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傳割腕照怒吼「都是你們害的」,一名遭退學高中生道出「壞孩子」背後無奈

「都是你們害的!」5年來,媽媽時不時把割腕照片傳給小楷跟哥哥看,痛訴他們不懂事。小楷常在學校跟同學玩著玩著就哭了起來,哥哥更是擔心到每天在媽媽房門外打地舖睡覺、累到無法上課、最後被退學。

台灣社會角落還有很多這樣的孩子,在在告訴我們:或許每個被唾棄的「壞孩子」,背後都有說不出的辛酸……

家人一天到晚鬧自殺,還傳來割腕照片怒吼「都是你害的」,到底多讓人疲憊?或許連成年人都無法負荷這般壓力,但小楷遇上這樣的事情時,他只是一個不到10歲的孩子,哥哥也還在讀高中;其他孩子可以開開心心去上學、下課回家等吃飯,小楷與哥哥卻得日夜擔心:媽媽會不會突然死掉?

一個成天自殘的憂鬱症患者,傷的絕不只自己的身體,還有家人的身心,而數年前接獲學校通報、開始接觸小楷的薛社工,娓娓道出這類家庭不為人知的淚水。

一張張血淋淋割腕照,都在泣訴「拜託愛我」

小楷不快樂的童年,或許是媽媽過往人生悲劇的延續,每當社工接觸小楷媽媽,她就滔滔不絕訴說自己經歷的種種不幸──從小就被家人冷落、童年沒有關懷只有責罵,她急著想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家,遇到對象便早早結婚,怎曉得她並沒有得到一直渴望的「家」,而是墮入更深的地獄。

婆家刁難、丈夫拳打腳踢,這樣的婚姻讓小楷媽媽絕望了,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得到「愛」,患了憂鬱症。離婚後她開始在家接案工作,也交了新對象,但伴侶長時間在外工作、孩子下課在外玩耍不回家,讓她更加孤單、焦慮。

這時,她發現「自殺」是控制孩子最有效的方法:只要傷害自己、傳出一張張血淋淋的割腕照片,孩子與伴侶就會慌得成天守在她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什麼都聽她的,而那正是她一直在追求的「愛」。

於是她反覆割腕、吞藥、注射過量藥品,就是想換取愛與關懷──這是相當標準的「邊緣型人格」展現。

何謂邊緣型人格?日本精神科醫師岡田尊司在《戀愛這種病》一書提及,邊緣型人格源於幼年時期缺乏關愛或曾被拋棄,相當缺乏安全感,總認為自己不被愛、不值得被愛,因此常揚言自殺讓身邊的人恐慌:「周遭的人會為了避免造成他的不穩定而緊張兮兮、如履薄冰,唯唯諾諾配合他變成理所當然,結果就是他控制了身邊的人,按照他的意思生活。」

小楷媽媽一句句「都是你害的」、「都是因為你,我才變這樣」,就是控制孩子的最佳武器。他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只好乖乖聽媽媽的話,當媽媽情緒穩定後繼續原本的生活,過一陣子媽媽又不滿到爆炸、自殘吸引孩子注意力,不斷進行傷害與控制的迴圈。

(示意圖/Pakutaso) 
罹患心理疾病,將「自殺」當作控制孩子的手段,與這樣的媽媽生活,孩子又怎可能好過?(示意圖/Pakutaso) 

曠課退學、破壞公物,被放棄的「壞孩子」或許都有故事

生病的媽媽,讓小楷與哥哥痛苦不已。即便小孩平常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在學校想起媽媽時仍會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哭,他曾試著跟同學訴苦,換來的卻是同年孩子一句「你好奇怪」,再加上媽媽出事時家人也不敢討論為什麼,他只好把煩惱藏在心裡,相信媽媽說的:「因為我不乖,媽媽才會變這樣。」

小楷哥哥的狀況更為嚴重,他總是擔心「如果我錯過媽媽怎麼辦」,認為都是自己害了媽媽,整夜守在媽媽房門不敢睡、害怕錯過挽救她的時機,因此造成長期缺曠、課業表現不佳,在高中時被依校規退學。

「在家裡碰到媽媽的指責,到學校還要被貼著『壞孩子』的標籤。」薛社工這一句,道出多少「壞孩子」背後無奈。直到社工介入輔導小楷的家庭、聯絡哥哥以前的老師,老師才比較能理解哥哥到底有多辛苦、為何不唸書不上學。

薛社工也分享了另外一個案例:有位家長行為比小楷媽媽還駭人,直接拿刀砍自己、鮮血滿地,家中姐姐長期下來出現了異常,時常在學校破壞物品、宣洩滿腔不滿與恐懼。

許多老師都責怪姐姐、沒有聽見她的呼救,幸好有位老師發現姐姐的異常,她沒有怒罵姐姐「不可以這樣」,而是問她「妳怎麼了?」,才能發現問題讓兒福聯盟介入,家庭情況也因此好轉。

小楷也是因為老師的細心才獲救的,若老師只是跟小楷同學一樣丟一句「你好奇怪」或命令他「不要哭」,他和哥哥恐怕捱不過每天被媽媽情緒勒索的身心煎熬,甚至可能開始模仿媽媽把自殘當作宣洩方法,那情況就糟了。

悲劇還很多,只是他們的呼救沒被看見

小楷媽媽原先就有去精神科就診,每次看病都帶回大包大包的藥,卻都沒有穩定服藥、只挑自己想要的吃(例如安眠藥),況且她的邊緣型人格來自童年開始存在已久的內心傷痕,需要靠更為深度的心理諮商才能解決,並不是吃藥就好,因此即便長年下來有在看醫生卻都沒有改善,直到社工介入後才開始改變。

如今小楷媽媽找到其他的生活重心,不會像過往那樣完全把心思放在「誰會愛我」上面,小楷兄弟也在社工輔導下了解到「媽媽生病並不是我的責任」,逐漸找回自己的生活。

但在台灣,還有多少這樣的家庭沒被發現、沒有人幫助他們呢?

薛社工強調,小楷的案例可以說是極端幸運有得到協助的「特例」,在台灣還有更多求救的孩子只會得到一句「不要哭」,因此她衷心期盼學校能熱心一點、敏感一點,孩子才可能和社福資源搭上線。

此外,薛社工也提起專業人力缺乏的問題:「完全照規定來的話,就是顧好小楷就好,可是哥哥也很需要人照顧啊!」社工接獲高風險家庭通報時,仍會以服務整個家庭為主,但這般熱心也導致他們驚人的工作量。

社工是人不是神、資源也有限,他們只能將需要幫助的家庭與資源「連結」起來,例如心理諮商師、監督病患吃藥的公衛護士等,不可能顧一輩子。只是私人診所心理諮商費用一次動輒2–3000元、健保補助有限,有幾個家庭能負擔?在充滿壓力與焦慮的現代社會,如何在醫療政策上顧及國人心理健康,對政府來說也是一項大挑戰。

小楷家的經歷不會是個案,在台灣還有許多生病的家長拒絕承認、甚至惱羞成怒「我才沒有病」,造成無數孩子痛苦,長大後成為下一個悲劇。如果身體病了會去看醫生,心理感冒甚至患上「癌症」時,為何許多人置之不理?精神健康這一塊,台灣真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本文主圖取自Dick Thomas Johnson@Flickr,僅為示意,與文中人物無關
責任編輯/鐘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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