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分鐘車程,造就的城鄉差距多驚人?南投教書20年,他道出外人看不見的偏鄉現實

2017-04-13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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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投的一間國中教書20年,王政忠對於偏鄉處境有著最直接的體認。(圖/天下文化提供)

在南投的一間國中教書20年,王政忠對於偏鄉處境有著最直接的體認。(圖/天下文化提供)

2015年寒假過去,開學了。下學期的第一節八年級國文課,孩子們將寒假作業放到我的面前,其中一項是課外閱讀心智繪圖。

全班十八個孩子,扣除掉無法用文字表達的一個資源班自閉兒,我收到了十四張圖,三個孩子承諾補足部分內容後會交過來。

看見偏鄉孩子生命翻轉的微光

看著這十四張圖,或精美或簡略,或成熟或淺薄,或洋洋灑灑或隻字片語,我看見的,不只是教與學翻轉之後的教室風景的神奇改變,更看見那麼一些些偏鄉孩子生命翻轉的微光。

我抬起頭,目光環視一遍孩子。

「你知道你們多厲害嗎?」我堅定而略帶激動的說。

一年半之前,小六剛升上國一來到我班上的他們,面對著攤在眼前的短短的國語課本文章,我帶著笑,問了一聲每年都會問的問題:「你讀到了什麼?」多半我會得到不意外的反應:支吾其詞、目光呆滯、詞不達意、傻笑以對、丈二金剛……。偶爾一、兩個讓我眼睛為之一亮的回答,追問之下,又會不意外的得到這一類的答案:「我是從市區某某國小遷居進來的。」

不只十八分鐘的城鄉差距

即便僅僅只是距離十八分鐘的車程,一樣位處南投縣,這個我所在的偏鄉學校—南投縣中寮鄉北中寮學區—也極為顯著而常態的與鄰近市區鄉鎮呈現出巨大城鄉學習差距。可怕的不是顯著,可怕的是常態。南投縣至少有一半的學校位處比北中寮更為偏僻遙遠的原鄉與偏鄉,而整個台灣,如果加上離島濱海,又有多少中小學遠遠的位在城市城鎮之外?

偏遠的不是距離,不是資源,而是機會。

再遠不過是兩小時、三小時,即便是我在2014年去了兩趟分享教學法與學校經營的梨山中小學,單程也不過讓我開了將近四個小時的車。網際網路可以將教學資源呈現在師生眼前,台灣人的愛與熱心,也將生活及教學所需資源盡可能的翻山過海送到偏鄉原鄉與離島。

城鄉最遠的距離,是孩子沒有得到公平而專業的機會。

但,此刻,呈現在我眼前的寒假作業告訴我,這些偏鄉孩子在一年半的MAPS教學課堂引導及學校行政策略的帶領之下,從「已讀不懂」來到了「想讀、想懂」。這是八年級寒假作業之一,學生放假前到圖書館挑三本書,選定其中一本,閱讀後畫心智繪圖,下週開始每個人有十分鐘做專書報告。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跟課堂上共學完成MAPS心智繪圖的 I SEE(文章解構統整)相比,學生們必須獨力完成完整一本書的閱讀,然後在沒有老師的提問引導之下,完成完整的MAPS心智繪圖(包含 I feel 及 I think)。很開心看見偏鄉孩子「透過文字,自己與自己問答」的閱讀理解歷程已經發生,成品不一定都很成熟,但都完成了這一段自己對話的歷程。

這讓我想到兩個啟蒙我的閱讀興趣的恩人。

一位是我的阿公,他在我國小二年級的時候開始為我訂購《國語日報》,當時的我對於閱讀其中的文章並沒有太大興趣,倒是對於其中的四格漫畫—小亨利—興味盎然。每天我津津有味的看完漫畫之後,便將報紙束之高閣,但我的阿公總是會將每天的訂報仔細整理收藏並夾集成冊,每月為一單位,日日月月井然有序的堆放著,期待有一天,我能頓悟閱讀的美好並回頭翻找。

另一位是我的國小五、六年級導師。劉老師是剛從師院畢業的熱血青年,非常鼓勵並在乎我們這一群鄉下孩子的閱讀習慣。印象深刻的是,每一天的早自習,不同於其他班級可能是寫作業或考試,他要求我們放下所有事,就是閱讀。他從家裡搬來一套又一套的好書,在教室建置圖書櫃,書的種類五花八門,但大致來說,是適合兒童及青少年閱讀的範疇。他不強迫我們一定得閱讀哪一種類,只要是櫃裡架上有的書,都可隨時取閱。

因為劉老師,我開始感受並愛上了閱讀的美好,然後真的回頭翻找阿公為我細心存留的四年份的《國語日報》。

就這樣,那兩年我不但仔細讀完那整整1460份日報裡的每一篇文章,也在劉老師的引導之下,從兒童文學讀到了古典小說,從白話散文讀到了《古文觀止》。

國中以後,閱讀的範疇益加廣泛,翻譯小說—比如日文鉅著《冰點》—簡直讓我愛不釋手;高中在圖書館打工,接觸了現代詩以及歷史散文;大學愛上了余秋雨以及龍應台。

我在文字裡找到了青春期與家人無奈分隔兩地的情緒出口,在那樣慘綠而為賦新詞的年少時光,因為閱讀,我不致成為一無所有的失親少年;那兩年的晨讀,啟發了我一生最珍貴的能力,讓我因為這樣的能力,可以繼續探索天地古今未知的世界。

透過有效教學,改變「已讀不懂」的狀態

後來我成為了一個國文老師,並且面對與我一樣來自偏鄉弱勢的少年,我知道閱讀的美好和能量,我也想讓他們感受,所以我投入了閱讀教學;我深知閱讀理解就是一次又一次讀者與文字自問自答的過程,透過文字發現問題、找到解答,也許就是下一句、下一段,或者下一篇章,甚至是下一本書。

偏鄉或是閱讀理解能力不足的孩子,往往就是因為無法與文字產生問答的關係,所以「已讀不懂」。我一直在進行的,就是透過好的提問,讓孩子與文字發生關係,思索我的問題,然後獲得自己的答案。

這樣的過程日積月累,就在協助孩子自發性的,並且有能力的與文字自問自答。如此,便是閱讀理解的自我建構。

我感謝兩位啟蒙者,雖然他們並未直接對我進行閱讀的教學,卻給了我環境,並且耐心等待我的主動發芽,學會與文字對話,與自己對話,與生命對話。

這麼多年過去,我在這裡,一個偏鄉,我知道營造閱讀環境的重要,也知道耐心等待孩子發芽的必要,更體會了透過有效教學進行翻轉的需要。

(圖/種籽親子實驗國民小學)
透過有效教學,才能循序漸進地讓孩子成為學習的主角。(圖/種籽親子實驗國民小學@facebook)

偏鄉孩子需要被翻轉的,不只是學習的態度,更不僅只是學習的能力。他們更需要被翻轉的,是他們的人生,他們的命運。

就像孩子交出的圖告訴我的:信心是命運的主宰。我想告訴我的孩子,信心來自於能力,有能力才有機會翻轉自己的人生。

即便是在偏鄉原鄉或離島,只要得到專業而公平的對待,被翻轉的,就不僅僅只是教與學,而是一個孩子的人生。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卻是身處偏鄉原鄉海邊離島的教師夥伴們的神聖使命。是的,就是你跟我的destiny。

哥在偏鄉,翻轉的不僅只是教與學,更是一個孩子的人生。

作者介紹│王政忠

臺灣唯一獲得Super教師獎、Power教師獎、師鐸獎三冠得主。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國立臺中教育大學課程與教學研究所碩士,現在是南投縣立爽文國中教導主任。

因為教育,讓他得以從貧窮翻身,所以他投入教育;因為老師,讓他得以從弱勢脫困,所以他成為老師。

他在全臺灣最貧窮的平地鄉鎮學校落腳,奮鬥二十年,心心念念要給偏鄉孩子一個專業而公平的教育機會,成功創造爽文經驗。

王政忠相信「先談教學,再談教育;先給支持,再談改變。」更堅持Teachers get support,Kids get hope. 因此於二○一五年發起名為「我有一個夢」的全國教師專業成長工作坊,短短兩年,超過七千人次教師參與其中,推波助瀾台灣教師參與網路教學社群人次翻倍,直逼十萬,掀起台灣教育史上最大教師自主學習浪潮。

本圖、文經授權轉載自天下文化《我有一個夢:一場溫柔而堅定的體制內革命
責任編輯 / 鐘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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