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餘專欄:在「台灣人的悲哀」傷口上撒鹽

2015-08-24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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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一番「台灣沒有抗戰」引起爭議。(吳逸驊攝)

李登輝一番「台灣沒有抗戰」引起爭議。(吳逸驊攝)

李登輝接受日媒專訪,提到「二戰時,台灣與日本同屬一國,沒有對日作戰事實」。這些他早已說過多次的話,沒想到這次竟遭致黨國圍剿,馬英九甚至斥責李「出賣台灣、羞辱人民與作賤自己、對不起抗日犧牲的台灣先賢及(死難的)二千萬軍民同胞」,要求李「立刻把話收回,並向國人鄭重道歉」。如此集體重話,撻伐一個九十多歲老人,不只令多數民眾錯愕,而且是在「台灣人的悲哀」傷口上撒鹽。

「台灣人的悲哀」是李登輝一九九四年與司馬遼太郎對談的內容。李說:「在此之前掌握台灣權力的,都是外來政權;即使心平氣和的說,國民黨也是外來政權。一個只是來統治台灣人的(中國)黨,有必要成為台灣的國民黨。」他談到國民黨的壓迫,說:「以往像我們這種年紀的人,在晚上都不能好好睡覺(指半夜逮捕、濫造罪名)。我不想讓子孫們受同樣遭遇(他的意思是一定要改革民主法治)!」

他特別令台灣人感傷及感同身受的,是結束對談前引用的一句日本俚語:「寄宿在別人家裡的寄食者,第三碗飯是偷盛的。」意思是台灣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竟然淪為寄食者、寄宿者,連肚子餓想多吃一碗飯都必須偷盛,沒有自由。即使李登輝己貴為總統,仍然受到這種待遇。

台灣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淪為寄食者,是二戰後一度欣慶「回歸祖國」的台灣人共同的感受。「文化衝擊」理論有三階段體驗,一是充滿新奇好奇迎接新人新經驗,二是對新人新經驗失望挫折,轉而懷念舊人舊時代,三是經過適應調整(適應環境、改革環境)後,接受多元文化,新舊相互融合。

大多數台灣日治時期出生的人,對國民黨黨國的體驗都停留在一二階段,由被接收時的「歡天喜地」到「烏天暗地」,由二二八到白色恐怖到長期戒嚴,數十年後依然不認為黨國已經民主化、在地化(國民黨中的本土派依然受歧視),因此懷念舊人舊時代(也就是日治時期)是其情感共同歸宿。李登輝同一代人無不如此。

至於二戰結束後出生的台灣人,受到黨國教育洗腦,無獨立思考者就成為黨國信徒,深信「中國人」高「台灣人」一等;國民黨能統治台灣六十年,一半以上票即來自他們。其他另一批有思考者則相反,在長期戒嚴中看到台灣人受到不公平待遇(如到一九七0年代,各種公職律師法官考試,仍依三十五省人口錄取,多數族群的台灣人只能考上幾趴,少數族群的外省人卻能考上九十幾趴;其他有「安全」顧慮的各種職業更是防範極嚴),當然不可能支持國民黨,甚至對黨國敎育灌輸的謊言起而質疑、破解,進而展開「我是誰」的追尋,包括國家認同、個人身分認同。

從蔣經國本土化、解嚴,到李登輝初步完全民主化,是二戰後嬰兒潮世代進入「文化衝擊」第三階段的重要時刻。民主選舉解決了政治上的公平問題(剩下黨產問題及總統有權無責、公投鬆綁、十八歲公民權猶待解決);「中華民國台灣」成為全民認同的最大公約數(它意指台澎金馬才是我國領土)。族群於是開始和解,未來看似充滿希望。

我們這個承先(日治時期老輩)啓後(解嚴及民主化世代)的一代,尤其相信和解,相信融合,相信多元文化,相信國民黨終將本土化(李登輝當總統給了國民黨這個希望),相信「台灣人的悲哀」即將成為過去,相信國民黨已正式進入菁英循環第二代,不再搞極權、暴力、大中國,相信馬英九選台北市長時當眾宣稱的「我是吃台灣米、喝台灣水長大的新台灣人」,也相信他選總統時誓言的「我燒成灰也是台灣人」。2008年馬當選總統,以他對二二八受害家屬的溫情敬謹,我甚至期待他調和族群鴻溝,成為弭平新一波(被阿扁重新挑起的)統獨對立的人。

不幸的是,馬英九辜負了我們的期待,他搞急統如同阿扁搞急獨一般偏頗,把台灣經濟命運全部押在中國(經濟依附之後必然是政冶依附,任憑對方予取予求)。他還怕台灣不夠依附,接着搞黒箱課綱,要「去台灣化」。然後課綱事件未了,他又一波未平一波再起,借李登輝幾句「老生常談」而大肆撻伐。其動機完全無殊去年大選連戰、郝柏村的「皇民化說」,意圖再度挑起「中國人」內心深沈的仇日情結,「把選舉當中日戰爭打」,不惜撕裂全台灣。

中國八年抗戰,國軍負責主戰場,中華民國紀念抗戰七十週年,合情合理。李登輝不應說這是「討好中國,騷擾日本」。但二戰期間台灣沒有對日作戰,台灣兵是日本兵,這也是事實。怎麼能把日本登台初期引起的抗日(抗拒日本接收)和這相提併論?把一小部分台灣人赴大陸參加八年抗戰當做台灣人對日抗戰?更惡劣的是,李登輝不過說出二戰期間台灣與中國大陸是不同國家的事實,就要「一棒打死」,這是什麼歷史態度?和黑箱課綱的「只准有大中國史觀,不能有台灣史觀」有何不同?

黨國圍剿李登輝大作戰,除馬英九外,洪秀柱說李是「不忠不仁不義的老番顛」、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國民黨立委賴士葆罵李是「數典忘祖、認賊作父,呼籲全民撻伐李登輝」;國民黨立委林郁方痛批李是「不要臉的日本走狗、年老色衰的日本藝妓」;國民黨立委呂學樟說「李登輝二戰時想投身日本志願軍,就是認同軍國主義,也是二戰戰犯,國際法庭應予審理」等等,不一而足。

他們罵得義憤填膺、狗血淋頭。但欺負一個說實話的老人有什麼光榮!李登輝幾十年前就說他廿二歲之前是日本人,難道這有罪嗎?柯文哲說如果他是李登輝,也許會說一樣的話。他並說,去年選舉罵來罵去,他都可以理解,唯獨生氣的是「皇民說」,因為當時台灣人生下來就成為日本人,不是自己的選擇。

出生是不能選擇的。李登輝一代多數在「文化衝擊」中選擇停留於第二階段,則是二二八、白色恐怖、長期戒嚴、黨國殖民不公造成的,該檢討的不是李登輝一代人,而是這個制度及維持制度的人。南非大主教屠圖記述南非大和解的《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一書,告誡的正是不檢討、不寬恕的人。他指出:「要實現真正的寬恕,就要面對過去,了解所有的問題,使未來成為可能。我們不能再抬出過去的人,用他們的名義來製造仇恨。」

屠圖談的雖是南非,但他也說這適用於北愛爾蘭及一切有族群衝突的地方。不知道那些不論急統急獨,老是要在「台灣人的悲哀」傷口上撒鹽的人,懂不懂「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之理?那些把李登輝罵成一文不值的人,有沒有想過李登輝對台灣民主的貢獻是你們這些黨國信徒萬萬不及的?有沒有想過杜甫的着名詩句「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作者為時事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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