,自己都翻不了身,怎麼坐起來?」

我半哄半騙說:「試試看嘛!我們先試試翻身,妳覺得可以我們再繼續,如果不行,我們馬上就不做。妳看,如果坐起來,妳就可以看見遠方的火車和稻田,也可以讓背部透透氣呀!」

拗不過我,秀初姨勉為其難的讓我幫她翻身成側躺,躺了一陣子,並沒有發生想像中的疼痛。阿姨抬頭望著我:「那,我們來試試坐起來吧!」

我小心翼翼地環抱著秀初姨,讓她坐在床邊、並輕聲問:「有沒有不舒服?」

阿姨突然放聲痛哭,我心裡頓時慌張了起來,並懊悔地想:「糟糕!還是太勉強了嗎?」嘴裡馬上安撫她:「阿姨深呼吸,我立刻讓妳躺下去,再請護理師來幫妳打止痛劑。」

阿姨邊搖頭邊哽咽地說:「不用、不用,我沒事,我是、很久很久、只沒坐起來了。」

悄悄地鬆了一口氣,我安靜地陪著阿姨坐在病床上,聽她訴說著心裡的後悔,悔恨著當初不該畏懼著化療的痛苦,做了逃兵,一個人避著家人躲到山上,最後身體情況惡化至無法收拾,還要麻煩家人上山去接她…

在我結束治療離開病房之前,阿姨輕輕拉了拉我的手:「我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起身看窗外了,真的謝謝妳,坐起來的感覺真好。我可以每次都起來坐一下嗎?」

這天,我冒著會被投訴的風險,稍稍延誤了下個病人的治療時間,讓陪伴的家屬們學會如何舒適地幫忙阿姨起身,讓阿姨隨時想坐起來,即使沒有我在身邊也有人可以幫忙。

工作這麼久,有時我會在心底默默猜出病人可能大限將至,而自己事先把復健排程停下來。醫院裡的死別很平常,每天都有,但如果可能,我會盡量迴避最後的那一刻,因為面對病人離世的面容,情感上的負擔太過沉重,有時沉重到會令我無法呼吸。當阿姨開始陷入了昏睡,臉上的神情也開始顯現與平時不同時,我跟家屬提出因為病人意識不清,可能需要先暫停復健時,阿姨的女兒卻跟我說:「我媽媽很喜歡妳,每天就等著妳來病房看她,陪她坐一下。雖然她現在不清醒,我們還是很希望妳能夠繼續來幫她,媽媽心裡會知道、會開心的。」

聽了這些話,我暗自嘆了一口氣,還是把秀初姨的名字繼續留在排程裡。又過了兩天,我如常地去病房看阿姨,一推開房門便看見了有些人圍在病床邊合掌低聲誦經,有些人在角落掩面嗚咽啜泣,我靜靜地站在門口、輕輕地將病房門闔上,人猶在,魂已遠。

看似簡單平常的個人日常活動,對於癌末病人常常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想望,物理治療師真的可以為這樣的病人及照顧家屬,提供安全、省力的照顧方式,即便只是起身坐在床邊看看窗外風景,都能為病人心裡帶來莫大的安慰。

作者介紹|葉瑞珠

高雄醫學大學物理治療學系畢;英國Nuffield Centre in Leeds University, Hospital management畢;Dr. Vodder School 高級淋巴水腫治療師;前奇美醫院柳營分院物理治療師
臉書粉絲頁:淋巴水腫相談室Lymphedema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大塊文化《乳癌術後的物理治療

責任編輯 / 鐘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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