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蔣化」充其量是個表象,由陳水扁啟動,馬英九配合,到蔡英文大張旗鼓,他們各自的政治動機都不難理解。不過,去蔣化所採納的認識世界與認識自己的角度,反映了跨越顏色與世代的盲點,讓台灣的大哲學家、大歷史家、大法學家、大文學家,進入一個拒絕時代的時空密室,內捲在微末的算計中,無法競爭,看不見未來。蔣介石玉照上蒙塵的微笑,已儼然有如復仇者的訕笑。
最簡單又便宜的解釋是,台獨為了建國,必須去中國化,而去中國化,就必然要去蔣介石。因為,在提振台灣獨立的士氣,建立自己歷史詮釋的任務下,絕對不容許任何關於國民黨或蔣介石對台灣有所貢獻的紀錄留存,以免造成台灣認同的混淆。這樣的解釋方式,是進入到台獨領導人的政治戰略中,將心比心後得出的,因此並沒有看到台獨領導人的去蔣論述背後,有範圍更大、層次更深的現象。
這個現象,就是籠罩全台灣知識界與政壇的一股反智潮流,不但不限於台獨,甚至不起於台獨。所謂反智,就是害怕思考,抵抗思考,壓制思考,尤其是壓制自己思考。這對於思想界與學界帶來的後果就是,足以讓我們從事反省的各種思想、文化、歷史資源,都成為發抒自己當下情感的工具,不但不能促成反省,反而還成為鬥爭傾軋的武器,結果,連童叟都爭相成為不負責任的思想家。
去蔣化就是反智症候群一個表現而已。早期曾混跡江湖的蔣介石,在歷經北伐、抗戰,到內戰來台後,又肩負在美蘇冷戰中建構反共堡壘,終其一生,無疑已然是親身實踐並見證大時代的重要人物。在他的記憶與視野中,是大歷史的循環、宗教的熱情、意識形態的矛盾、戰爭的殺戮、民族的存亡,以及日益渺小無助的自己。一旦看到蔣介石一生思想情感的起伏,就如同看到大時代的狂飆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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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蔣化運動視為理所當然的起點,純粹是質問蔣介石殺了多少台灣人,如此命題的動機,是凸顯台灣人作為受害者的自我認識,而這正是所有關於轉型正義的主張裡,都共享的自我認識。在這樣自我認識所規定的政治正確下,無論什麼偉大的哲學或歷史知識、動人的文學情節,都必須確認台灣的受害。影響所及,以轉型正義為職志的政治菁英,理所當然便在揭發前人為惡的氛圍中,把弄思想。
乍看之下,綠營林佳龍徹底否定胡志強的一切,藍營徐巧芯維護馬英九的一切,無黨的柯文哲推翻大巨蛋的一切,他們之間好像沒有什麼共通性。但又都是,從自己當下情感出發,操弄一切可以操弄的辯論技巧,哲學、歷史、文學、法學的術語信手拈來,把執政當成是洗刷冤情的表演,因此進入到只剩伶牙俐齒,展露自己聰明,卻無視時代險峻,不問歷史來去,任意編寫人物的無厘頭中。
可見,問如何認識蔣介石,不只是為評價蔣介石,更不只為鞏固轉型正義的政治正確性,而同時關於──台灣知識界還有多少不從自己當下需要出發的思考力?當大法學家許宗力為爭取司法院長職位,把司法獨立的根本價值,窄化成哪個法官屁股坐哪張椅子的技術問題,就不難理解何以小法官能把反對兩岸政策說成是公民不服從,而縱放學生為所欲為。思想淪為密室獨享的消費,自己最大。
![聳立在巴拉圭亞松森市的蔣介石銅像(denis2587/panoramio.com) 聳立在巴拉圭亞松森市的蔣介石銅像(denis2587/panoramio.com)](https://image.cache.storm.mg/styles/smg-800xauto-er/s3/media/image/2016/06/26/20160626-104708_U1004_M169053_6e8b.jpg?itok=hIJ4DfaJ)
自己最大的一個指標人物是顧立雄,所以他的標的從婦聯會到醫院都不放過。但是,抓住法條的豈止顧立雄?凡事訴諸法條、決議來自保的馬英九,把蔣渭水當成自己與台灣的跨時空連結,頗足與顧立雄相比:一個轉型正義琅琅上口,另一個以認同台灣擺脫馬鶴凌。他們同屬切斷時代的自戀、反智,可是政治位置迥異,剛好說明現象的普遍性。他們都拒絕面對自己的渺小,在密室稱王。
蔣介石進入自我反省的人生不算晚,從軍閥轉型到仁君的願望,成功與否不是他自己能獨斷。不過,承認自己在大時代前的渺小,是重大轉折。當前台灣思想界與政壇最恐懼的,就是面對自己的渺小。或許,恣意操弄看似偉大的思想術語,替自己宰殺政治弱者的衝動,擦脂抹粉,是一劑臨時的特效藥。然而,愈是迫害,受害妄想症就愈是變本加厲,於是愈需躲在密室,當然也就愈反智。
*作者為台灣大學、中山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