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美麗莊嚴的觀音菩薩,台灣人對於地藏菩薩,始終敬而遠之。因為大家對祂的記憶,都與傷心的事情相連結。」
和爸爸、姊姊從火葬場歸來,我們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山上驅車而去。天氣不太好,蓊鬱山林,繚繞著灰色的雨霧。細雨紛紛,落在石橋,弄濕了前路。爸爸懷裡抱著一口白色漂亮的瓷罐,說要帶媽媽去新家。
當時我才三歲,滿腦子的疑惑。這幾天發生的事,超過我能理解的範圍。媽媽這幾天都躺在櫃子裡睡覺,然後現在變成一個罐子。
地藏菩薩,是我認識的第一個菩薩
我趴在車窗,樹影不斷往後退。姊姊哭了,爸爸始終望著前方不說話。車子駛進一座花木扶疏的庭院,我們下車。他們撐著黑傘,護送爸爸爬上階梯,他們要爸爸將罐子放在桌上。
正當大人忙碌時,我貼著紗門,幽暗的房間,我驚訝地睜大眼,有一尊超大的「唐三藏」坐在裡面!
我跑回去,拉住爸爸的褲管,「快來看!」爸爸摸摸我的頭,像失了魂,始終在發呆。我又跑回紗門,左看右找,孫悟空和豬八戒呢,怎麼不見了?只有孤單的唐三藏,緊閉嘴唇坐在裡面。太奇怪了?其他人呢?
巨大的唐三藏俯視著我,我與祂視線對接了三秒,可能我想太多,我總覺得祂眼睛有動了一下。我好害怕,又跑回去爸爸的身邊。爸爸終於開口,發出枯井般的聲音:「不要亂跑,陪爸爸待在這裡。」姊姊腫著血紅的眼睛,狠狠地瞪視我。
花蓮山上,陰暗很快降下來。一個老頭坐在旁邊長椅冷眼看著我們,拜完之後,叔叔向他招手,老頭駝著背,拿出一串鑰匙,帶我們進去。唐三藏的旁邊有道小門,我們捧著媽媽進去,那座房間像銀行的金庫,密密麻麻的高櫃子,我們走到最裡面,才把媽媽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上。我仰著頭也看不到媽媽,三歲的我太矮了,必須靠爸爸把我抱起來,才能看到罐子。
大家叫我要拜拜,說「媽媽保佑我平安長大」,我跟著唸,糊塗地拜了兩下,所有人露出歡喜的表情。圓滿了。
當大人收拾供桌,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實在很好奇,又問爸爸,坐在裡面是不是唐三藏?此時比較有心情講話的爸爸,低下身告訴我:「這是地藏菩薩。」又說:「祂會保佑媽媽。」他帶著我,向菩薩鞠躬。
這是我認識的第一位菩薩,地藏菩薩。
牽亡,是安慰生者的對話
媽媽過世沒多久,傷心過度的外婆不知道聽誰說的,花蓮山邊有間靈驗的廟,那裡有師姑在做「牽亡」法事,可以調派地獄裡的亡魂上來,附身在師姑身上,與陽世的親人對話。外婆停止了哭泣,如獲至喜,牽著我們前去。
秋天下午,依舊太陽炙熱,俗稱秋老虎。我們進到廟裡,整間廟空蕩蕩的,非常陰涼。服務檯的師姐教我們,先填單子,要寫清楚往生者的名字、生辰,還要描述亡者身上的特徵,比較好找到親人。讓外婆心碎的是,單子還要填上「死亡時間」,外婆淚流不止。我們拿著單子,最後來到地藏王菩薩面前,把單子放桌上,請祂幫忙,讓可憐的亡魂上來會面。桌上擺了很多張單子,預約的人還不少。
三點之後才牽亡,據說是要避開陽氣強盛的時辰。說也奇怪,原本還豔陽高照的天空,忽然間烏雲密布,廟前搭一座紅色鐵棚,好多被附身的師姑就坐在棚下,親屬圍繞著「亡者」哭泣、訴情。彷彿是灰色的寒風,從鐵棚外直灌進來,冷得我直打哆嗦,風中都是濕淋淋哭泣的聲音。
終於輪到我們。穿著藍衣的師姑,拿起我媽的單子,帶領我們拿香,又到地藏菩薩面前再次祭拜。撐著錫杖的地藏菩薩,坐在一隻神獸上。這尊地藏菩薩,臉很尖,眼睛斜斜飛上去,嘴巴翹著,一臉不耐煩。祂是我認識的第二尊地藏菩薩,長得很像我鄰居哥哥。那位哥哥不愛工作,老是嚼檳榔,吼他媽媽。
每一尊地藏菩薩都長得不一樣!這是我的重大發現。即便是同樣的神,每一尊雕塑的神韻也都不同。
師姑閉著眼睛,坐在地藏菩薩前方,打坐入定,彷彿她的神魂進入了地府。我們圍繞著她,等待奇蹟出現。忽然,她大喝一聲!旁邊的師兄揚聲喊著:「來了來了!」他扶著師姑,爭先恐後衝向外面的鐵棚。據說亡魂牽上來的時間都很短,分秒必爭。師姑坐在長椅,原本垂下的頭顱,忽然仰起,恍惚的臉,開始變化,似笑似痛,轉瞬愁苦,眉眼哀淒,身體輕輕一震,她打開嘴巴,喉嚨發出細細的呻吟……
這一幕使得外婆的情緒炸開,整個人撲在她身上,大聲哭喊著我媽的名字!叫啊,哭啊,我在旁邊看傻了眼。
我眼前是,兩個胖胖的阿媽抱在一起……好奇怪的畫面。
外婆躺在師姑懷裡,哭得一塌糊塗。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記不太清楚了,據爸爸補述,都是騙人的。「你阿媽那個,人家隨便演一演,她就相信。光哭她自己的,都沒好好核對一下。」我爸是警察,比較機敏,像偵訊一樣審查附在師姑身體的「媽媽」一些小細節,結果都答錯。我爸窮追猛問,師姑壓著太陽穴,喊著頭好痛!師兄在旁邊說:「新死不久的人,魂魄都很脆弱,受不了刺激。」我爸說,為了看那幾分鐘的鬧劇,花了好幾萬元。
「牽亡的費用是隨喜,幾百塊而已,但買蓮花、紙錢、紙衣服燒給你媽,有夠貴!」我爸說:「那個師姑把我們當盤仔!你外婆疼女兒,全部答應燒。」我爸傻眼搖頭。
媽媽過世沒多久,我們就被親戚帶走,離開花蓮。只有寒暑假才回外婆家度假,隨著姊姊升上國中,要暑期輔導,加上外公外婆身體愈來愈不好,照顧我們有點吃力。我們回花蓮的次數愈來愈少,最後甚至斷了。幾年後,花蓮傳來外婆自殺的消息;再後來,外公也走了。他們選擇與媽媽作伴,放在同一間佛寺。
這時的我已經懂了什麼是撕心裂肺。我無言地張開嘴巴,滾燙的淚水像岩漿燒過我的臉頰,心口不是痛,而是遭挖空的感覺,腦漿也像豆腐一樣被挖空了。整個人沒什麼感覺,輕飄飄的,就只是流眼淚。
因為我的生肖與亡者沖撞,所以我不能跟著進去。站在外頭,看著他們把外公外婆捧進房間,地藏菩薩依舊是那麼無情,高高坐在那裡,彷彿不關祂的事。
地獄,是心的空間
比起美麗莊嚴的觀音菩薩,台灣人對於地藏菩薩,始終敬而遠之。因為大家對祂的記憶,都與傷心的事情相連結。家裡有人過世了,才會看到地藏菩薩;清明掃墓,在靈骨塔也會看到地藏菩薩;七月普渡,地藏菩薩會高高坐在祭壇上,超渡好兄弟們。在很多郊外的路口,也都會看到地藏菩薩的石碑、塑像,代表此處發生太多車禍,死了太多人,怕繼續「抓交替」,所以請地藏菩薩鎮壓不祥。
地藏菩薩掌管幽冥世界,金錫振開地獄門,連十殿閻君都被祂震得瑟瑟發抖。地藏菩薩威嚴又慈悲,只要我們祈求,祂會願意網開一面,救拔我們的親人遠離地獄,上升天堂;菩薩的威德具足,也會勸離不死心的野鬼,不要逗留人間,騷擾生者。
但祂再怎麼慈悲,每當地藏菩薩出現,意味著又有死亡與傷心的事情發生,所以我們很怕看到祂。
我對地藏菩薩始終存有陰暗的刻板印象,但祂在日本卻有不同的信仰形象。去了一趟京都,遇到了無數的地藏菩薩。熱鬧的祇園商圈,街頭巷尾都有一尊石頭地藏菩薩,日本人將之視為土地公,相信祂帶來平安、招財。日本崇拜地藏菩薩,簡直到了無所不能,有眼疾地藏、戀愛地藏、子安地藏、愛美地藏……,保佑大家變美、眼科、照顧小孩,還能守護愛情!日本的地藏菩薩,形象很可愛,站在陽光底下,非常明亮,一改我對地藏菩薩的印象。
與佛有因,與佛有緣。佛家說每件事情背後都有它綿綿無盡的因緣,我與地藏菩薩的因緣,就是來自我媽。她走了,但她留下線索給我,讓我去尋找故事。
《地藏菩薩本願經》講述地藏菩薩累劫累世的修行,她曾經是孝女,為了救渡死去的媽媽,下去地獄找媽媽。犯重罪的媽媽因為地藏菩薩,得以超生。在刀劍包圍的鐵圍山、火海中,地藏菩薩看到無數同樣受苦的人,祂心裡不捨,發下悲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地獄在哪裡?佛家說的地獄,並非實體的空間,而是心的空間。當一個人的心不安穩,當心裡有懊悔或仇恨,當一個人心裡放不下「走不出來」,夜裡失眠、焦渴煎熬時,就是困在地獄。
我在參加許多次地藏法會後,我忽然明白,地獄這件事。地獄要怎麼不空?其實我們每天都要下好幾次地獄,有煩惱時,就是身處地獄。但只要能夠覺察到自己的煩惱與恨意,立刻放鬆自己,為自己、為他人祝福,那麼心中那座龐大的地獄鬼城,又能灰飛煙滅,如同沙漠中的幻城。「一切唯心造。」地獄可以瞬間在心中打造完成,也可以在轉念之間枯竭消滅。
如果我可以早點知道這個道理,該有多好?我就可以安慰外婆,不要再哭了。我帶妳離開妳的地獄。
媽媽與阿媽,是心的時間停住的位置
時間在飛逝,我剛插在香爐的那三炷香,轉眼間燒短了大半,全部都化為香煙裊裊。當年守在靈骨塔地藏殿的駝背老頭,已經不在了,現在是他的徒弟開門讓我們進去。
轉眼間,我變成大人了。第一次帶男友來拜我媽,男友幫我洗水果、協助我拜拜,很貼心的男生,我媽應該也會喜歡他吧。
男友很懷疑:「你真的記得,你媽放哪裡嗎?」最後一次來拜我媽,已經是十幾年前,我國小的事了。我憑著久遠模糊的印象,帶我男友往裡面走。
我記得:直直走到底,最後一面牆,然後抬起頭,應該就會看到我媽。
但事實上,我們仰著臉,來來回回,就是找不到。「我看你根本忘了。還是打電話問你姊?」男友提議。我咕噥:奇怪……懊惱地垂下頭。此時,我看到了!我媽竟然出現在我腰間的位置,不在我頭上。
忽然,我恍然大悟。我媽沒有變位置,是我變高,我長大了。
而她的時間停止。永遠,停留在這個位置。
媽媽的旁邊是外婆。外婆自殺,我的心中從此建造了龐大的地獄。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看見她一個人帶著繩索,推開家門,陽光正好。她卻選擇走入老家後面那片小樹林。像風鈴一樣掛上去。讓風,輕輕搖晃她垂直的身體。
阿媽,我已經忘記妳了。其實我很怕再想起妳,因為我會懷疑,只要我還想著妳,就會繼續把妳困在地獄無法投胎。忘了妳,妳才會放心離去。我現在過得很好,妳不要再擔心。我已經忘了妳,請妳走吧。
我耳邊彷彿傳來震動的聲音。
「明珠照徹天堂路,金錫振開地獄門。」地藏菩薩,舉動手臂,將金錫朝地面直搗兩下。投胎之門,隨之開啟,奔放無數光芒。
地獄怎麼空?也許是一瞬間的事情。我在金色的觀想中,望著外婆遠遠離去。我接受了這件事,我祝福了外婆的選擇,我也要輕鬆過我的生活了。我的地獄,隨即粉碎,化為微塵。在深藍無垠的宇宙中,變成無數寧靜的星辰。 (相關報導: 1% DESIGN》從台灣感性談起——當基隆成為重新定義學習與創造的「設計教室」 來自首爾的觀點怎麼啟動對話? | 更多文章 )

*作者曾經落髮剃度,在法鼓山與佛光山短期出家。散文作品《黑霧微光》,獲博客來、誠品、金石堂三大通路「當月選書」,入圍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入圍誠品閱讀職人大賞「年度新人」。本文選自《台灣感性:台灣的庶民日常,就是亞洲的感性風景》(聯經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