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自己給了牠一個家,現在才知道是牠給了我一個家…陳文茜道出養狗多年最深刻體會

2019-02-02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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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把他從流浪動物花園協會帶回來,以為我給了他一個家。現在,是他,史特勞斯給了我一個家。

這個家在過去五個月裡,幾乎快要碎了,家裡原本共有五個歡樂小狗,兩個小孩前後不到兩周走了,然後老天只給我一個月,慢慢走出來,還沒有走到有能力哭出聲來時,第三個孩子南禪寺已經病危。

我每天告訴自己,撐著,妳是她唯一的靠山;轉念,她比妳還苦,為了妳,她疼痛辛苦地挺過一關又一關。

終於南禪寺穩定些了,雖然我也明白,一切只是時間長短,她終究來日不多,我看著她,心疼也道謝。

悲劇的上演,往往沒有盡頭。兩個星期前第四個小孩饅頭的眼科醫師告訴我,他雖已兩眼雙盲,但是左眼眼壓已過高,可能必須考慮立即開刀,挖出饅頭的眼球,裝置義眼……而且他已經十一歲,麻醉風險將隨年齡大增……現在不做決定,未來更危險。

知道饅頭眼睛可能要摘除的那一個夜晚,我離開台大動物醫院,窗外的春天如秋風,滿地落葉。走出幽暗長長的廊道,側門在眼前,忘記怎麼打開它,雖然我已待在這裡一百多個日子了。我突然忘了旁邊的按鈕,拉門時,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開不了門,不論真實的門,還是心中的門。我只記得當下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倒下,不要倒下……

一個小時後回到家,史特勞斯以神采超凡的微笑迎接我。

這個大孩子,小時候吃盡苦頭,受盡折磨虐待,卻從不記苦,永遠心靈朗照,神采若在,眉宇間映出幸福的表情,媽媽回來了,媽媽回來了。

過去幾個月,忙著小甜點猝死的悲傷,忙著搶救成吉思汗,忙著再搶救南禪寺,也忙著提醒助理每小時為饅頭點眼藥水,我的寶貝已經看不見了,他不能再失去眼睛。

大家都忽略了史先生。但史先生是一個永不抱怨的狗,他只要媽媽偶爾晚上帶他到四樓,吹點風,看看星星,陪媽媽澆花,即欣然在高天皓月下,怡然自得,月光中,他似乎有能力望見自己的明輝。

陽台上的他,總是笑。

從台大動物醫院回來,知道連饅頭都可能要挖掉眼睛,那晚我誠實的告訴自己,這一切,已超越我可以承受的範圍,不必再逞強了。我的心律不整又犯,帶狀皰疹再起,我不會覺得這叫末日,只是精神上,心的底層裡,我至少暫時被撕裂了。

而就在此刻,史先生出現了。他似乎看穿了我哀傷的眼神,夜夜日日、亦步亦趨跟著我。

那一晚我想躲在被窩裡哭泣,他過來親吻我。我似乎暫時陷入了一千個深淵,在夜晚最狹窄的黑暗中,他卻以貼心的大頭放我腿上,輕輕地以肢體告訴我,媽媽,你還有我,你還有我,我會健健康康的。

我想起小時備受虐待的他,開始心疼起來,這個如此懂事的孩子,當晚又帶他上了頂樓。那一天,天好冷,一陣陣的冷風,好像吹進我的靈魂,好像要吹穿我的血液。

老天要我冷到底,冷吧!我發著抖,任性地把自己丟入徹底的寒冷中,無奈地坐地板上。而此時史特勞斯溫暖地走過來依偎著我,像一個大棉被包裹著我。他不忍心媽媽這樣受冷風吹。

從那天開始,我進溫泉,他也進;我坐桌邊看資料,他也陪。

聰明的他,聞到了我心頭的淒苦,忙碌的工作,放不下的孩子。他不吵也不鬧,就靜靜地陪著我。似乎想讓我知道,他會陪伴我,經歷這一切。不論結果多糟。

當時啊,以為自己給了他一個家,現在才知道是他,給了我一個家。

謝謝你,可愛的史特勞斯。謝謝你。

作者介紹|陳文茜

曾經年輕、不認老去。曾經從政,瀟灑告別權力。曾經文藝、不耽溺文藝。她的書寫包含世界財經、國際政治、小品散文、女性與愛情、生活感悟及哲學思辯。人生橫跨學術、電視主持人、廣播主持人、作家、藝術策展人。曾授課台灣大學國企系教授「小人物的國際政治」,在政治大學文學院擔任講座教授,在東海美術研究所教授「儀式美學」。李敖笑她,除了沒唱歌仔戲什麼皆包辦:她回李敖:至少擔任過EMI唱片公司台灣總經理,而且主持一檔「文茜的音樂故事」。問文茜為什麼轉折如此多的人生,她的答案:我只有一生。問她為何活得和許多女人不同?她說:女人的責任就是悅己。成為公眾人物的她,只為自己打扮,不為他人眼光穿衣。文茜的座右銘:亂世中也要當佳人。

中天電視「文茜的世界周報」節目主持人、中天電視「文茜的世界財經周報」節目主持人、中國廣播公司「文茜的異想世界」節目主持人。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時報出版《為愛奔波:毛小孩教我的生死課》(原標題:《二○一八.四.十八》)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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