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問題爭議8年仍然無解，問題出在哪？專家：俄羅斯與西方從頭到尾各說各話

俄羅斯13萬大軍正在烏克蘭周邊集結，美方上周截獲的最新情資顯示，俄羅斯有可能已選定在16日入侵烏克蘭。而許多軍事觀察家則認為，20日也有可能是俄羅斯決定進行下一步動作的日子。在那一天，俄羅斯與白羅斯聯合軍事演習、北京冬奧會都將結束，同時還是莫斯科2014年入侵、併吞烏克蘭克里米亞的8周年。

戰爭一觸即發之際，歐洲大國領導人已經進入超高速的外交調解狀態，致力解決對峙局勢。但是烏克蘭衝突不是最近才發生的，對烏克蘭人來說，一切威脅都始於2014年，當時俄羅斯支持烏克蘭東部頓巴斯（Donbas）地區親俄勢力發動內戰，歐洲安全暨合作組織（OSCE）發現了俄羅斯軍方提供武器的證據。烏東衝突至今造成1萬4000多人死亡，包括3000多位平民。

意識形態與世界觀的衝突

國際社會一直以來為了調解烏克蘭問題做出各種努力，為何卻失敗得一塌糊塗，和平仍如此難以企及？除了繼續對烏克蘭的未來感到悲觀之外，過往的失敗是否能提供任何教訓？

華府智庫「創新戰略及政策研究所」（Newlines Institute for Strategy and Policy）研究員喬索夫斯基（Eugene Chausovsky）10日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雜誌發表文章指出，從一開始，意識形態不同的俄羅斯與西方就對烏克蘭衝突與解決方式有著不同的解釋與看法，因此烏克蘭問題更深層的核心在於：在整個歐洲安全架構上，俄羅斯和西方的世界觀產生衝突、無法共存。

「烏克蘭至關重要，但它只是俄羅斯推動談判進程的一環，」喬索夫斯基認為，談判各方現在應該重新定義烏克蘭問題起源與解決順序，否則在各方從基礎認知就不同的情況下，談判很難會有進展。

回溯起源：革命或非法政變？代理人戰爭或起義？

烏克蘭衝突的起源並非始於2014年2月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相反，它始於2013年11月，時任烏克蘭總統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突然決定終止與歐盟的自由貿易和政治協議談判，轉而強化與俄羅斯的關係，此舉在烏克蘭全國上下引發長達數月的大規模抗議，導致亞努科維奇於2014年2月下台，由親歐盟政府取而代之，這就是所謂的烏克蘭親歐盟革命。

對烏克蘭人來說，這是一場刻骨銘心的民主革命，讓他們重新找回自由與民族自豪感，由於這場革命一開始遭到鎮壓，而且後續引發的內戰犧牲了無數人命，令許多烏克蘭人堅信他們更不能回到俄羅斯的威權統治下。但不管烏克蘭人怎麼想，從一開始，俄羅斯和西方就對這些事態發展有著截然不同的解釋。

喬索夫斯基指出，美國和歐盟將烏克蘭親歐革命視為「對抗貪腐和專制政府的草根民主勝利」，俄羅斯則將此視為一場「西方勢力──尤其美國──支持的非法政變，旨在向東擴張西方影響力」。 （相關報導： 烏克蘭三面受敵，俄羅斯13萬大軍可能從哪裡入侵？CNN專文全方位分析 ｜ 更多文章 ）

隨後在烏東衝突當中，美國和歐盟將東部叛軍視為「俄羅斯參與衝突的代理人」，而莫斯科則認為東部「志願軍」是「民間起義對抗非法政府」，烏東衝突是與俄羅斯無關的「內戰」。俄羅斯沒有正式出兵支持烏東叛亂，但私下向叛軍提供武器，並部署「傭兵」等非正式部隊，因此西方認為烏東衝突是「烏克蘭與俄羅斯之間的戰爭」，而不是烏克蘭東部叛軍與政府軍的內戰。

調解過程中的歧見：你先聽我的，我再聽你的

俄羅斯和西方對烏克蘭衝突起源的不同公開解釋，又進一步讓調解進程蒙上陰影。2014年6月，烏克蘭、俄羅斯、歐盟三方會談，以及烏克蘭、俄羅斯與德國、法國四方「諾曼第模式」（Normandy Format）會談展開，受到俄羅斯與西方對衝突性質、交戰方定義不同的影響，調解很大程度上失敗了。

最複雜的因素在於俄羅斯究竟有沒有實質參與烏克蘭衝突──俄羅斯聲稱沒有，西方則認定俄羅斯是參與方。此外根據俄羅斯的說法，烏東衝突是內戰，因此主張烏東分離分子自行宣布成立的國家「頓內次克人民共和國（Donetsk People's Republic）」和「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Luhansk People's Republic）」直接派代表參與談判。

美國和歐盟支持的烏克蘭方立場認為，這場戰爭是烏克蘭和俄羅斯的國際衝突，東部叛軍僅充當俄羅斯的代理人，因此烏克蘭不接受與頓內次克、盧甘斯克「共和國」談判，否則這等於是承認其合法地位。喬索夫斯基指出，分離主義者最終被排除在外，而導致在談判過程中，俄羅斯既扮演調解人又扮演好戰侵略的角色，繼續以軍事和財政支持的形式幫助東部叛軍。

儘管俄羅斯跟西方沒有釐清基礎認知問題，但國際談判2014年9月達成了一項旨在結束衝突的協議，即《明斯克協議》（Minsk Protocol），要求雙邊立即停火、歐安組織核查停火狀況、參戰方釋放人質、基輔當局給予頓巴斯（Donbass）自治權與地方選舉。然而《明斯克協議》幾乎沒用，雙方根本無視停火要求。

2015年年初，國際社會展開新一輪調解談判，誕生了《新明斯克協議》（Minsk II），內容與前身相似，但在部隊和武器撤離前線等方面有更具體的規範。但是，《新明斯克協議》在簽署後不久就破裂了。該協議至今仍是國際社會解決烏克蘭方案的基礎，喬索夫斯基指出，雙方明明都想停火卻失敗的原因在於，它們對於實施停火的順序要求不同。

烏克蘭要求「先安全後政治」，在基輔當局給予分離分子自治權之前，俄羅斯需先恢復烏克蘭的完整主權，撤出駐紮烏東的俄國非正式軍事人員，並解除對烏國的邊界監控。俄羅斯和分離主義領導人則呼籲烏克蘭首先做出政治讓步，他們才會同意實施任何安全措施。

想挽救烏克蘭局勢，西方與俄羅斯該從共存規則開始討論

莫斯科和西方在烏克蘭問題上的僵局背後，是俄羅斯對整個西方世界觀的不認同，俄羅斯從未相信過西方認定的安全形勢（以美、英、法、德為首的歐洲防務體系），當然西方也不相信俄羅斯設定的安全形勢（美國與北約必須遠離俄方畫定的後院勢力範圍）。

俄羅斯長期指責西方試圖限制其影響力，也恐懼「美國策動前蘇聯附庸國的政權轉移」，因此對普京（Vladimir Putin）來說，烏克蘭親歐盟革命是北約（NATO）繼續向東擴張的前兆，他絕對不同意這個前蘇聯國家與北約走得太近。

喬索夫斯基表示，由於近年來烏克蘭與西方的親密感只增不減，普京去年決定不再浪費時間，直接動手重塑歐洲安全架構，並透過烏克蘭來進行。這就解釋了莫斯科去年12月下旬提出的全面性安全要求：禁止烏克蘭與喬治亞等前蘇聯國家加入北約、撤除1997年後在東歐建立的北約軍備。

「烏克蘭危機的背後原因遠超出於烏克蘭本身，所以國際調解很難取得任何進展，更不用說取得突破。」喬索夫斯基認為，但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俄羅斯堅稱不會入侵烏克蘭。他解釋，俄國集結軍隊可能不是為了侵略，而是為了創造籌碼，以脅迫西方重新構建西方－前蘇聯地域之間的關係。

俄方打的算盤開始奏效了，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上週在出訪前夕對《星期日報》（Journal du Dimanche）說，他認為「今日俄羅斯的地緣政治目標顯然不是烏克蘭，而是釐清俄羅斯與北約、歐盟共存的規則。」 （相關報導： 烏克蘭三面受敵，俄羅斯13萬大軍可能從哪裡入侵？CNN專文全方位分析 ｜ 更多文章 ）

「除非雙方都承認談判不僅僅是關於烏克蘭，而是探討俄羅斯與西方的整體關係，否則烏克蘭談判將很難取得真正的進展。」喬索夫斯基指出，拖了整整8年，俄羅斯如今直接將與西方重啟談判的賭注提升到最危險係數──開戰，只有重新定義這個僵局的性質，才能避免烏克蘭淪為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