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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入「日本香巴拉樂土」妄想的高學歷死囚:想跟麻原彰晃一同建國的中川智正

杜祖健教授描寫他與中川智正對話的新書《沙林事件死刑囚—與中川智正的對話》。(日本亞馬遜官網)

杜祖健教授描寫他與中川智正對話的新書《沙林事件死刑囚—與中川智正的對話》。(日本亞馬遜官網)

1995年的「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造成13死、超過6,300人輕重傷的慘劇,這是全世界首次在和平時期的大都市動用化武對平民發動無差別攻擊,除了在日本造成轟動,當時也深受國際媒體關注。這起事件讓奧姆真理教的諸多犯行曝光,也讓麻原彰晃企圖藉著「武力與超能力」建立政教合一國度「香巴拉樂土」的妄想被公諸於世。

麻原彰晃6日傳出已遭執行死刑完畢,他創立的奧姆真理教23年前在東京地鐵發動沙林毒氣事件,造成嚴重死傷。(美聯社)
麻原彰晃6日傳出已遭執行死刑完畢,他創立的奧姆真理教23年前在東京地鐵發動沙林毒氣事件,造成嚴重死傷。(美聯社)
東京地鐵被釋放沙林毒氣後,站外一片混亂。(截圖自youtube)
東京地鐵被釋放沙林毒氣後,站外一片混亂。(截圖自youtube)

「香巴拉」是什麼?

香巴拉(Śambhalaḥ)來自梵語,原意是藏傳佛教中所說的理想聖土。不過對雜揉佛教、印度教與世界末日觀,採取諸多大乘佛教概念儀式,卻又信奉濕婆的「尊師」、「神聖法皇」麻原彰晃(本名松本智津夫)來說,這個概念不僅僅是宗教世界裡的超越彼岸,而是現實世界裡的終極理想—麻原想要讓整個世界「香巴拉化」,而其救世大業的第一步,正是將整個日本「香巴拉化」。

日本邪教「奧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左)與教徒新實智光,兩人都在2018年7月6日遭到處決(AP)
日本邪教「奧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左)與教徒新實智光,兩人都在2018年7月6日遭到處決(AP)

根據法務省公安調查廳的認定,麻原不僅僅是想在日本各大都市設立道場,他根本是想打造一個以自己為獨裁統治者的政教一體國家—香巴拉國(シャンバラ国),因此他的敵人不是混亂的世道與人心、更不是其他的宗教或教派,而是統治日本的政府。這從麻原一度成立真理黨參選、以及他後來選在霞關地鐵站發動無差別毒氣攻擊都可以看得出來,因為霞關(霞ヶ関)正是日本中央政府機關的所在地,在星期一早上八點鐘的霞關地鐵站發動毒氣攻擊,損傷最大的肯定是在中央部會上班的公務員們。

麻原彰晃當年曾在電視上發表競選演說。
麻原彰晃當年曾在電視上發表競選演說。

即便這場攻擊震驚世界,但光是這樣就能推翻日本政府、建立「香巴拉」了嗎?奧姆真理教跟自衛隊的作戰計劃是什麼?就算這次大規模攻擊真的殺死了幾個大臣,奧姆真理教就能順理成章地掌握日本政權了嗎?這個23年前的建國妄想不免淺薄的近乎幼稚,在「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之後,整個奧姆真理教的核心幹部確實也被陸續逮捕,「神聖法皇」與他的「香巴拉」大夢,也迅速煙消雲散。

來自東大物理與京大醫科的信徒們

但如果以為跟隨著麻原教主,在毒氣事件中盡心盡力的那些教徒們,都只是不學無術的愚夫愚婦,可能又把這樁著名的慘案想得太簡單。若將與麻原同樣判處死刑的核心幹部學歷攤開,恐怕任誰一下子也難以理解,這些傑出的腦袋怎麼會聽信一個不學無術的騙子,除了為其效力研發化武、甚至癡心妄想要殺人建國?

這些死囚的學歷如下:遠藤誠一(京都大學醫學博士班)、土谷正實(筑波大學化學博士班)、中川智正(京都醫科大學醫學部畢業、醫師考試合格)、早川紀代秀(大阪大學工學研究所)、豊田亨(東大物理研究所)、端本悟(早稻田法學部)、林泰男(工學院大學)、廣瀨健一 (早稻田應用物理學科)、横山真人(東海大學應用物理學科)、新實智光(愛知大學法學部)、井上嘉浩(文化大學法學部肄業)、岡崎一明(山口縣立小野田工業高校計測科)。

其中最特別的一個人,當數就算成了死囚,還是讓毒物學權威探監15次的中川智正。

【延伸閱讀】麻原彰晃身後的謎團:就讀盲人學校的教主,如何能吸引高知識分子死心跟隨?

死前的學術論文〈用VX神經毒進行謀殺〉

若翻開2018年6月號的《法醫毒物學》(Forensic Toxicology)期刊,可以見到由杜祖健(Anthony T. Tu)教授與人合寫的一篇文章〈用VX神經毒劑進行謀殺:日本的奧姆真理教與馬來西亞的金正男刺殺案〉。這篇論文以毒物學的專業角度,在未能取得檢體的狀況之下,逐一就媒體披露的訊息論證為何可以評斷金正男死於VX神經毒劑。

杜祖健教授。(翻攝Youtube)
杜祖健教授。(翻攝Youtube)

杜祖健是誰?他是科羅拉多大學名譽榮退教授,也是毒物學界的權威學者。杜祖健在台灣出生,台大化學系畢業後赴美求學,不過他的童年時期剛好是台灣的日治時期,因此日語溝通不成問題,在日本警方偵辦奧姆真理教的沙林毒氣案提供許多協助,也因此獲得日本政府頒布旭日中綬章表達感謝,

杜聰明。(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杜聰明。(維基百科/公用領域)

台灣人對高齡88歲的杜祖健可能不熟,但他的父親正是素有「台灣醫學之父」美稱,年輕時曾赴中國企圖刺殺袁世凱,後來曾任台大代理校長、也是高雄醫學院創辦人的杜聰明醫師。有意思的是,杜聰明年輕時曾加入孫中山創辦的中華革命黨,遠赴北京企圖將霍亂病原投入水中刺殺袁世凱,但最後沒有成功。說來杜祖健的父親也曾是使用毒物的殺手。

【延伸閱讀】想暗殺袁世凱的台灣學生:《有溫度的台灣史》選摘

毒物學權威與死囚的合著

與杜祖健並列作者的另一人,正是曾在奧姆真理教與土谷正實共同製造化武的京都醫科大學高材生中川智正。中川是岡山市鬧區一間洋服店的長男,受到手塚治虫及其漫畫影響,少年時便立志擔任醫生。不過他也是重考一年,才考上京都醫科大學醫學部,同學說他「課業與人際關係都好」,大學畢業後也順利通過醫師國考。但中川在等待就職期間做了一件事,就此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中川此時突然想起以前念的一本書—《超能力秘密之開發法》,雖然當初看了沒什麼特別興趣,但他在等待領照就職的人生空檔,一時心血來潮,跑到作者開設的瑜伽道場看看。這本書的作者就是創立奧姆真理教的麻原彰晃,本來要展開醫師生涯的中川,也接觸到了麻原傳播的奇妙思想。因為與麻原初次見面時就被叫出姓名,加上後來有幻聽的神秘體驗,中川1988年決定入教。

就此走叉的人生路

中川1988年還是取得了醫師執照,1990年進入奧姆真理教附屬醫院服務,並且擔任教主麻原彰晃的主治醫生,幫懷了麻原孩子的信徒石井久子進行剖腹生產,算是麻原彰晃的最親信人物之一。中川1990年也代表真理黨,在神奈川區參加眾議員選舉,最後落選。1994年,中川在奧姆真理教團擔任法皇內廳長官,負責處理法皇(麻原)的事務。中川檯面上為麻原效力之事,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之處。問題是,這位醫生涉嫌替反奧姆真理教的律師坂本堤注射藥劑,最後坂本堤一家三口死於非命,中川也是教團內負責製造保管沙林毒氣的重要成員之一,這兩點已經為他鋪好了通往絞刑台之路。

日本媒體揭露的奧姆真理教教祖與「大臣」名單。
日本媒體揭露的奧姆真理教教祖與「大臣」名單。

2011年11月18日,中川放棄上訴,辯護律師所主張的「當事人的精神狀態不正常」終究未被採信,也讓他纏訟了十多年的死刑官司終於定讞。作為奧姆真理教第12名被判死刑的幹部,中川當時並沒有多作表示。倒是在一審當中,這位醫生曾說「自己並不是為了掐人脖子與製造沙林毒氣才出家的。」在最後陳述時,中川也曾淚崩證言台,承認自己「作為人、作為醫師、作為宗教家,都已經失格」。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了,非常謝謝老師」

2011年11月18日之後,中川智正面對的是「不知何時行刑」的漫長等待。不過與其他奧姆真理教死囚不同的是,總是有一位80多歲的知名學者到東京拘留所探望中川。這位學者,就是毒物學權威杜祖健。由於中川居住的是重刑犯的獨囚室,當杜祖健教授找他聊生化兵器時,中川總是特別開心、知無不言。杜教授2012年也曾表示,在中川直率的意見交換之下,他對奧姆真理教生化武器的製造運用更為了解,所方也將每次通常只有10分鐘的會面時間,特地延長到30分鐘。

杜祖健最後一次見到中川,是今年的4月份。當時中川智正等死囚已陸續從東京拘留所移出,因為該處並沒有執行絞刑的設備,加上中川等人去的都是有絞刑設備的拘留所(中川是到廣島拘留所),許多媒體都猜想,奧姆真理教徒即將伏法的時刻就要到來。不過杜祖健說,中川臉上並無恐懼神色,對於與他頻繁交換沙林與VX神經毒劑的知識、並且鼓勵他聯名發表英文論文的老教授,中川的遺言是:「老師還是精神很好,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英文論文的事,非常感謝您。」

根據日媒報導,中川智正雖然沒有唸過杜祖健任教的學校,但當初為了要替奧姆真理教研發沙林與VX神經毒劑,中川等高階幹部就是透過杜祖健發表在期刊《現代化學》的論文學習,因此某種意義上中川也算是杜祖健的「私淑弟子」。金正恩的胞兄金正男2017年2月在馬來西亞中毒死亡後,中川也經由律師轉交一封英語信件給杜祖健,信件內容是根據他自己的操作VX與沙林毒氣的經驗,研判金正男確實是死於沙林毒氣。

「性格開朗、頭腦極為出色」

後來在杜祖健的鼓勵下,兩人聯名就此事投稿了學術期刊,英文版今年6月已獲《法醫毒物學》刊登,日文版本也通過審查,今年8月也將在日文學術期刊《現代化學》刊出。令人感慨的是,這本期刊正是當初中川智正研讀杜祖健毒物論文的期刊,如今中川終於能在學術上有所貢獻,與「恩師」一同發表論文,但中川已被執行死刑完畢—為了他所殺害的十幾條人命。

88歲的杜祖健教授如此描述這位死囚:「性格開朗、頭腦極為出色、討論時切中要害、表達有序、學習能力傑出。他經常表示自己做錯了,但我不能確定他反省到什麼程度、哪句話又是出於本心。不過,他仍讓我感覺對麻原有所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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