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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以賴和為文化學術研究的墊腳石:《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選摘(1)

「在殖民地台灣最能具體反映時代精神(Zeitgeist) 的代表性作家即是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圖為賴和(右二)、和翁俊明(右一)、王兆培(右四)合照,三人是醫學校第十三屆學生,翁、王兩人後加入台灣總督府醫學校「復原會」,賴和也曾涉及其中。(允晨文化提供)

「在殖民地台灣最能具體反映時代精神(Zeitgeist) 的代表性作家即是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圖為賴和(右二)、和翁俊明(右一)、王兆培(右四)合照,三人是醫學校第十三屆學生,翁、王兩人後加入台灣總督府醫學校「復原會」,賴和也曾涉及其中。(允晨文化提供)

文學是動態的、精神的文化現象,無可避免地與時代的現實發展相互干涉,文學內容與形式的變化,各有其複雜的過程,一部分是內在的藝術性求變化所促成, 另一部分則是外在的,因社會的、思想的和廣義文化的變動所導致。起源於日本統 治下的台灣新文學運動,其外在因素無疑佔有主導性的決定作用。

二 0 年代以來的台灣新興知識分子強調文學功能論,負起文化啟蒙的重責大任。這種以啟蒙、教養進而爭取民眾為主的價值取向,貫串於二、三0年代台灣文學發展歷程中的三大論爭─新舊文學論爭、鄉土文學論爭、台灣話文論爭,儘管各自有著不同的構造,但此三大論爭相互之間具有一定程度的聯繫與顛覆之關係,最終的走向,則是企圖在文學與大眾之間搭上橋樑,作為文化上解放台灣民眾的預備,並且透過影響從而希望在政治上改變弱小民族的命運。這樣的結論,在台灣話文派健將郭秋生於一九三二年七月 《南音》 第一卷九﹒十合刊號的 〈再聽阮一回呼聲 了 表達得最為清楚,郭秋生批評中國話文派的人是 「望洋失海的事大主義者」,是「引底里先生」(インテリゲンチアintelligentsia),已充分表達其台灣左翼運動者的立場,在該文中郭秋生痛切呼籲:

四百外萬的兄弟姊妹!過再細詳聽阮一回呼聲!「建設台灣話、的確是台灣人凡有解放的先行條件」:且門解開掩滯目瞞的手巾,什麼光明都是黑暗,同樣無基礎滯台灣話文的一切解放運動,都盡是無根的花樣。」

三 0 年代台灣話文論爭所帶動的台灣話文學的出現,雖然因漢字無法充分表達 台灣口語,必需借字、借音或造新字,在書寫/閱讀兩方,一時之間各有其既存的困難存在。但努力以台灣語文創作,實際上代表著受左翼運動影響的作家以台灣大 罪為對象並爭取大庸的共嗚同感,這是大原化取向文學論最純粹的例証,細究其深 層意義,則是確立了以土地與人民為中心的台灣文學主體性論述。

20170720-賴和文章手稿。(允晨文化提供)
賴和文章手稿。(允晨文化提供)

從一九二 0 年七月陳昕於 《台灣青年》 創刊號發表〈文學與職務〉以來,台灣文學革命論者在 「文言一致」 的理念下,首先否定了傳統舊文學的言文殊途,白話文學提倡者陳端明、黃呈聰、黃朝琴…等人都有這樣的共 識,但是到底普及中國白話 文,還是台灣白話文?黃呈聰一九二三年一月於 《台灣 V 四年一號,發表 〈論普及白話文的新使命〉一文中,主要還是強調:「不如再加多少的工夫,研究中國的白話文,漸漸接近他,將來就會變做一樣」。同一文中後段,因應台灣現實與因抗 拒日本的同化而自然存在的 「祖國憧憬」’黃呈聰提出這樣的看法:我要勸告初學的人,當初不要拘執如中國那樣完全的白話文,可以參加我們平常的言語,做 一種折衷的白話文也是好,總是這個方法是一時的方便,後來漸漸研究,讀過了中國的白話書,就會變做完全的中國白話文,才能達到我們最後的理想,就可以永久違絡大陸的文化了。

這是台灣新文學運動初期階段,關於語言操作最具代表性的意見,顯現二0年代日本殖民地台灣,漢民族意識仍然相當強固,然而政治上受日本的支配,要靠一般社會大罪自我學習,好使中國白話文在台灣生根,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己成日本 籍的台灣人,從小在學校受教育學的是日文,日常語言是台灣口語,普遍不具中國 白話文說寫的能力。如是台灣作家創作時需努力將思考的語言先寫成漢文,再翻寫為中國白話文,而讀者閱讀作品時則需要在腦海中再次自動翻讀成台灣話文。作者與讀者在書寫/閱讀之間,一來一往,煞是費勁,更何況白話文的理想是 「我手寫我口」,當作品不能以口語順讀時,還是無法趨向言文一致。

一九二五年則是新舊文學論爭的年代,儘管論戰所涉萬端,大抵上可歸結到新 文學所表現的新精神與言文一致兩點。台灣的中國留學生張我軍主張屈話就文,並 有改造台灣語言 (以接近中國白話文) 的企圖,就文學發展的實際成果而言,並未獲得普遍的認同,以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的作品而論,文脈以中國白話文為主,但同時亦慘雜台灣的日常用語。事實上賴和的表現方式,才是二0年代台灣文學創作的主流,如張我軍一樣操作中國白話文創作的文學作品反倒是少數。這當中不僅說 明在新文學的陣營中存在著歧異的狀況,也預示了三0年代屈文就話的台灣話文派 之出現,同時也顯示出新興知識分子文學創作的「寫實」特徵。

賴和與張我軍的差異,一方面是受到環境制約(一在台灣,一在北京),但可能也涉及到對「言文一致」 概念理解差異所致。就賴和而論,文脈以中國白話文為主,有其操作上的方便(可避過一些無法以漢字充分書寫的台灣白話音),摻雜台灣語詞,則是強調了「寫實」 精神取向,這就涉及了個人對文學現實理解的選擇與判斷,台灣主體性顯然亦是思索的方向之一。以新舊文學論爭而言,為了向上台灣文化,屈話就文的主張因較方便於操作,二0年代的文學創造,大抵便依循中國白話文為模仿的對象,然而亦因應台灣的現實環境,賴和的台灣式中國白話文的表現方式起了主導性的作用。

隨著社會運動的日漸激進化,階級運動的色彩也愈形強烈,台灣主體性意識越加顯明。黃呈聰主張的折衷的白話文在文學的表現上,還是無法契合台灣有別於中 國的實際需要,終於在三0年代受到郭秋生等台灣話文派的挑戰,甚至加以顛覆,這除了是語言/文字的操作問題之外,還跟左翼政治運動尋求台灣獨立解放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在文化戰線上首先突出鄉土文學論爭的黃石輝,其社會運動的角色是隸屬於台 灣共產黨的外圍組織,分裂 之後的台灣文化協會 (新文協)。他在一九三0年八月於《伍人報》上發表〈怎樣不提倡鄉土文學 了,其論旨主要強調:鄉土文學就是描寫台灣事物的文學,規範了以台灣為對象,而文學為了能夠與廣大的勞苦大眾產生共鳴,文學語言不能採用統治者的語文─日文,也不能採用屬於封建地主階級的古文,亦不能採用「貴族化」的新興知識分子提倡的脫離台灣現實之中國白話文,而非使用勞苦大東慣用的台灣話文不可,黃石輝提倡鄉土文學,是從文學大軍化的立場著眼。從語言的觀點,也進一步強化了寫實主義的精神。不難明白,強調鄉土文學,就不能不提倡在現實上多數台灣人所使用的共通語,台灣話文即是最好的選擇,這當中實含有爭取大厭的思考:一九三二年七月即有郭秋生於 《台灣新聞》發表〈建設「台灣話文」 一提案〉而掀起了台灣話文論爭,強調要消除文盲,必須使用言文一致的台灣話文。寧可屈文就話,而不要走向屈話就文這樣一條路。郭秋生年輕時代會就讀於廈門集美中學,以後回到台灣,他操作中國白話文的能力,在當時是屬於最成熟的人之一,然而寧可捨棄慣常使用的中國白話文,而大力提倡台灣話文, 這反映出台灣文學的走向面臨關鍵性的轉折期,其背後的重大意義,則是立足於台灣解放運動。無疑的黃石輝、郭秋生兩人都是三0年代台灣左翼文化戰線的戰將,從他們的言論、主張,可以看出在抵抗日本的過程中,台灣意識己真體成型,台灣 人發現了自己的新身份─弱小民族必要追求獨立解放。

經過鄉土文學論爭、台灣話文論爭之後,台灣文學主體性的概念更加確立,顯 示出一九三 0 年代殖民地台灣表現出來的新文學,前非日本文學的支流,也非中國 文學的亞流。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已經成立了獨樹一幟的台灣文學。 一九三二年 二月周定山(一吼)即在《南音》一卷六號,發表了一篇短文〈拍賣民眾〉,其中一段如是云:

「向來台灣文學,是中國文學」的奴隸根性的徒抱殘闕!恐怕才是永不超生呵? 這種依賴氏族劣心,不是「已經不顧大束而走入反動的路上」去跪磕他人嗎?呸 ,蠢也廣告!(按:「跪碴」兩字,原文誤印為「跑磕」。)

這是三0年代在台灣文學概念成立之後,反對台灣文學是中國文學的看法中最激情而具主見的言論。九0年代的今天,仍值得我們深思反省。正視台灣文學的特 性與發展,必要先確立台灣文學演變過程所呈現的主軸,而這一切仍需回到歷史文獻去找尋!

在殖民地台灣最能具體反映時代精神(Zeitgeist) 的代表性作家即是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他歷經台灣文學的三大論爭,以其文學創作忠實地描繪了二、三0年代他所看到的一切事務,沒有恐懼也沒有偏愛,成為時代的一面明鏡。本書主要的兩篇論文二篇是 〈賴和與台灣新文學運動〉,撰寫時曾得哈佛大學燕京社資助,原發表於成功大學《歷史學報》第十二號。本文由己刊詩文及賴和未刊遺楠,追溯在文學革命的風潮中,賴和得風氣之先,以新文學創作,首先奠定了台灣新文學的基礎,並深遠影響同時代及後代的台灣作家,形成蓬蓬勃勃的台灣新文學運動,為了深入研究,探索賴和的家世背景,求學過程以及渡海前往廈門任職博愛醫院,又回歸台灣的心路歷程,作品則分成三個階段,觀察賴和從一九二五年至三五年,十年間的新文學創作過程及其轉折,文學內涵則著重於探討作品的藝術性與思想性,強調賴和經由創作,一則批評舊社會的陰暗面,一則譴責日本統治者不義之法,從而論證賴和的新文學作品,深刻的紮根於現實,追尋理想的世界,另外一篇 〈賴和與台灣文化協會(一九二一~三二年)〉,分為上、下兩期刊於《台灣風物》三十八卷四期及三十九卷一期。本文試圖透過賴和參加台灣文化協會的全程活動,從文協成立、分裂、再分裂以迄結束的脈絡,探討當時多方面的文化、社會、政治運動。台灣文化協會原致力於提昇文化,進而爭取殖民地民厭的政治權利,歷經一九二七年「左右傾辯」的對峙,賴和處身於民族運動與階級運動的兩條政治路線中,以堅強的抗日決心,以不具領袖慾的性格及其包容力,支援日據下台灣左右兩翼的社會運動, 從而呈現在異民族殖民統治下,台灣人民掙扎的痕跡。

其餘諸篇,則環繞著相關問題,並經由整理賴和未刊遺稿,做進一步的探索。

本書撰寫前前後後歷時十年左右,其間幸得賴和家屬提供未刊遺稿,對於研究助益甚多,衷心感謝,相互切磋的眾多學友,亦一一銘感在心,尤其感謝日本一橋 大學松永正義教授費心檢閱相關文獻,撰寫評論論文 〈台灣新文學運動史研究の新しぃ段階〉,原文發表於東京 《台灣新現代史研究》 第六號,收為本書附錄,以供研究者參考。松永教授的批評、質疑,正是促使深化賴和研究的動力之一.,在多年研究的過程之中,個人獲得心智的成長,賴和與台灣文學所表現的精神也深深感動了我。

希望賴和研究,能做為台灣文學研究學術化的墊腳石。

20170720-《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書封(二版,允晨文化)
《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書封(二版,允晨文化)

*作者為成功大學名譽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賴和研究論文集《台灣文學與時代精神》(二版,允晨文化)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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