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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新新聞》馬來西亞變天後 多黨制是未來出路

馬哈地的陣營轉換,改變了馬來西亞政治局勢。(AP)

馬哈地的陣營轉換,改變了馬來西亞政治局勢。(AP)

馬來西亞五月大選結束巫統(UMNO)六十一年無間斷統治。這六十一年中的四十九年是巫統的「選舉性一黨制國家」,其開始與結束恰好是兩場「政治海嘯」(選票激烈轉向)。

在野陣營連四次訴求「兩線制」

一九六九年,第一場海嘯引發了一場暴亂,讓巫統得以藉緊急狀態,把原來脆弱的多黨制實質改為「一黨制」;九○年後,在野黨聯盟連續四次以建立「兩線制」(國民陣線與在野聯盟)做為訴求,終於推倒了巫統所領導的「國民陣線」。

馬來西亞在這三個政黨體系推移,其實是回應四六年解殖工程開始後浮現的國族問題。

解殖往往不是回歸到殖民地前的現狀,而是改造殖民地國家成新的主權國家。馬來西亞在官方論述中,是十五、十六世紀麻六甲蘇丹國的復辟,實際上是南中國海兩岸英屬東南亞的最大繼承國,另外兩個繼承國是新加坡和汶萊。

英國人在馬來西亞建立與擴大殖民地政權的一七七年間(一七八六年至一九六三年),其族裔與文化構成出現巨大改變,可分為三大類:一、馬來穆斯林,包含源自荷屬東印度、泰國南部、菲律賓南部、南亞、西亞各地的穆斯林移民,也包括本來不屬於馬來人的穆斯林土著;二、華裔與印度裔移民,絕大部分為非穆斯林;三、主要居於婆羅洲、一小部分居於西馬的非穆斯林土著/原住民,大部分是基督徒,少部分是泛靈信仰者。

大馬解殖與「一九四六年問題」

印度裔人口的移入與土著/原住民改信基督教,都是英國或英國人統治的結果。然而,華裔移入從事礦農業,卻在英國入主之前已蔚為風潮,是馬來蘇丹與貴族們發展經濟的結果,不過在英國入主後人數暴增。

當英國人在一九四六年開始策畫解殖時,多元社會在西馬就變成建構未來國家的龐大挑戰。英國人為了政治穩定,刻意把馬來平民排除於現代經濟之外,而華印裔移民反而占了先機。馬來人擔心獨立後會被華印裔邊緣化,因而以後者拒絕在宗教與語言上被同化,不讓後者取得公民權。

我把這個國族問題稱之為「一九四六年問題」:「公民可否相異而平等?」主要立場有三:一、是,平等不需要以同化為條件,此即一般少數族群所持立場;二、否,少數族群不同化就不能有完全平等,一般馬來民族主義者持此立場;三、否,少數族群決不能與穆斯林平起平坐,但是可以在與主流隔離的社區保持文化自主,乃穆斯林民族主義者的立場。一般馬來西亞人對此至今仍無共識。

馬來亞/馬來西亞最早的政黨體系(五七至六九年)要素之一是:各族組成「大聯盟」(grand coalition)一同執政。成功向英國人爭取獨立的聯盟(Alliance)有三成員:巫統、馬華公會(MCA)、馬印國大黨(MIC),分別代表馬來人、華人、印度人三個族群。

對於一九四六年問題,聯盟立場堪稱巧妙的中間派,在短期內是稍打折扣的「是」,給予華印裔公民權,但同時給予馬來人有限特權(公務員就業、教育機會、商業執照);在長期卻是「否」:人民雖有宗教自由,但改信卻是通往伊斯蘭的單行道;華印裔母語學校雖得到政府津貼,但政府最終希望其自生自滅。

然而,聯盟這個妥協配套卻成為選舉包袱。因為族群光譜中間位置已被聯盟壟斷,後來興起的馬來人、非馬來人/華人為主的在野黨,就同時攻擊聯盟出賣馬來人與出賣非馬來人利益。

聯盟終於在六九年獨立後第三次大選馬失前蹄。

與一九六四年相較,聯盟在半島的得票率掉了九.九七%,馬來人在野黨得票率上升一○.○三%,而非馬來人在野黨得票率只增加○.○六%。用今天的語言來說,這是場「馬來海嘯」,然而一般人誤以為是「華人海嘯」,因為非馬來人/華人在野黨所贏獲的議席從六席暴增至二十五席,而馬來人在野黨(伊斯蘭黨)的議席則只從九席微增至十二席。在野黨在六四年時互相分散選票,到了六九年一對一與聯盟競爭,因而為選舉制度所獎勵。

民眾怕改變,巫統三十九年不倒

「華人海嘯」錯覺引發五一三族群暴亂,成為巫統改造政治體系並維持霸權關鍵。暴亂後,政府頒布近兩年的緊急狀態,暫停文官統治;而巫統少壯派也發動黨內政變,逼溫和的開國首相東姑阿都拉曼下台,由副手敦拉薩(前首相納吉的父親)取代。

(1636期黃進發製表)
馬來西亞選後至今政治版圖變化

敦拉薩為回應不滿的馬來民意,在四六年問題上往「否」的方向移動,一方面通過「新經濟政策」(NEP)擴大馬來人/土著的特權,另一方面以國文政策、國家文化政策,強化國家的「馬來人特質」。在政治上最重要措施則把聯盟改造成國陣,以收編在野黨,包括伊斯蘭黨,把馬來西亞變成有實無名的一黨制國家。

然而,最終伊斯蘭黨退出國陣,並在六一年開始以穆斯林民族主義對抗巫統的馬來民族主義,認為保留世俗憲法與英國普通法體系並非真正獨立,主張建立伊斯蘭國,至少要落實「固定刑罰」(Hudud)。

在「一黨制」 下,國陣外的在野黨受到打壓,無法與它公平競爭,國陣內盟黨間沒有明爭的管道,因而容易誘發暗鬥。其中關鍵正是「單一席次簡單多數制」(FPTP/SMP)與永久性聯盟本質上的錯配。 一方面,選區一旦分配給盟黨,就幾乎變成它們私產;另一方面,由於各成員黨只能在有限選區上陣,候選人由中央調派,因而常發生黨中央空降親信、派系爭奪安全區等問題。選區不能保證由最強盟黨、候選人出線,最終導致國陣與選民脫節,而有五○九之大敗。

巫統政權能夠在六九年後維持三十九年不倒,是依賴馬來人與非馬來人對改變現狀的恐懼。馬來人害怕變天後會失去政治主導權和經濟特權,非馬來人則害怕變天會迎來第二次五一三暴亂。其間在野黨曾兩次組成統一陣線,在九○年、九九年挑戰馬哈迪領導的巫統都告失敗,原因在於只要馬來人、非馬來人其中一方有足夠的人怕換或怕亂就足夠。

措手不及,納吉沒做敗選準備

九九大選年,馬哈迪迫害安華激怒了過半馬來人,使他們放下了怕換的心理;華人卻因為九八年印尼發生排華暴亂而更怕亂。二○○八年海嘯會發生,正是前一屆大選時,國陣贏獲九一%國會多數,穩如泰山,因而讓馬來人不怕換、非馬來人也不怕亂。

○八年後沒有發生暴亂,讓非馬來人/華人不再因為恐懼而將部分選票留給國陣。然而,華人不怕亂加劇了一些馬來人怕換的恐懼,因而一三年時有馬來選票回流國陣。一八年,因為消費稅(GST)使馬來選民憤怒,而在野黨聯盟提名馬哈迪任相,則解除了馬來人對大權旁落的危機,讓馬來海嘯重來成為可能。

○四年,國陣在新首相阿都拉領軍下取得六四%選票、九一%席次。然而,這也讓執政聯盟要員認定政權屹立不倒,為了在內部脫穎而出而走偏鋒。與此同時,馬哈迪為主的馬來鷹派也大力攻擊阿都拉軟弱。結果,○七年下半年三場由律師公會、乾淨與公平選舉聯盟(Bersih)和興都教徒權益行動陣線(Hindraf)發起的示威,對政府的民望造成摧枯拉朽的破壞,為翌年三月的政治海嘯奠下基礎。

一八年是在野黨聯盟第四次以「兩線制」為訴求,召喚選民換政府,期待能有兩個大黨交替執政,趨中競爭,避免一黨獨大的專制和腐敗。

一八年大選,納吉之所以完全沒有敗選的準備,根本原因是他成功以支持伊斯蘭黨在吉蘭丹州實施一部分Hudud刑罰為餌,使○八年選後成立的在野人民聯盟(民聯,PR)在一五年瓦解,並寄望伊斯蘭黨夾攻其他在野黨所重組的「希望聯盟」(希盟)。

1MDB為「海嘯」提供強風

然而,1MDB(一個馬來西亞發展有限公司)醜聞變成國際新聞頭條,讓馬哈迪在黨內推翻納吉不果後,率領被納吉開除的數位高層成立土著團結黨 (PPBM),並加入隨後領導希盟。

馬來西亞前總理納吉4日上午在吉隆坡首次出庭應訊。(美聯社)
納吉的1MDB醜聞,也是終結巫統長期執政的原因之一。(美聯社)


民主行動黨的策略家劉鎮東首先在一五年提出「馬來海嘯」論述,認為納吉民望探底,馬來人已興起反風。馬來海嘯要有實效,出走的馬來人選票必須足夠集中在希盟或伊斯蘭黨上,才能夠重挫巫統。因此,馬來海嘯其實是馬哈迪(馬來民族主義老帥)與伊斯蘭黨(穆斯林民族主義者)的對決,決定巫統能否藉後者分散馬來選票而存活。

大選結果巫統兵敗如山倒,但希盟只是在半島西海岸得益,在吉蘭丹與登嘉樓兩州全軍覆沒,這兩州的國會議席由伊斯蘭黨與巫統瓜分,州政權則落入伊斯蘭黨手中。這說明馬來海嘯不盡然是馬哈迪海嘯,而更多是GST海嘯。但馬哈迪出任首相的安排,緩解了馬來人摒棄巫統的顧慮。

國陣在半島的非馬來政黨潰不成軍,讓國陣基本上淪為半島巫統、砂拉越國陣與沙巴國陣三大區塊。缺乏中央執政資源的誘因,讓國陣各成員黨沒有共患難的基礎。對國陣最大打擊是六月十二日砂拉越國陣宣布脫離,在聯邦支持希盟。國陣的國會議席只剩五十七席,最終可能只剩下巫統在半島的四十六席。

若最終巫統議員也跳槽加入土著團結黨或公正黨,那麼伊斯蘭黨將能吸納其殘部,崛起成為半島甚至全國最大在野黨。而希盟與伊斯蘭黨兩黨之爭,無可避免將集中在伊斯蘭化與馬來民族主導權上,則希盟恐怕要在多元路線與維持馬來選票上做一選擇。

馬來西亞可能出現的兩種局面是:極端與溫和對決的區域性兩黨制,或者國陣式大聯盟的再現。兩線制做為政治動員的論述,讓在野黨取得正當性,但做為政治體制的改造藍圖似乎是死路。

回顧馬來西亞的政治發展,拉薩的一黨制不利多元社會,不會有趨中競爭;而在野黨的兩線制罔顧FPTP和多元/兩極社會錯配,結果是變天失敗,在野黨聯盟就瓦解;若變天成功,則執政黨瓦解。如今,馬來西亞人或應重新檢視最適合其分裂社會的政治體制。

多黨制是馬國民主轉型關鍵

避免族群/宗派政黨為患,或許需要採行比例代表制。比例代表制不會消滅激進政黨,卻可確保它們無法因一時選情變化而坐大。比例代表制會允許非族群/宗派政黨取得席次,避免選民依族群/宗教集結。而多黨林立進一步逼使政黨在選舉前後結盟,輔以適當誘因,或能減低政黨對立。

如何不讓多黨制造成政治激化與不穩定,可將高度集中在聯邦的權力下放至州,並恢復地方政府選舉,製造更多競逐行政權力、締結選後聯盟的機會。從德國經驗看,若主要政黨對國家的基本架構有一定共識,分享「中間」,聯手排斥極端政黨分享權力,行政權力就可以變成誘發溫和路線的利器。

從變天也無法落實的「兩線制」到「多黨制」,是馬來西亞民主轉型後最重要的功課。(本文作者為檳州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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