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過4年苦牢、曾被獄卒用電擊棒插入肛門刑求,他笑著道出中國真實地獄面貌

2017-01-23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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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蹲過四年苦牢,曾經被獄卒用電擊棒插入屁眼刑求,被魯西迪形容為「中國索忍尼辛」的廖亦武,說起他的坐牢經歷,竟意外地好笑。

「我旁邊有個死刑犯,他老是兩隻手向前銬著,後來他的胸肌發育,乳房長得很大。有天晚上他拿碗,說要擠奶,擠出來全是膿。監獄醫生給他弄了兩個圓圓的乳罩,簡直快把我笑暈了。」

廖亦武頂著大光頭,微胖,四川鄉音濃重,擅於插科打諢,彷彿江湖說書藝人。悲劇到他嘴裡,成了鬧劇。他說新來的囚犯不習慣當眾大便,因此便祕,上廁所時眾人圍觀,像看動物園的猴子,越大不出來,大夥越開心。自己的笑話也有,他因違規被上反銬(雙手銬在背後),十天半月下來,身上的癢可在牆上磨蹭,生殖器搔癢難耐,要付錢請獄友抓癢。講完他又笑不停,「現在想起來,笑很不應該,但的確很好笑。」

五十七歲的廖亦武是當今國際文壇中深受注目的華人作家,《底層訪談錄》等作品無法在中國出版,卻有英、法、德等二十幾種譯本。他曾多次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在二○一二年獲得由法蘭克福書展頒發的德國書業和平獎,之前的獲獎者有美國作家蘇珊桑塔格、捷克前總統哈維爾,廖亦武是第一個獲得此獎項的華人。二○一一年他從中國偷渡到越南,目前定居德國,此次他來台北參加筆會活動。

一九九○年坐牢前,廖亦武是中國知名詩人,八九年六四前夕,他的詩人朋友都在天安門前,慷慨激昂,只有他對群眾運動感到不耐,離開北京,回到四川。加拿大漢學家戴邁河來四川找他,帶來了一個在當時尋常人家沒有的,裝有天線的收音機,「早不來晚不來,他偏偏六月來。」電波一通上,「瞬間把天安門的現場帶到我的屋裡。」

六月二號,連四川涪陵這種小地方,都布滿配槍的武警,廖亦武覺得很不對勁,一向對政治冷感的他,在三號下午寫了長詩〈屠殺〉:「向學生、工人、教師、攤販開槍!掃射!掃射!瞄準那些憤怒的臉、驚愕的臉、痙攣的臉、慘笑的臉、萬念俱灰和平靜的臉掃射!盡情地掃射!……」八個小時之後,詩如讖言,開槍,掃射,現實中的大屠殺應驗發生。

四號凌晨,廖亦武在家裡朗誦〈屠殺〉,由戴邁河錄成卡帶攜走,在十幾個城市裡大量傳播,「我們不知天高地厚,像是慢性自殺。」之後戴邁河被驅逐出境,廖亦武被判刑四年入獄,和刑事犯關在一起,獄友有人口販子、江洋大盜,也有把老婆殺了吃的碎屍犯。囚犯間的私刑,比被審訊還殘忍,廖亦武曾經在獄中見過一份菜單,共有一百零八道菜名,他默背起來,例如:

家常菜類〈百雞宴〉:「三至四人頭尾倒錯交疊,互咬陰囊,並且手臂一齊大張,學雞翅搧動。」

〈川味煙燻鴨〉:「燒陰毛,並翻開受刑者包皮,將龜頭燻黑。」

工藝菜類〈童子啣花〉:「將草或筷子插於受刑者肛門,令其彎腰胯間探頭啣之。」

講起坐牢總笑得出來的廖亦武,其實在裡面自殺過兩次,「在裡面先求活下去,還管什麼尊嚴不尊嚴。我對其他犯人,來不及愛,也來不及恨,只能先把今天平安度過,明天又來了。」一位老友說,「原先他個性張狂,蓄著長髮大鬍子,出來後他整個人都變了,江湖上還有他在獄中被性虐待的傳聞。」

採訪時,廖亦武總時不時撇頭,用目光找尋他在台北唯一熟識的友人,出版社編輯廖志峰。廖志峰說,「他對人有戒心,要有熟悉的朋友在旁邊,才能完全放鬆。晚上他都會找我去他房間喝酒,喝醉了就陪他睡,他怕一個人。」

作家王力雄曾說,「廖亦武平時總是開玩笑和惡作劇,毫無苦難痕跡。不過那也許正是由苦難造就的。一次旅行路上,我一大早叫他起床,聲音稍大了一些,他驚悸地從夢中一躍而起。隨後他立刻恢復了嘻皮笑臉,但那個瞬間讓我痛入心扉地看到監獄再現。」

出獄後妻離、子散。女兒跟著母親,不讓他見,昔日朋友見他上門如見瘟神。無論做什麼工作,都會被通報他的政治犯案底。他在獄中學會吹簫,於是流浪於茶館間吹簫賣藝,並化名為「老威」,訪談邊緣人。「入獄後才真正接觸到非常底層的人,這是中國沉默的大多數,而不像我八十年代去流浪,表面上看起來像流浪漢,其實還是一個名詩人,到處都有詩社接待,有好吃好喝的。」

下了地獄十八層,再回來時,成了人見人怕的鬼見愁,那麼就乾脆混跡底層:乞丐、竊賊、毒販、趕屍人、賣春女……,他一邊喝酒,一邊和他們看似無心的閒聊,三次五次七次,像磨豆腐一樣把訪問磨出來。他到山上避暑,遇到一個老人,曾遇上大饑荒,看到有個農民家裡地上一個盆,煮著孩子的肉,若是捨不得吃自己家孩子,就和鄰家易子而食。

山中偶遇,吃飯喝酒,就能讓他碰上一段最驚世駭俗的歷史。他的訪談比小說更小說,世間的光怪陸離都讓他撞上了,真那麼神?或許在中國,遍地都埋著苦難,只待挖掘;又或許同樣底層的人,都有烏雲籠罩,能找到彼此。被追緝的法輪功學員敲門求助,左鄰右舍沒人敢應,他遲疑了一下開了門,原先只想讓她們進來喝杯水就走,仍舊開了錄音機訪談,代價不低,公安找來,他抓了衣服跳窗逃走。

他生不逢時,出生時剛好碰到大饑荒,一、兩歲時餓到全身浮腫,大人煮了一鍋中藥,讓他在上面熏,「大概把腦子熏壞了!」接著文化大革命,教書的父母被遊街示眾,「讀小學時,有次我媽被押到川劇台上,老師說你們看廖亦武他媽在那挨鬥。我再也待不下,逃學在外,變小流浪兒。」

文革結束恢復高考,他考不上大學,當過煮飯工,也開過大卡車,後來寫詩成名,曾去武漢大學作家班讀了一個學期,受不了約束,學他心儀的美國垮掉一派詩人,搭火車四處浪遊,總在路上,直到一九八九。

他將訪談集結成《底層訪談錄》,出書後出版社遭受巨額罰款,報導的《南方周末》主編被革職。「我那時做好夢,一年寫一本,賺個幾十萬,說不定兩三年後我就可以買個大房子。出獄後我像野狗一樣,一天到晚被攆來攆去,哪知道把這個飯碗也給我端了!獄裡教我吹簫的師父說,『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監獄,監獄的外面,還是監獄。』我以前不同意他,後來懂了。」

《底層訪談錄》在中國無法出版,在國外有藍燈書屋的英譯本,暢銷一時。好不容易有活路,公安卻頻頻搜查他的住所,沒收書稿。他將坐牢經歷寫成《六四‧我的證詞》,被搜走兩次,「第一次被搜走,非常絕望,但令人更絕望的是,你經歷這麼多的苦難與折磨,卻像一個氣泡一樣消失了,這更加恐怖,只好重寫。第二次被搜,簡直想自殺,從沒電腦寫到有電腦的時代,磁片複製好幾份,到處藏。」

二○一一年,廖亦武將《六四‧我的證詞》書稿寄給德國出版社,他知道一旦出書,很有可能要再度入獄。他偷渡至越南,搭機前往歐洲。他的出中國記,在德國成了新聞事件,新書上市旋即大賣,出版社一口氣和他簽了六本書合約。

流亡者落腳柏林,用版稅買了花園洋房,四年了一句德文都不會說,生活細瑣都靠翻譯幫忙打理。新婚妻子是朋友介紹,小他三十歲的中國藝評人,女兒才剛出生三個月,他從懷孕到生產一路陪伴,「剪臍帶時醫生說我忒鎮定。」老來得女,他眼裡都是笑。留在中國的無緣女兒,出生時他正在牢裡,「她二十幾歲了,我們形同陌路,相處的日子加起來不到兩個月。」

《紐約時報》的記者傅浩文曾經跟著廖亦武去川震採訪,廖亦武說,「有位母親的女兒被校舍壓死了,她一直嚎哭,我無法採訪,就把錄音機對著她,把哭的過程全錄下。傅浩文說別的記者早關錄音機了,我還翻面。我說她的哭聲有變化呀,這些都是細節。」

採訪期間,有一晚在海產店,酒杯乾了又斟,清一色高粱。漸漸有人不勝酒力醉了,時候到了,廖亦武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算盤,揣在懷裡,像彈奏吉他一樣地撥弄,接著是低沉的簫聲,最後壓軸的樂器,是他自己,扯裂喉嚨般的仰天嚎叫。有種傷痛無以言說,都在那哭聲,那嚎叫裡。

本文經授權摘錄自時報出版《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房慧真的人物採訪與記者私語》(原文標題:地獄遊記 廖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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