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灣淪仰賴施捨和半熟國產」 陳培哲嘆:疫苗政策傷害人民的健康與尊嚴

本土疫情嚴峻,近日因批評新冠疫苗政策捲入風波的中研院院士陳培哲接受《風傳媒》專訪。(顏麟宇攝)

走進中研院院士、台大醫學院教授陳培哲在台大臨床醫學研究所的辦公室,看見他正忙著打電話、傳資料連絡台大校方。原來前一天媒體刊出中國一家製作B肝藥物的藥廠上海摯盟醫藥科技官網上放著他的照片、簡介,稱他是這家公司的「科學顧問」,引起外界抨擊他非法在中國兼職。

「我們在肝炎學界還是有點名氣的,所以會遇到這種事。」陳培哲苦笑說,事前不知道被掛名,他曾在醫學會議上認識摯盟醫藥一位主管,但從來沒有答應在摯盟兼職。掛名風波出現後,這家公司的科學長張志軍傳來一封英文信道歉,陳培哲把這封信傳給台大校方,讓校方可以對外澄清這件事。預料之後類似事件還會層出不窮,他無奈地說,做科學研究的人花時間處理這些事情實在是浪費。

20210609-中研院院士陳培哲專訪。(顏麟宇攝)
中研院院士陳培哲因上海醫藥科技公司掛名一事再掀風波。(顏麟宇攝)

為什麼這些事情會「層出不窮」?因為這位台灣肝病權威、新疫苗與新藥開發臨床試驗的專家,最近批評政府的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疫苗政策引來各方反擊。尤其是他批評總統蔡英文已公開宣稱7月底要打國產疫苗,在這種情形下食藥署難擋得住總統府的壓力,所以他在5月底就辭掉了食藥署國產疫苗審查專家會議委員。他更斷言,國產疫苗「7月絕對不可能做出來」。

「兄弟意見不一樣表示家教好」

我之前挺小英,也挺陳水扁,當年挺陳水扁,但所有政黨一上台一定是腐化的,所以我現在的原則一定是支持在野黨。我不挺藍,不挺綠,只挺民主。

陳培哲對政府的質疑、批評引來網民、媒體對他肉搜,包括翻出他弟弟、台大機械系教授陳炳輝在臉書上說,幾個月前和陳培哲吃飯,哥哥還說若可以選擇打疫苗,會選Novavax的蛋白質次單元技術,如今卻批評採同樣技術的國產疫苗高端、聯亞,「難道是為了反對,忘了幾個月前說過的話?」陳炳輝雖刪了這段臉書留言,但還是很快被網友截圖傳出。

「兄弟意見不一樣表示家教好,這不會影響感情。」陳培哲笑著說。陳家三兄弟都是台大教授,他另一個弟弟台大社會系教授陳東升則是綠營倚重的學者。至於自己的政治立場,陳培哲說:「我之前挺小英,也挺陳水扁。當年挺陳水扁,我們是瘋狂的去支持他。」過去歷史讓他認同在野的民進黨,但「所有的政黨一上台一定是腐化的,這是民主政治的根本原則,不然為什麼要政黨輪替?所以我現在的原則一定是支持在野黨。我不挺藍,不挺綠,只挺民主。」

他辯稱自己不是變色龍,「你不能認同一個政黨,你認同的是台灣。我們只是暫時把權力交給執政黨,讓他可以去做事情。」他更引用中國哲學家馮友蘭的詩句「若驚道術多遷變,請向興亡事裡尋」說:「興亡事最重要的就是它會腐敗,而在野黨就是代表人民,代表弱勢的人。」

20190323-台大校務會議,台大機械系教授、工學院代表陳炳輝。(甘岱民攝)
中研院士陳培哲胞弟、台大機械系教授陳炳輝(見圖)。(資料照,甘岱民攝)

陳培哲:蛋白質次單位不是不好,只是太慢

對於引發兄弟歧見的本土疫苗議題,陳培哲解釋,他並非說蛋白質次單位疫苗不好,重點在政府決策風險評估出問題。在mRNA、蛋白質、去活化病毒與病毒載體幾種疫苗技術中,蛋白質分子很嬌貴,很難純化。美國補助Novavax 16億美金,至今第3期還沒通過審查,另外2家全球前10大的生技大廠葛蘭素史克(GSK)與賽諾菲(Sanofi)拿了21億美金合作研發,進度更慢,到6月才做到第三期臨床實驗 。

「蛋白質次單位不是不好而是太慢,太慢就不符合現在緊急狀況需要。」但政府3個疫苗補助都是給做蛋白質次單位的廠商,這是沒有風險評估造成的決策錯誤。陳培哲說mRNA和病毒載體較困難,但至少可以選擇蛋白質次單位與去活化這兩個平台。他質疑,到底民進黨政府在科學決策裡有沒有真正的專家。

充滿挫折的科學家:那些生命是可以挽救的

如果篩檢出新冠肺炎患者,立刻打新冠單株抗體,可以減少5到6成死亡率。這我很早就講過了。那些生命是可以挽救的,你就知道我的挫折有多深。

其實陳培哲是受到政府邀請、參與疫苗決策的專家,除了已辭掉的國產疫苗審查專家會議委員,他還是疫情指揮中心研發組成員。這個小組由國衛院院長梁賡義召集,大概每周開1次會,陳培哲說這1年多來參加了約50多次會議,但充滿挫折感,「我提出的意見沒有一件他們去做,只有我很早就提出的單株抗體最近才開始做。他們之前充耳不聞,這代表這個指揮中心的科學判斷與能力不足。」

單株抗體可以和病毒競爭與人體細胞膜表面受體ACE2結合,一旦病毒無法結合ACE2,就不能進入人體細胞,因此無法在人體複製繁殖。這個藥只有在感染初期使用才能阻斷病毒。美國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新冠肺炎確診時,醫生也馬上開給他這個藥。陳培哲說,如果篩檢出新冠肺炎的高齡患者、糖尿病、腎臟病等慢性病者,立刻打新冠單株抗體,可以減少5到6成死亡率。「這我很早就講過了。那些生命是可以挽救的,你就知道我的挫折有多深。」

「我說民進黨政府不信任科學不是無的放矢,是我親身的經驗。」陳培哲指出,另一個疫情指揮中心不夠科學專業的地方是「核酸檢測方式」。美國食藥局(FDA)有一套檢測系統,但台灣的疾管署(CDC)卻自己弄另外一套,沒自動化、量能少又不凖,專家建議應採FDA的系統,但指揮中心根本不聽。「這次中國廣州疫情爆發,1000多萬人1個禮拜做完採檢,用我們手動方式要做到哪一年?」

武漢肺炎疫情肆虐,已經宣布「封閉式管理」的廣州地鐵乘客全都戴著口罩。(美聯社)
新冠疫情再起,已經宣布「封閉式管理」的廣州地鐵乘客全都戴著口罩。(資料照,美聯社)

「三期才可給EUA」 陳培哲:擴大可近性是應急選項

陳培哲批評國產疫苗如果只做到第二期期中分析就給緊急使用授權(EUA),台灣疫苗會變成國際孤兒,「全世界法治民主國家沒有這樣做的,只有中國和俄國這樣做。」如果要因應緊急狀況,難道沒有別的方法?他指出另一個路徑:「擴大可近性」(expanded access),這是美國FDA和世衛(WHO)准許方式。

他說明,願意使用還在臨床試驗中的疫苗或藥物的人,提出簡單的申請後就可以使用;伊波拉疫情期間曾經以這種方式在非洲施打。如果要打通過二期的國產疫苗的民眾可以用這種方式,但這不同於授予EUA,「國產疫苗如果第二期效果不錯,第三期臨床一定要做下去,第三期期中分析出來才可以給EUA。」

國產疫苗話題不斷,其中股價狂飆的「高端疫苗」近期爭議連環爆。(圖/取自蔡英文臉書)
國產疫苗領頭羊高端,日前順利拿到政府500萬劑新冠疫苗大單。(資料照,取自蔡英文臉書)

另外,5月底世界衛生組織(WHO)會議討論以免疫橋接(Immuno bridging)取代傳統三期臨床試驗的議題,也就是官方公布一個抗體標準,符合這個標準的疫苗就可以不經過第三期臨床試驗。但會議並未做出結論。

陳培哲對於這個途徑持保留態度,他指出,免疫橋接是針對已做了很多年、非常成熟的疫苗,要累積很多案例才能找到可靠的閾值(臨界值,threshold),不可能短期可以出現的。「這次WHO討論時多是抄捷徑,很多大藥廠都知道正確做法是什麼,所以美國、歐盟都不同意,只有英國、南韓想嘗試。」

「難以樂觀的疫情前景」

台灣的疫苗要靠人家施捨,美國過剩的施捨你一點,日本不要的施捨你一點,再把台灣半生不熟的拿出來,這不只傷害人民的健康也傷害了人民的尊嚴。

前瞻台灣疫情,陳培哲並不樂觀。他說,管制嚴格傳染率就降、放鬆就上升。「我們的情形可能和日、韓差不多,而日、韓已經過4波起伏了,只有等到大量打疫苗才會控制。」

陳培哲建議,立法院應推動新冠疫苗緊急輸入辦法,只要符合COVAX核准使用的疫苗,在最低規範下就可引入,「科學是普世的,我們很多原料藥是從中國、印度來的。政府的決策不是根據科學而是根據政治。」

他說,若依當時前行政院長林全提出進口BNT疫苗的方式,政府認真評估,並尊重專家意見,「現在我們狀況應該和以色列差不多。」以色列是全球新冠疫苗施打率最高的國家。如今台灣疫苗要靠人家施捨,美國過剩的施捨你一點,日本不要的施捨你一點,再把台灣半生不熟的拿出來,「這樣對得起台灣人民嗎?這不只傷害人民的健康也傷害了人民的尊嚴。」他再一次感嘆道:「我不知道政府的科學評估到底是誰在做。」

20210609-中研院院士陳培哲專訪。(顏麟宇攝)
針對國內疫情狀況,中研院院士陳培哲坦言他並不樂觀。(顏麟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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