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成功或失敗，中國改造工程都是悲劇：《習近平研究》選摘（2）

習近平認為，在他的帶領下，中共能夠走出這樣一條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有什麼來支撐他的這種不服輸、不信邪的精神呢？答案是，他迄今對中共和中國的成功改造。當大多數人認為中共的腐敗無可救藥，反腐敗遏制不了腐化時，很少有人能料到，他真把反腐敗這個事做成了，用雷霆霹靂手段把腐敗壓制下去了，雖然無法做到消除腐敗。軍改是又一個成功的案例。

毛創建的這支軍隊雖然打敗了國民黨，在朝鮮戰場也和美軍打起平手，但在毛後期，解放軍已變成裝備、技術和訓練都非常落後的軍隊，只能拼人數，靠軍人的所謂意志和空洞的政治說教，喪失了它曾經應有的戰鬥力。鄧的軍改是大規模裁員，對解放軍的體制機制和結構沒有做改動，仍是紅軍時候的建制。

習在軍改上，倒是向美軍學習，基本上是對解放軍的體制進行重組，強化備戰訓練，當然還保留了解放軍的一些所謂優勢，如政委制度、政治宣傳。前文的軍改部分對此有分析討論。總之，習成功地改造了中國的軍隊體制，把這個認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也做成了。

此外，習對中共體制和文化的改造特別是對中共的領導體制的改造，也是一個奇蹟。在過去這幾件認為可能不大能夠改變的事情上，習取得的成功無疑會強化他的偏執型的人格和認知結構，認為只要看準了方向，拿出一股子不服輸精神，認真去做，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麼事不能做成的。

習偏執型人格和認知的表現之六，是容不得黨內和社會有雜質，對建立一個乾淨政黨和乾淨社會有一種病態嗜好。

習在這十年的施政舉措，常被外界批評為要把中國帶回文革。毛發動的文革，當然有權力鬥爭的考量，但也是想建立一個純而又純的理想社會，所謂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習不會重回文革，可他確實想在新時代在中國建立一個乾淨的執政黨和社會。他近年針對資本、平臺科技企業、教培行業和演藝圈的系列打擊行動，都是出於這一目的，例如，當局把對演藝圈的整頓命名為「清朗」行動，意圖已經非常明顯。

在習看來，似乎一切都是不乾淨的，權力受到腐敗汙染，黨政官員的腐敗和官老爺作風敗壞了風氣，疏離了群眾；思想和輿論領域不乾淨，還相當程度地控制在自由派手中，他們用各種方式鼓吹西方的自由民主，動搖了人民群眾對建設一個美好的社會主義社會的信心；教培行業是不乾淨的，無序競爭加重了學生的課業負擔，搞亂了教學秩序，影響了社會主義教育目的的實現，不利於培養一代新人；演藝圈是不乾淨的，演藝明星不把功夫放在演戲上，塑造符合社會主義理想的好角色，為社會傳遞正能量，而是追逐流量和吸金，用低級下流取悅觀眾，用娘炮文化汙染青少年，讓中國的下一代在這個偉大時代喪失鬥志；資本更是不乾淨，權錢交易，官商勾結、腐蝕官員，把手伸進各行業，在一些領域和地方，形成了壟斷和控制性的力量，企圖支配整個社會，尤其其中的大資本，利用平臺和數據優勢，壟斷某些產業，阻礙競爭，不利生產力的發展，並利用這種壟斷地位，藐視當局的監管，挑戰中共領導權，想把中國變成資本實際控制的國家。 （相關報導： 中國是鎵、鍺最大供應國！限制它們出口，對全球半導體產業有何影響？ ｜ 更多文章 ）

所以，要在中國打造一個乾淨執政黨和乾淨社會，關鍵是如何處理資本這個社會不乾淨的重要推手。和權力不同，資本有它的邏輯，不能簡單套用治理黨的一套做法，用紀律和道德去約束資本和資本家，這即是習自前年開始，強化對資本的監管，泛化國家安全，用網絡法乃至直接用行政手段去打壓和整頓資本的原因。

打造乾淨政黨和乾淨社會，換個意識形態的說法，就是建設「純粹的社會」，這本是宗教追求的目標，因為宗教才要求人類心靈的純粹性，但它也符合共產主義的理念，共產主義的目標是要建設一個沒有人剝削人、人壓迫的人的社會，人人都以公為先，集體大於自我。

只不過宗教通過宣揚愛和善來實現這點，而共產主義通過階級鬥爭和階級專政來達到這一目標。在這個意義上，習打造「乾淨的社會」實際也是向正統社會主義的回歸。

從個人品德來說，領袖潔身自好，不同流合汙值得讚揚，但如果領袖都要求人人像他一樣，成為一個聖人，並利用手中掌握的權力在公共生活和經濟活動中推行建立一個乾淨的社會，則會形成災難。不幸的是，習恰恰是一個使命感特強的領導人，他自覺有責任不能把一個不乾淨的社會交給中共的下一代。這種對乾淨社會的病態嗜好，惡果已經顯現，它不但不能昇華人們的思想和道德水準，反而讓人人變成偽君子，並窒息資本的活力，讓中國經濟澈底躺平。

中共二十大讓習獲得了更大的權力，在他追求的目標上，他的偏執型人格和認知模式很可能會讓他把事情推向一種極端，直到產生破壞性後果無以為繼為止。因此，從一個長時段的歷史來看，無論他改造中共和中國是否成功，最後都會以悲劇收場。

黯淡的未來：中國式現代化、類法西斯政權和可能的崩潰

習建立絕對權力或類法西斯政權取得了相當部分成功。在他統治的第二季或下半場，中國會變成一個非常沉悶、壓抑和無趣的國家。習對經濟管制的一定程度的放鬆，不會重演毛文革結束後的過渡時期因經濟自由的增加對社會特別是政治帶來的衝擊，從而使得政治有某種程度的開放這樣一個過程。

原因在於，毛的去世讓中共黨內的改革派得以崛起，他們和社會要求開放，廢除對國民的嚴厲管制的呼聲互相配合，使得承續毛的衣缽的當時的領導者也不得不讓步；但現在的情形完全不是這樣，習壓制了黨內改革派，儘管黨內和社會有諸多不滿，然而這種不滿反被他當作進一步收緊政治控制的理由，因此，對希望呼吸新鮮空氣的人民來講，恐怕還得等一段可能是漫長的歲月。

如果外部環境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動，除非是習的某項重大戰略決策出現嚴重錯誤，否則，在嚴厲的近乎無死角的科技和大數據的監控下，中國社會內部包括黨內難興起成規模哪怕是局部的反抗力量，即使有這樣的反抗，也會被當局壓制。二○二二年十一月底，因為無法忍受當局疫情防控的清零政策，在中國爆發了「白紙運動」，蔓延到全國二十多個大城市，年輕人走向街頭或者在校園內集會表達抗議。

這是在習統治的十年出現的一起最大社會抗議運動，在過去難以想像。「白紙運動」迫使當局不得不提前結束清零政策，表明他「親自指揮親自部署」的這場抗疫是失敗的，從而對其形象形成重大衝擊，損害了習統治的合法性。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這是他的一場重大危機。 （相關報導： 中國是鎵、鍺最大供應國！限制它們出口，對全球半導體產業有何影響？ ｜ 更多文章 ）

不過，「白紙運動」和清零的被迫放棄尚未讓人們看到對習的權力有太大觸動。在當局的應對下，「白紙運動」不到一週即被平息。雖然對人心帶來改變，但沒有觸及政權，對政權的結構沒有改變，原因在於，「白紙運動」的總體規模雖然很大，但力度不足，抗議的時間也不長，抗議人群的主要訴求還是結束封控，未上升為政治訴求，抗議局限在大學，社會響應不夠。這場運動發生後，雖然今後形勢惡化時，不排除類似的抗議會出現，但當局也會加強防範和打擊，免得形成星星之火。

雖然清零的失敗不意味著習今後不會再有其他的政策和戰略失誤，但目前人們能夠想像到的，對習的統治產生致命影響的戰略失誤，可能是武統臺灣，發動臺海戰爭。兩岸一旦兵戎相見，美、日很可能會出兵相助臺灣，如果解放軍被打敗，習政權就會垮臺，中共大概率會崩潰。

很多反對者把「寶」押注於此。在他們看來，即便美、日不出兵，西方對中國的全方位制裁和圍堵也會讓中國經濟崩潰，進而帶動和引發連鎖反應，最後導致習下臺。

從概率上說，這種後果是不排除的，然而，若反對派將「寶」押注於美、日的軍事干預和西方的經濟制裁，也會有很大風險。對習來說，他一旦決定武統，勢必成為一場在軍事上不能輸的戰爭。憑兩岸軍事實力的差距和近海作戰的有利地理條件，美軍並無必勝把握。

美國和西方對俄羅斯的制裁和禁運並沒有達成預期效果，以中國的經濟體量和科技實力，它反制裁的能力也很強，中國經濟會遭受重創，但這種重創是否會帶來政權的垮臺，並無必然聯繫。何況，如果習收回臺灣，挾「統一之父」的政治光環，他為應對西方制裁而採取的任何管制措施，都很可能得到民眾的理解和支持，至少短中期如此。所以，武統臺灣不大可能是習下臺和中共崩潰的必然選項。 （相關報導： 中國是鎵、鍺最大供應國！限制它們出口，對全球半導體產業有何影響？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旅美中國問題專家、政治評論員、獨立學者，多家海外中文媒體撰稿人，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兼《中國戰略分析》雜誌共同主編。本文選自作者著作《不合時宜的人民領袖：習近平研究》（獨立作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