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振瑞專文:小說家是這樣煉成的

2022-05-13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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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歷史小說界有個共識,只要小說中有織田信長、豐田秀吉、德川家康任何一人,就能夠贏得眾多讀者支持,亦即穩賺不賠的保證。(資料照,美聯社)

在日本歷史小說界有個共識,只要小說中有織田信長、豐田秀吉、德川家康任何一人,就能夠贏得眾多讀者支持,亦即穩賺不賠的保證。(資料照,美聯社)

從閱讀與書市的視點來看,頂尖小說家以其精采絕妙的作品,強烈吸引著讀者的追讀,而且隨著系列作品陸續刊行,鐵幹粉絲也會成正比快速增加,小說家因此勞動得到豐厚的版稅,出版社有不斷增刷的加持,會計經理每天做夢必然笑得哈不攏嘴。這的確是共創雙贏的佳例。然而,精明的讀者總有獨特的想法。在他們看來,小說家創造傑出的作品有各種優質條件促成,但那終究是精算出來而無傷大雅的虛構情節,一種能夠神奇激發閱讀娛樂的技藝。如果換成自傳或自傳體小說,作者所呈現出的生活經歷,一定比小說本身更有可讀性、更具震撼性,因為這等同於作者與讀者坦誠相見,放下小說必要的虛構及其道德帷幕,而以接近百分百的真實面貌,與讀者做深刻的交流。由此而言,白石一文的《沒有你,我無法成為小說家》這部自傳體作品,正符合讀者理想的應求,並可滿足探知(偷窺)作家底色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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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一文不愧是編輯出身,這部作品並沒有文青病毒者慣有的濫情渲染,打趣地說,就算他腦海中曾閃過類似的念頭,他的責任編輯絕不會同意。這部作品觸及的範圍很廣,全書以148則理智溫情的隨筆構成,有對出版界偏重錄取東京大學畢業生,卻缺乏實際創意表現的呼籲批評,有他自身家庭背景的回述,在出版社擔任編輯期間,與職場上司和作家及其採訪政治人物的互動、辦理和運作文學獎背後的祕辛,面對故友的溘然辭世,進而開始思索和追問生命的存在意義,有他因寫作進度遇到挫折恐慌症發作的無助,有他為什麼與元配離異,與獨生子兩地分隔漸行疏遠的無奈;在書中,他提及42歲時辭掉安穩的編輯一職,投入專職寫作的諸種挑戰;有他資助失業的朋友旅行寫作的故事。此外,他還毫不掩飾地道出,覓得同居女友有了感情歸宿,他仍為這若即若離的關係惶惶不安。更具體地說,這是他對讀者做出最大程度的自白,把它當成作家的回憶錄也不為過。

書中有個趣聞:作者說,他從小就熱愛閱讀小說,將來想成為小說家,以撰寫歷史小說為生的父親告訴他,寫小說急躁不得,四十歲以後,累積更多人生經驗,小說會寫得更好。果真,他聽從父親的勸告,到了四十二歲,才轉換了人生的跑道。他父親是個很有見地不為利誘折腰的歷史作家。例如,在日本歷史小說界有個共識,只要小說中有織田信長、豐田秀吉、德川家康任何一人,就能夠贏得眾多讀者支持,亦即穩賺不賠的保證。各出版社的責任編輯都這麼建議,但直到最後他仍沒有點頭。他並不是討厭這些歷史著名人物,而是希望藉由身旁人物來突顯他們的形象。其後,他真的寫了以淺井長政為主角的長篇小說。他的父親偏好描寫的還有威廉亞當斯、鄭成功或湯瑪士歌拉巴等橫渡大海前往異國的男人,目的在為海洋時代小說中找出一條活路來,而這個自主性極高的創作觀,自然而然也影響著白石一文。

必須指出,白石一文在實務編輯的經驗當中,確切習得和見證到專業作家的本領,而這成為他日後寫作的路標。他在A出版社月刊雜誌編輯部工作時,總編輯對他說,其年輕時擔任三島由紀夫警世隨筆集的責任編輯。其實,那本隨筆集全部出自三島的口述,亦即將三島口述內容直接收錄成書的。一般而言,有些書籍是透過作家訪談的速記摘要,然後再構成正式的文章,有的則是從錄音檔逐句稿打字出來。然而,只有三島由紀夫例外,他的理路清晰娓娓道來,口述甫結束不加修改即可排印成書了。因此,曾有與三島同時代的名作家對此不服氣,也想挑戰展示身手一番,最後都以失敗告終。換句話說,三島不僅具有鬼才的稟賦,其口述成書的真功夫,令文壇和出版業界為之佩服。在那之後,白石一文重讀了《午後曳航》等書,再次對三島的寫作技藝擊節稱賞。

讀畢全書,我認為這部作品有著多重的意義,並起著心靈雞湯般的勵志作用。首先,編輯資歷豐富的他並不囤積居奇,而是與臺灣讀者分享日本作家的產生與運作過程,大出版社的編輯如何與作家打交道,他們擔任作家的責任編輯,並不只是出差校對而已,多年的歷練讓他們(編輯)同樣具有挖掘新人作家的慧眼,因為他曾經成功地挖掘出筆力不遜於司馬遼太郎的歷史作家。有此實質的成就支撐,使他更具信心了,他始終堅信編輯的工作不是伺候作家,而是打造作家。其次,他同理心看待小型出版社的艱難處境,尤其在激烈的競爭中,由於資源的不對等,「微小」不敵「巨大」,終究是殘酷的現實。對此,他並沒有說大話,任意開出什麼最佳的良方妙策,而是實誠面對思索自己的問題,極具耐心逐個地克服與修正。我們可以從其近年來多部暢銷的長篇小說以及越寫越好的作品中找到證明。

最後,我們有必要對該書的編輯表示敬意,根據作者寫在台灣版後記中:「《沒有你,我無法成為小說家》一書,2017年8月至2019年2月連載於新潮社發行的小說雜誌《小說新潮》上,連載時標題為《一個人去買麵包的那些日子》,小說出版之際,應責任編輯的要求,將書名改成《沒有你,我無法成為小說家》。現在回想起來,《一個人去買麵包的那些日子》好像比較好。這部小說可以視為一種思辨小說,雖然設定了主角,但思辨者卻是作者自己。」不過,聰明的讀者諸君一定看得出來,取名《沒有你,我無法成為小說家》多麼強勁有力,多麼吸引讀者的眼球,絕對勝過忠實傳達日常生活感受的後者。而這就是傑出編輯的品格,勇於承擔責任,敢於逆勢而為,所以,我們也可以這樣解釋:沒有你(編輯)的提點,我無法成為(暢銷的)小說家。

《沒有你,我無法成為小說家》書封。(時報出版)
沒有你,我無法成為小說家》書封。(時報出版)

*作者為作家暨翻譯家,譯有多種日本文學作品,兩部小說《菩薩有難》《來信》、四部詩集;日本文化評論集《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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