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惠容專文:這不是女人的問題 是社會結構之惡

2015-04-10 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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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性產業的結構之惡,其實走到哪裡都一樣。(中評網)

英國性產業的結構之惡,其實走到哪裡都一樣。(中評網)

閱讀《隱形性產業:英國移民性工作者》,幾度放下,因為我需要喘息的空間。作者白曉紅以臥底採訪進入性產業,真實的描述許許多多家庭經濟供應者的女人,在結構之惡下,跨國移動、匱乏之下,「被迫」選擇了性行業。

她們被迫移動成為性工作者,絕大多數是從經濟弱勢的國家、底層弱勢婦女而來。她們因為經濟匱乏、機會匱乏,不得已「選擇」移動,甚而被推進這個行業,因而陷入更多的弱勢與被剝削。她們必須為最基本的生存而戰,這些女性的勇氣與處境讓你無法視而不見。

根據聯合國的統計,全球超過數千萬的婦女被迫移動成為性工作者,她們被以殘忍、欺騙的方法,或強迫貧窮,以跨國方式,將沒有抵禦能力的亞洲、拉丁美洲、東歐、俄羅斯——等地的婦女與女孩,送進陌生、隱密的主要城市,進行流動性的性交易,這樣的人口移動開啟了現代性奴役的大門。

書中拆穿了許多招募的技術,特別針對情感受傷或經濟弱勢的婦女,或以虛假的愛或友誼扶植信任與依賴,或者利用身體與性的虐待,留住她們在性交易的系統中。這些方法產生的結果是很複雜的,弔詭的是,所謂的控制者皮條客、管理者、業者可能還扮演賣性者主要社會網絡與安全系統中的的重要角色。

 

根據美國學者Donna M. Hughes的研究指出,約有四分之三的女人被招募或運輸進入娼寮館、酒店等工作,是在沒有認知狀況下被賣了。她們原本是為了逃離貧窮、暴力、機會匱乏,卻陷入老鴇、人口販子的控制,被調教、飽受身體與性暴力、經濟被控制的賣性者。

書中,你可看到賣性者在這個行業中,並未真正賺到錢,大多數的錢都進入人口販子、皮條客、業者的手中,層層剝削下來,已所剩無幾,又可能因為毒品、菸酒、性病毒之流通,生活型態日夜顛倒,導致她們付出極大的健康代價,並慢慢脫節於主流社會,形成更弱勢婦女。

性產業
性產業(取自UKNSWP官網)

這又印證了2003年American Journal of Epidemiology刊載的一篇研究,在美國,賣性者的死亡平均年齡是三十四歲,半數賣性者都有至少自殺一次的紀錄,十位賣性者中有九位極欲脫離性工作。也難怪歐盟的人口販運紀錄片<We are not for sale>指出,92%~95%的性產業工作者(女性)想逃脫或離開。

誠如勵馨曾作過的少女性交易訪問調查研究,大部分的她們說:「當時若有更好的機會與選擇,我不會選擇這個行業。」

這匱乏之下選擇的性交易行業,絕不是一個公平的交易,更非一般勞動產業的交換關係,她們不只付出性,還付出無形的健康與人性尊嚴。包括生活在焦慮、恐懼中、被恐嚇、被控制、被搶劫、被殺等危機,這恐怕不亞於毒品之毒害。

如同Pateman的論述所言「當性成為資本主義下的商品時,身體及自我同時也被出賣」,「性交易的存在等於認可男性的性主導權及女性屈從的可售性」。更嚴重的問題是,進入色情行業之後的女性,難以逃脫社會結構中給予的社會污名。

在全球各地的人口販賣研討會中,一再指出:「販運婦女是對婦女施暴的表現」,「人口販運的本質是暴力,非自然勞動力」。賣淫、性觀光與人口販賣是在1980年代早期逐年增加。在1994年,人口販運防治組織就曾指出,泰國大約有八十萬名童妓,巴西有二十五萬名童妓,菲律賓有六萬名,印度估計有兩百三十萬名婦女,其中有四分之一未成年,許多是被父母賣掉,被假工作或假結婚欺騙,或者是綁架。

性產業或人口販運之所以產生,我認為,是結構之惡。性產業有著龐大的利益,這樣的利益結構之惡,不斷挑戰人性的脆弱,引發更多的人口販運、毒品及幫派暴力氾濫等問題,貧窮國家的弱勢的女性因而被壓迫與剝削。

除了利益結構之惡外,我認為,國家無法善待弱勢女性或移民女性,及社會縱容所謂的男性必要之惡,也是一個最主要的結構之惡。

英國性產業
英國性產業。取自網路。

其實,臺灣社會也充滿各種結構性邪惡,讓被壓迫的弱勢者階層更滑落,陷入難以翻身的無底洞。賣性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們是結構性邪惡之下的犧牲者。

勵馨基金會累積二十三年關懷兒少性剝削被害者之服務經驗,進行少女進入色情行業生命歷程研究,發現性產業就是一種結構性邪惡。這些個案的生命歷程,充滿了坎坷,從小到大,不斷地歷經各種結構性的暴力與不公平。

她們可能歷經原生家庭的身心虐待、亂倫、貧窮,或複雜又矛盾的家人關係;歷經正規教育的排除困境,如中輟、不被學校歡迎、不良人際關係、學業缺乏興趣與成就感;歷經各種健康傷害與危機,如性病、非預期懷孕、吸毒、酗酒、自我否定及貶抑、自虐、自殺等;還有,在經濟上她們也歷經大困境與陷阱,如扛下貧困家庭之經濟壓力、離家獨立生活、陷入高利貸或財務危機等;至於情感、婚姻的渴望也是奢求的,她們因為性交易,商業化的親密夥伴關係難以進入婚姻、也常引發婚姻崩裂、陷入單親之困境。

最後呈現在在勞動市場上的面貌,她們並不會因為從事性交易的經驗而助於找工作,或賺更多的錢,而是慢慢與勞動市場脫節,也因低學歷、無技能、無條件、無自信,愈形困難進入勞動市場,甚至她的優勢條件只會隨著歲月流失,最後能做的,可能是當媽媽桑,繼續剝削別人。此種惡性循環,是誰的責任?

女人之所以成為賣性者,主要還是因為國家的各種體系失能,造成各種結構性邪惡。如社會福利體系、職業訓練就業輔導體系、教育體系的失能,交錯家庭支持系統的不健全,與全球化資本主義的橫行,也因性別弱勢,讓赤貧的她們不得不成為性產業的供應者、結構之惡的受害者。

賣性者淪入性產業也是暴力的社會結構壓迫,匱乏之下的選擇。我認為,要協助她們不是設置色情專區,也不是讓性工作合法化。任何國家或政府不解決結構性的暴力,反倒以合法化或色情專區來解決婦女困境,這就是無能,不要以為把性產業圈在一個圈圈,就能解決賣性者被剝削的問題,或達成性產業縮減的方向。

我很驚訝,「賣性的自由」、「買性的自由」與「性產業合法化」的主張逐漸被接納,許多人被誤導相信這是人性的必然之惡與世界潮流的趨勢,臺灣甚至在性權至上的口號下,認為:「嫖妓是男生的權利,沒有什麼不對」、「援交是一種正當的工作,是女性情慾自主的表現」。

事實上,性產業有極大因素是女人需要生存、男性因為慾望,而造就出來的行業,它存在著很大的性別宰制與性權力不平衡問題。又因其中龐大的利益而產生的剝削系統,女人又如何能因為性交易合法化或性交易除罪化就得自由?社會不應如此寬容男性,卻忽視女性在中間的困境。我反對這種沒有性別正義的政策。

縱容嫖客導致經濟弱勢的賣性者不得不向金錢屈服,將可貴的平等賤價出售,或更悲慘的,在書中你可發現不乏賣性者被利慾薰心的第三人操控,不但沒有決定的自由,連金錢都得不到,並隨時面臨暴力、毒癮、染病、觸法等身心威脅。

美國性產業
英國性產業的旺盛超乎想像。(中評網)

參考歐盟一些國家的做法,合法化是否讓賣姓者去汙名化?讓性產業化暗為明,或更有效管理相關犯罪問題?其實,英國、德國都是性產業合法化,卻無法達成有效管理或去污名的初衷。

書中許多東歐、亞洲的女性,到了英國從事性產業,她們卻不願意讓家人或周遭的人知道自己靠什麼賺錢,更不想為註冊登記而曝光。可見整體社會對待她們的態度與污名,並不是合法化就可以扭轉的,單憑一個法令並沒有辦法改變社會對性交易既存的污名。

1999年荷蘭性交易與娼館合法化之後,非法賣性者持續增加,所佔比例高達50%~80%之間,其中大部分為外籍,主要來自東歐國家。因此,鹿特丹市政府已決定取消性產業專區,阿姆斯特丹市議會也公布將於2012年啟動整頓市容十年計畫,欲縮減一半之紅燈區櫥窗。

德國也是實施性交易合法化的國家,德國人一向以守法聞名,對於合法性交易的規定鉅細靡遺,嚴格管制賣性者。然而合法化並沒有去污名賣性者,也無法遏止東歐賣性婦女湧入、少女從娼、人口販賣、毒品等問題,她們的處境更差。

值得一提的是,瑞典基於性別平等的理念,在1999年國會初通過「罰嫖不罰娼」的法律,而此一政策讓賣性婦女數量從1999年的兩千五百名下降至五百至一千名(2003年)。由於瑞典的成效顯著,挪威政府亦在2009年一月讓「罰嫖不罰娼」新法正式上路。

除了藉「罰嫖不罰娼」縮減性產之外,我認為,國家政策、政府應根本面對結構性暴力,在各種不公平的的體系中,勇於財富重新分配,在教育、經濟、福利、就業等體系投入大量資源協助弱勢者,創造友善婦女的政策,給弱勢女性,尤其是移民的弱勢女性更多資源、更多就業機會、更多福利,讓面臨匱乏移動困境的女性有更多的選擇機會,這才是當務之急。

同時,社會也須重新檢視對男性的縱容,落實性教育、性別教育,才能有效縮減需求面。

 

隱形性產業
隱形性產業, 由 windsummer 發表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執行長。本文為《隱形性產業:英國移民性工作者》推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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