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二月,「賴比瑞亞(Liberia)過渡政府共同總統」泰勒(Charles McArthur Ghankay Taylor)首次來台;同年十一月,甫於賴國大選勝出四個月的泰勒正式以賴比瑞亞共和國總統之身份訪華,是其第二度訪華。當時外界關注焦點都在泰勒來台行程,及與李登輝總統互動良好,但兩度負責接待泰勒一行的我卻暗暗感嘆,因為在維持這段邦交背後,有外交人員險些丟失性命。
賴比瑞亞原是美國殖民地,早年美國政府陸續將美國境內黑人遷入賴比瑞亞開墾;一八四七年賴比瑞亞獨立,為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但獨立不久即陷入內戰,政局長期處於不穩定狀態。一九五七年,我國與賴國建交、一九七七年斷交;一九八九年十月恢復邦交,我國派鄧權昌任賴比瑞亞大使、林茂勳為駐賴薦任主事。
不料一九九○年九月賴比瑞亞總統度耶(Samuel Kanyon Doe)遭到反對勢力殺害,首都呈現無政府狀態,境內為各派勢力以武裝分割佔領。據林茂勳的回憶,自我國與賴國恢復邦交不久,也就是一九八九年聖誕節開始,賴國內戰就越演越烈,一九九○年五月,大使館先行安排我國駐賴工程人員撤退,同時繼續勸說在當地做生意的台商趕緊離境。但部份台商認為「賴國本來就是一直在內戰,沒什麼大不了,大概打兩個星期就會結束了」,堅持要留下守護事業。
一九九○年六月,各國大使館紛紛撤僑,鄧權昌大使考量局勢失控,便以電話向時任非洲司司長杜稜報告,在外交部經費支持下,由林茂勳向一家美國航空公司情商取得二十個機位。然而,部份台商還是不想放棄在當地的事業,甚至詢問可不可以搬到大使館住,經鄧大使和林茂勳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勸說,同時說明大使館不一定安全,且沒有多餘空間供居住;六月十日,該美國班機自羅伯茲機場起飛,我國自賴國最後一批撤退的十二位台商終於順利搭乘該次班機撤離至象牙海岸(Côte d'Ivoire),該班機也是各國撤僑包機的最後一班。
當時其他國家的大使館幾乎也都撤走了,但鄧權昌大使和林茂勳兩人仍繼續留在我國駐賴大使館。許多人可能會好奇,既然情況如此危急,為什麼不走?林茂勳的回應,應該會令我國許多駐外人員感觸良多,他說:「這是我國好不容易才恢復的邦交國,中共就在一旁虎視眈眈,萬一我們撤走,邦交生變怎麼辦?」
兵荒馬亂之下,連食物取得都成問題。林茂勳記得,一位在當地賣農產品的台商撤離前殺了一頭自己養的豬,登機前將剩下的二十幾公斤豬肉全留給鄧大使和他。剛開始幾天,大使館冰箱和冷凍庫還可以用,兩人便採戶外野菜煮豬肉填飽肚子,大約十天以後,通訊和電力全斷,冰箱裡的豬肉從變色、變臭到長蟲,兩人便不敢再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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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豬肉,兩人只能靠戶外野菜充飢。在林茂勳印象中,那個季節恰巧是賴國「絲瓜」(長得更像我們的小黃瓜)結果的季節,他和大使白天就到大使館附近採摘絲瓜和絲瓜花來吃;晚上回到大使館睡覺,只敢睡在地上,生怕睡在床上會被從窗戶掃進來的子彈打到。好幾次,他們睡覺時,子彈打進大使館天花板,子彈掉到肚皮上,還可以感覺到彈殼熱熱的溫度。
隨著絲瓜季節結束,林茂勳開始往較遠的地區找野菜。有回,他見到一叢野生空心菜長得又高又綠,開心地跑過去想要摘回去和大使分享,結果靠近一看,空心菜旁竟躺著一具長蛆、已成空心菜「養份」的屍體,嚇得他連忙把菜丟掉,拔腿就奔回大使館。
那之後,他和鄧大使只敢接雨水來喝,因為他們發現過去喝的泉水和井水附近都是戰死而腐爛的屍體,屍臭味已經滲到水裡。還好當時是賴國雨季,晚上會下大雨,兩人便用水桶接水、存水,作飲水和盥洗之用。若是幾天不下雨,甚至不敢洗澡,只能把水留來飲用和刷牙漱口。
如此生活從六月至九月,原本近八十公斤的林茂勳瘦到剩下六十公斤,對年紀已逾六十歲的鄧大使更是嚴峻考驗。九月下旬,鄧權昌大使慢性病藥品見罄,眼見體力快撐不下去,兩人便向當時反叛軍中最大勢力的首領泰勒情商,希望泰勒讓他們可以到象牙海岸補給物品和藥品。
原本,泰勒要求留下林茂勳做為人質,但鄧大使堅持泰勒讓林茂勳一同撤離,泰勒思索後開出條件:「好,但是馬克(Mark,林茂勳英文名)必須幫我們運回補給物品。」在反叛軍其他幹部反對聲中,泰勒兌現承諾,差人用一部破舊的小巴士將兩人送至象牙海岸,兩人終於在抵達象牙海岸後與台北外交部恢復聯繫。
兩個星期後,林茂勳在外交部支持下,買了米、油、鹽、肥皂等日用品,僱車押送回賴國中部叛軍總部。原本泰勒對於鄧大使和林茂勳的承諾半信半疑,當林茂勳帶著物品回來時,泰勒開心地要其他幹部都來見證,頻頻說道:「我就說他們會回來吧!」
此後,外交部指示將駐賴大使館遷至象牙海岸首都阿比尚(Abidjan),成立「臨時辦公室」,做為與賴國政府互動的據點。那兩、三年當中,林茂勳經常從象牙海岸回到賴國與該國政要洽談。一九九三年,臨時政府總統索耶要求我國協助修理該國發電機,台電專家前往檢查哨時,看到樹上掛滿白色的頭蓋骨,原以為是白色鋼盔,當知道是骷髏頭時,個個臉色大變。
一九九五年,在西非經濟共同體的調解下,賴國組成國務委員會,由一位文人擔任主席,五個叛軍首領分任副主席,泰勒勢力最大擔任第一副主席。林茂勳開始回到賴國整修我國大使館;一九九五年泰勒擔任第一副主席(我國稱為「賴比瑞亞過渡政府共同總統」),一九九七年二月,泰勒由林茂勳安排首度來台訪問。
泰勒來訪時,我已接任為非洲司長。由於自身曾經歷賴索托斷交過程,聽聞鄧權昌大使與林茂勳在賴國內戰中為守護我國邦交的種種經歷,內心感觸萬千,也對他們非常敬佩。因此,對於泰勒的來訪覺得意義非凡,也請同仁特別細心接待。泰勒回到賴國後,曾對林茂勳提到,他認為李登輝總統視他為「兄弟」,因為李總統邀他至貓空茶園看夜景和飲茶,後來兩人尿急一起毫不避諱地上廁所。泰勒認為,只有兄弟情誼才可如此。
一九九七年,泰勒當選成為總統。不到兩個禮拜,泰勒便派人告訴我國大使館,中共大使要求賴國承認中共是唯一中國代表,泰勒希望我國與中共可以面對面談。
當時,因為鄧大使身體不適,而由林茂勳代表。在泰勒官邸中,中共大使劈頭便說:「依據聯合國二七五八號決議案,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就是PRC。」但林茂勳不卑不亢地回應:「台灣是地理位置的名稱,她的國家叫做中華民國。PRC於一九四九年才成立,它成立之前,ROC就已存在,直到今天,它還是存在,並對國際社會做了很多貢獻。且ROC的總統是全台灣人直接選出來的,不是別的國家指派的。我們有自己的軍隊,三軍統帥是我們的總統。台灣人民繳稅,上繳到我們的財政部,沒有一分錢是繳到PRC政府。」
他同時請問泰勒:「總統閣下和中國大使,您們持中國簽發的簽證,能夠進入中華民國所屬的台灣土地嗎?」泰勒轉頭問中共大使,是不是這樣?中共大使一臉錯愕,只是一再強調「一個中國」政策,泰勒有些惱怒地對著臉色鐵青的中共大使說:「就這麼決定,我們歡迎PRC與ROC都留在賴比瑞亞。」兩個月後,中國大使館就宣布撤離了。
同年十一月,泰勒再次來到我國訪問,並派駐在台大使,我再次請非洲司同仁用心招待,泰勒亦與我國一直維持友好關係。
新書發表會時間:1月26日pm2:30
地點:外交部外交及國際事務學院國際會議廳(台北市敦化南路一段280號)

永晝不息:楊進添回憶錄。(東美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