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武派」為何在香港逐漸得到認同?「勇武派」與「和理非派」的和解,成為北京與港府的夢魘

2019-08-27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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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滿香港政府的民眾25日再次走上街頭,與警方發生衝突。(美聯社)

不滿香港政府的民眾25日再次走上街頭,與警方發生衝突。(美聯社)

香港反送中持續兩個多月,就在各界猜測北京會如何出手干預時,中共國務院高調宣布,在緊鄰香港的深圳建設「先行示範區」,擴大金融開放度,建立教育、醫療、科技創新中心。

有分析認為,反送中無法平息,北京有意以深圳取代香港。但也有評論指出,一個沒有法治、沒有人權的內陸城市是無法與香港競爭的。

到底北京的意圖何在?深圳示範區要示範給誰看?香港對中國是否依然重要?

嘉賓: 北京之春榮譽主編胡平;歷史學者、獨立時評人章立凡

香港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自6月至8月,在十幾場反送中運動中,蒐集六七千份有效樣本,發現在港府不作任何讓步的狀況下,示威者對抗爭採取激烈行動的理解程度,由六月首次調查的36.7%提升到八月的79.4%。

顯示最後有近八成的示威者,支持或不排斥以暴力手段表達訴求。從5年前的佔中運動以來,尤其是反送中抗爭兩個多月以來,港人對勇武或暴力抗爭的態度是如何變化的?

胡平說港人對勇武抗爭態度的變化經歷了一個過程。香港本來就有和平表達的自由和法制,因此從97以來,港人都採取合法、和平抗爭,不贊成暴力。佔中和一般的和平集會不一樣,是公民不服從、故意做出違反法律的行動,但是仍舊和平。

佔中運動後期,有年輕人自稱勇武派,試圖採取帶有暴力色彩的行動,但是沒有取得任何成果,還遭到打壓。佔中運動結束之後,勇武派的抗爭方式在港人中間依然不受歡迎。

反送中運動發生了變化,關鍵的一個時間點是在6月12日的行動,港府在港民遊行後不為所動仍然決定繼續二讀修例,民主派議員就呼籲大家第二天去包圍立法會。第二天就來了很多年輕人,有些人遮面。立法會提出推遲修例,過了三天,特首宣布無限期暫緩修例。

這件事被很多人解讀為與6月12日的勇武抗爭有關。但是胡平說這中間雖然有符合實情的部分,但也有些誤讀。保衛行動起初是和平的,而且在包圍的時候,立法會已經宣布推遲二讀。其實港府之所以宣布無限期暫緩修例,不僅僅是6月9日和12日的港民抗議,還因為抗議引發的連鎖反應,包括國際社會的強烈反應。比如德國說要重新考慮與香港的引渡協議等等。這些壓力的綜合效應才使得港府讓步。

《紐約時報》發表文章《香港正迎來一場人民戰爭》,在描述遍地開花的暴力抗爭事件的同時,也探討了這種暴力或「勇武」抗爭正在為廣大和平理性非暴力的示威者所理解和接受的現實。

章立凡對此有觀察和評論,他說他曾經在節目中談到這次抗議的特點,就是文武兼備,這其實是一種博弈手法,博弈雙方都是如此。比如北京,一方面高聲恫嚇,一方面在深圳屯兵,也是文武兼備。因此博弈的另一方香港出現文武兼備的姿態也不奇怪。

《紐約時報》發表的《香港正迎來一場人民戰爭》是香港著名報人、評論家練乙錚所著,他的文章一向有獨到之處。他談到港府這次找不到目標,因為社會活動無領袖、無中心,隨時可來,這次文、下次武,讓港府頭疼。

練乙錚提到,這次運動缺乏領導人可能會轉化成另一種優勢,「香港政府就很難通過槍打出頭鳥的方式來製止這場運動」,大家都蒙面、網絡聯繫,找不到領袖怎麼抓人呢?所以我們不必對這次暴力衝突過分擔心,也許下一次又是文的。

練乙錚也分析說170萬人集會的組織者是十多所大專院校的學生會,還有「一個有影響力的互聯網抗議組織,叫作「我要攬炒」,這是一句惡狠狠的廣東話俚語,意思是和強大的壓迫者同歸於盡」。另有一著名香港報人也提到抗議者有同歸於盡的勇氣。

勇武派和和理非派曾經有矛盾,但是現在兩大陣營已經和解。現在我們看到的一會兒文一會兒武,很可能是鬥爭策略。現在不光是年輕人,還有很多銀髮族也表示支持,希望香港能夠獲得自由民主,這是一個全民行為,具備人民戰爭的特點。年輕人衝在前面,但是每個年輕人後面都有他們的家庭和長輩,這樣一個持續性鬥爭確實代表了香港老百姓的意願。

關於「見好就收」的評論,胡平說香港「見好就收」的最好時機是港府宣布無限期暫緩修例。那個時候形勢比較好,港民可以宣告勝利,著眼於長遠的行動,比如接下來的區議會選舉、明年的立法會選舉等等。那之後以7月1日沖擊立法會事件為標誌,反而使得民主運動陷入困難。因為勇武抗爭能夠取得的實際效果非常有限,也為政府打壓提供口實。港府背後是北京,這樣的抗爭程度也很難取得成果。如果政府要鎮壓暴力抗爭,而且鎮壓的時候可能不會固守香港的自由和法制,也壓縮了和理非的鬥爭空間。

見好就收,還是現在的長期抗爭?

章立凡說這取決於博弈雙方。本來或許在港府決定擱置送中法案的時候可以見好就收,但實際上北京的態度一直強硬。章立凡個人感覺體制內有一部分希望息事寧人、見好就收,但是還有一部分希望事情鬧大,出現暴力衝突,便於實現他們自己的政治目標。從這個方面觀察,最終這件事還是取決於雙方博弈過程中手腕的輕重,不是一方可以決定的。

最近的勇武抗爭運動中,許多人注意到年輕人的一個口號是「我要攬炒」。攬炒是一句惡狠狠的廣東俚語,同歸於盡的意思。林鄭月娥顯然注意的這個現象,她不久前帶著哭腔呼籲抗議者不要「玉石俱焚,把香港帶上不歸路」。抗爭者為什麼這樣狠?而且奇怪的是,為什麼這種極端行為竟越來越得到理解和接受?

胡平說有很多人理解這個口號,但不等於他們接受這個口號、參與這個行動。他們對於這個做法的後果,所謂「玉石俱焚」,芸芸眾生可能不會接受,他們還要過日子,還要解決實際問題。他們更關心的是在已有的基礎上,怎麼讓生活更好一些,而不是犧牲香港已有的東西。應該不會有太多人真正願意接受這個口號。

中共官媒傾向於把解釋抗議民眾,尤其是年輕人的這種絕望情緒朝著民生的方向引導:實體經濟缺乏,就業不景氣,尤其是住房短缺,鴿子籠等等。如何解釋這次香港反送中運動的極端行為和絕望情緒?主要是民眾對民生不滿還是對政治不滿?

章立凡說剛才胡平點評到大部分港人還是要在香港生活,因此需要改善他們的處境。這應該是老一輩人希望安定的願望。但是年輕人更多的是絕望。

香港的現狀,政治是原因,民生是結果。但是這個結果需要所有港人來承受,而大家已經到了承受不起的程度,這種情緒是普遍存在的。

還有一點,這些年來,互聯網的普及,民粹主義思潮的興起。特別是通過互聯網,公眾可以看清政治與民生的因果關係。剛才我們也談到香港的生態、就業、住房……2017年彭博社有億萬富豪數據,入榜的13名香港大亨超過一半來自地產,房價是綁架香港經濟、盤剝民脂民膏最重要的手段。香港地產已經到了讓人無法承受的高價位。

《日經亞洲評論》也提到社會流動性低在港英時代就存在。英國當時就和幾個家族做生意,商業政策上也偏袒這幾個家族,利用他們的影響力來安撫香港民眾支持他們施政。但是中共接管香港以來,這五大家族已經掌握香港經濟命脈,這是他們和中共紅色權貴勾兌的結果。

按照這個情況看,香港70%的地產和通訊市場都歸屬於這五大家族,香港的地產項目就可以年年賺大錢。這樣投資創新觀念和新企業的動力就不足,香港又地少人多,樓價越來越攀升。大企業不搞創新,年輕一代就沒有創業機會,他們就永遠貧困,這是無法忍受的。

中共也提到這種貧富不均、兩極分化嚴重的問題,所以經濟問題是這次抗爭的大背景。但是根本原因還是在北京掌控之下,香港的民主制度和公眾監督無法建立,所以政治體制是抗爭的主要訴求。

中國官媒最近頻頻報導香港出現的怪現象,比如報導說,在上星期元朗示威者在地鐵站打砸搶之後,港台竟然安排免費專列幫助暴徒撤退,成為暴徒的幫兇。按照這種邏輯,香港還有機場幫兇、法院幫兇、民航幫兇、社區幫兇、甚至記者幫兇。為什麼出現這許多怪現象?如果暴徒能夠得到如此多方面的援助和支持,他們還是暴徒嗎?這些現像是不是也能解釋為什麼暴力抗爭屢禁不止的原因呢?

胡平說之所以所謂的暴徒能夠得到大家的援助,是因為大家在大方向是一致的。很多人雖然不認同「暴徒」的方式,但是他們知道這些年輕人是為了爭取和維護大家的權益。上週又出現勇武抗爭,但是長期來看,勇武抗爭會縮減下去。因為勇武並不解決問題。很多人因為和理非不解決問題轉向勇武,但是當他們發現勇武也不解決問題,反而會帶來更多的壓制,他們會改變策略。勇武的人並不多,只有千把萬,這種零散的游擊式抗爭不會對一直強硬的政府構成什麼威脅。但是接下來有十一,七一儀式躲在屋裡進行,十一還在屋裡有些不像話。所以十一之前,北京會採取什麼舉措,值得關注。

據香港親中報紙《文匯報》報導,星期六九龍灣警方開始清場後,約200名暴徒逃入住宅區,由於記者和自稱「社工」人員阻撓,警方沒有貿然進入住宅區搜查。另據《人民日報》官方微博觀察者網報導,抗議者在觀塘遊行活動中鋸毀智慧燈柱,偷走電子零件,投擲汽油彈、鋼珠攻擊警方,更有暴徒手持疑似仿真槍對準警察,但是,香港媒體卻始終把鏡頭對準警方正當行為,一名香港警察因為舉起了槍再次成為港媒的「重點關照」對象。為什麼記者同情暴徒?怎麼看起來有些「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味道呢?

章立凡說媒體總體上要價值中立、平衡報導。現在看到的是陸媒一邊倒偏袒港府,放大暴力抗爭。作為平衡報導,港媒並沒有不報導暴力抗爭,但是也加強對警方的監督。

第二,對峙雙方的實力和裝備相差懸殊。警方除了布袋彈、橡膠子彈等等,現在還有三輛水砲車。抗議方只有扔石頭、長棍、汽油瓶。從實力對比看,人們本能地同情弱者。

第三,所謂勇武者的來源還是令人存疑。用暴力衝擊警方的人也是蒙面人,他們的身份還不好確定。比如把國旗扔進海裡,抓了五個人,四個人保釋,一個人無條件釋放,為什麼?他們是哪一邊的人?警方已經抓捕七八百人,人數之多,以及警方是否執法公正,令人存疑。

許多觀察人士紛紛指出,和理非與勇武不割席意味著在香港,一種新的社會共識正在形成:抗議者不惜任何手段,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捍衛井水不犯河水的兩制和港人的生活方式。

胡平說勇武退潮的說法靠不住,同樣的,認為和理非和勇武達成共識也靠不住,因為大部分港人還是要在香港生活的,他們並不願意玉石俱焚。和理非和勇武之間雖然不割席,但是互相還是有很多批評的。但是一邊指責的同時還是一致對外的。在這個意義上,雙方是不割席的。

如果這種所謂社會新共識的確正在形成,它對香港目前或今後的主流民意會有什麼影響?

章立凡說這都是和中共學的。毛澤東就說「用革命的兩手反對反革命的兩手」;鄧小平說「兩手都要硬」。現在勇武和和理非就像社會運動的兩手,達到一個極限施壓的效果。北京和香港百姓都在用這個手法。

勇武和暴力在陸媒港媒報導中是少數人,勇武和和理非都是當下社會運動的選項,就像革命和改良都是歷史進程的選項一樣,他們代表不同人群的態度。所以和理非的直接參與者一次200萬、一次170萬,已經佔據港民的將近1/3,確實代表香港主流民意,北京不可忽視。

如果北京和港府毫無反省、一味逞強,那麼勇武可能攀升。也許體制內有人希望暴力升級,給當今領導製造麻煩,不排除這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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