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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70年前台灣菁英這樣被糟蹋:第一留美博士死無全屍,孫女道全家流亡海外辛酸史

台灣第一留美博士林茂生與妻子王采蘩(左圖取自wikimedia commons;右圖為遺族林玲文提供)

台灣第一留美博士林茂生與妻子王采蘩(左圖取自wikimedia commons;右圖為遺族林玲文提供)

一場大屠殺,究竟讓台灣失去多少菁英?70年前,台灣第一位留美博士、時任台大文學院長林茂生遭控「陰謀叛亂」、「鼓勵台大學生暴力」,成了二二八事件上萬冤魂之一,隨後一家被列「黑名單」監控,林茂生次子、台灣第一位精神醫學博士林宗義,也於1965年後20多年無法回到台灣,無法為台灣貢獻長才。

「我想,那時他想不到他會被抓走,也失掉他的生命……」70年來林家經歷磨難,林茂生的孫女林玲文都看在眼裡,儘管她在祖父死後2年才出生,談起未曾謀面的林茂生,語氣仍是溫柔又充滿懷念。

儘管林茂生漸漸被台灣人遺忘,對孫女林玲文來說,擁有這樣的祖父是她一生驕傲:他在日本人統治下拒說日語、拒絕美國教職回台投入教育、國民黨來台後創辦《民報》揭發陳儀政府貪腐行徑,也鼓勵兒子林宗義(即玲文的父親)去讀賺不了錢、但能幫助社會的精神醫學,一生為台灣奉獻。聽林玲文談起一家人在林茂生死後經歷的一切,是那年代裡,台灣菁英受壓迫的一頁縮影。

20171228-林茂生孫女林玲文專訪。(顏麟宇攝)
儘管在祖父死後2年才出生,林玲文談起未曾謀面的林茂生,語氣仍是溫柔又充滿懷念(顏麟宇攝)

拒絕美國高薪教職、日本殖民下堅持說台語 第一位博士一生奉獻台灣教育

2017年尾聲一個冬日下午,旅居國外的林玲文在曾任父親林宗義特別助理蘇南洲協助下受訪,她身著一襲剪裁得宜灰藍色毛料外套,就算正與蘇南洲閒聊也不忘將腰打得直直,而談到祖父是什麼樣的人,她滿臉漾著笑,笑得很甜:

「我祖父是一個注重教育的教育家,大概是台灣第一個……他非常喜歡教書,非常注重教學生,不但要教得好,要怎麼樣做人他也是非常關心的,他也是這樣對自己兒子女兒,栽培他們、教他們要怎麼樣做人,當然,他們也都是非常優秀的學生……」

生於清帝國時期、經歷日本殖民統治,林茂生先是取得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文學士,又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於杜威門下主修教育哲學並取得博士學歷,原本可以留在美國任教,卻毅然選擇回到台灣,原因無他,就是放不下在日本統治下備受壓迫與歧視、無法公平受到教育的台灣人們。

日本對台灣比較壓迫,不讓他們在什麼高等的教育裡面,只有日本人得到比較好的教育……他(林茂生)覺得,我們有自尊的觀念,他對教育是最關心的,在哥倫比亞寫論文也有提到。」

林玲文說,在那個獎勵說日語、以就讀日本學校為榮的年代,林茂生不僅堅持在家說台語,也堅持要自己孩子去讀公學校,跟台灣人一起上學。「我們在家裡從小到大只講台灣話,我祖母(王采蘩)她不講國語的,雖然我也出國很多年了、1965年到現在,我還是會講台灣話。」林茂生對說台語的堅持,在他死後、國民黨統治台灣時,家人依然守著。

二二八受難者林茂生(取自wikimedia commons)
二二八受難者林茂生(取自wikimedia commons)

辦《民報》揭發陳儀貪腐卻招來殺身之禍 遭控涉嫌叛亂「妄想台灣獨立」

林茂生對當權者的反抗,不僅在日治時期如此,國民黨來台後也仍堅持。原先林茂生殷切期盼台灣「光復」,戰後也熱烈歡迎「祖國」到來、扛起接管台灣大學與其他教育機構等事宜,然而所謂「祖國」讓林茂生徹底失望了,看著台灣人財產被洗劫、受到歧視、陳儀政府貪腐,林茂生決心創辦《民報》為民喉舌,「願意說真話,而且不會怕」,是林玲文對祖父的認識。

「(陳儀)對台灣經濟、尤其對台灣人的態度,就是這麼可惡,我祖父在《民報》抗議這樣子的事,當然陳儀不高興。不過我想,祖父那時想不到他會被抓走,也失掉生命……」林玲文嘆:「1947年3月11日,祖父被人抓去了,我們沒有再看見過他,不知道他怎麼死、屍體在哪裡,我們都不知道。」

俗稱「蔣檔」的《大溪檔案》記錄,林茂生被指控的罪名是「陰謀叛亂、鼓勵台大學生暴力、強力接收台大、接近美國領事館企圖由國際干涉、妄想台灣獨立」等,問起林玲文怎麼看記錄,一旁的蘇南洲先是說:「那些都是假的啦,看那幹嘛?那些檔案沒有意義、也沒經過合法公開審理的過程!」

20171228-林茂生孫女林玲文專訪,陪同者為雅歌出版社蘇南洲社長。(顏麟宇攝)
蘇南洲:「那些檔案沒有意義、也沒經過合法公開審理的過程!」(顏麟宇攝)

「那些檔案都不是真的。」林玲文維持一貫溫和的語調補充:「他說他要讓台大學生叛變,但一本會議記錄寫著,其實我祖父是勸學生一定要服從政府的,那些指控完全是編出來的。」

一生熱烈期待脫離日本統治回歸所謂「祖國」、平常就寫詩歌詠「祖國」、在二二八事件還勸學生要服從政府的林茂生,怎可能煽動學生叛亂?蘇南洲說,在國民黨四處捉人時,有人勸林茂生快跑,但林茂生回:「我問心無愧,為什麼要跑?我也沒做錯什麼!」

林茂生問心無愧,當權者卻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然而二二八帶走的台灣菁英不只這一位,一心奉獻台灣、人才輩出的家族,整個被捲入歷史最黑暗一頁。

台大牙醫憂傷離世、弟弟們被迫休學 台灣精神醫學之父也流亡海外

林玲文說,1947年家裡一共死了3個人,祖父林茂生被特務帶走一去不回、連屍體都找不到,本是台大醫師的大伯本來在養病中,受到喪親打擊後離世,曾祖母也因喪子之痛而跟著走了;父親林宗義雖然躲過一劫,卻必須一肩扛起全家10幾人生計,也遭列「黑名單」控管,1965年赴瑞士後長達20多年無法回台灣。

林宗義是台灣精神醫學第一人,林玲文說,當年父親進東京大學醫學院,很猶豫該選哪一科,雖然興趣是精神醫學,但那年代精神疾病只會被當「中邪」、精神科醫師賺不到錢、人人搶著修內科或外科,林宗義在林茂生鼓勵下才勇敢追隨理想:「祖父一生都非常高興父親選了這個科,因為他最主要是能幫忙眾人。」

大學畢業後,林宗義回台擔任當時台灣總督府精神病院主治醫師、開辦神經精神科、赴美進修又赴日取得博士學位,回台創立台大精神科,並在美國結識具有社工專業的妻子,一起回台灣打拚,林玲文笑說爸媽就像一個team:「我爸爸醫治病人、我媽媽培養病人的家庭,他們從頭都是這樣一直工作在一起的。」

27歲剛結婚的林宗義,人生才正要起步,家中卻遭逢巨大打擊,父親被抓走了、哥哥走了,下面還有6個弟弟妹妹要照顧,最小的妹妹才11歲,母親已賣盡嫁妝仍入不敷出,讓當時薪水還不高的林宗義決心扛起整個家。

林茂生之妻王采蘩與兒子合照(林玲文提供)
林茂生之妻王采蘩與兒子合照(林玲文提供)

雖然林宗義已經很努力了,林玲文說,當時仍發生「第三個弟弟馬上從台大停學,沒辦法再繼續上學,下面的兩個弟弟也都是讀到高中就沒有再上學」這般憾事,尚在搖籃裡的人才們就這樣因為經濟困境而夭折。隨後林宗義的孩子也陸續出生,經濟負擔更是沉重。

1965年林宗義受世界衛生組織邀請赴日內瓦工作後,也不能再回台灣了,林玲文說,畢竟「一回來就被抓走了,不可能再出去」。直到1988年李登輝成為總統後林宗義才回到台灣,期間20多年,他被迫無法為台灣人服務。

「便於統治」需求下被解決掉的台灣菁英們…

接觸過無數二二八受難者家屬、也在1988年以後協助林宗義四處奔走發聲,談起那些年裡知識份子所受清算,蘇南洲相當氣憤:

「台灣『光復』,有人說是台灣被『劫收』,所以在這樣一個情況下,把那一代有知識、有風骨的台灣菁英都一併解決掉,有一個好處就是便於統治。比較爛的人要去統治比較優秀的人怎麼辦?就把他們都殺掉,其他人就去當乖乖被統治的奴才!」

「他到底罪有應得、罪在何處?你不能亂編故事,先射箭再畫靶,先把人殺了再替他找罪名,哪有這種事情?這個世界還有公道嗎?還講道理嗎?如果你真的是罪犯,大家不會有這樣的怨氣,可是大部份就是無辜的嘛!你為什麼不經過一個公開的審判?為什麼抓了人就殺?」

一生熱愛「祖國」的林茂生,或許怎樣也想像不到自己最後成了「叛亂犯」遭槍決,連子女也被捲入,有些跟著走了、有些被迫中斷學業、也有人流亡海外,正可謂當時台灣菁英命運縮影。

20171228-林茂生孫女林玲文(左)專訪,陪同者為雅歌出版社蘇南洲社長(右)。(顏麟宇攝)
談起那些年裡知識份子所受清算,蘇南洲相當氣憤(顏麟宇攝)

或許這一輩年輕人已不識林茂生、不知過去台灣人經歷多少苦,但林茂生的家人永遠記得這一位讓他們引以為傲的教育家,林宗義將他的故事傳承給林玲文,林玲文也繼續傳下去,如今身為第三代的她已年近70,卻仍在說,只期望人們能記得林茂生一生對台灣的愛,也別讓悲劇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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