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銘專欄:經濟學的終局與法蘭西的遺產

2015年08月14日 05:40
當所有的生產和服務都由機器人提供時,這就是人類經濟學的終局,一個生產力無限大的世界。( 取自騰訊科技網)

當所有的生產和服務都由機器人提供時,這就是人類經濟學的終局,一個生產力無限大的世界。( 取自騰訊科技網)

經濟學被戲稱為是「鬱悶科學(Dismal science)」,主要是因為一般人預期經濟學研究不只能夠解釋過去,還要能夠預測未來。偏偏在大家期待最多的後面這一項,經濟學的預測面臨的是市場動態的回應,如果某一個預測有足夠的說服力,金融市場、企業採購和消費大眾就會根據該預測調整自身的行為,從而改變了未來,而使得該預測未能實現。

簡單來說,如果經濟理論能發揮預測作用,那未來就會改變而無法印證先前的預測。反過來說如果未來的發展符合了經濟理論的預測,那表示先前沒人相信該經濟理論的預測,所以也是白忙一場。

把一般人搞得更加糊塗的,是各大經濟學派彼此總是互相攻訐不斷。不如物理或者數學研究等終究會有贏家勝出,經濟學派似乎大家都是對的,也大家都是錯的。最有名的一道戰線是由凱因斯傅利曼的徒子徒孫們畫下來的,纏鬥數十載至今,烽火依舊連城。

人類所有智能活動中應該沒有比這個更讓人「鬱悶」的吧!

但在這鬱悶科學領域裡,有一個觀點倒是所有學派都一致同意的:人類的生活福祉的提升,取決於「生產力」的提升。

不管國家GDP如何變化,不管個人所得如何升降,不管國際匯率如何波動,不管經常帳赤字起伏,不管國家債務增減,人類福祉僅僅繫於「如何用更少的勞動力創造更多的產品和服務」。

在經濟學上勞工生產力通常是很簡單的計算如下:

勞工生產力=個人實質產出/勞工工時

當個人工時不變,而實質產出提升時,生產力會提升,進而提升人類經濟福祉,工業革命以來的許多進展都在於此:用同樣的勞工輸入產生更高的產出,因此能分配給勞工(也就是消費者)的實質福祉也就更高。

以美國農業為例,在南北戰爭之前的十九世紀,美國有超過一半的勞工務農,所生產的農作物(實質產出)僅僅能滿足美國自己的需求;而今美國務農人口佔勞動人口不到一個百分點,所生產的農作物不僅餵養自己國家的三億人民綽綽有餘,還多到要強迫推銷給貿易國夥伴。

另外一個提升生產力的方式是維持產出不變,降低工時。

經濟學家凱因斯在世時曾經預言,在二十世紀末人類一週只需要工作三天。當時他是根據生產力提升的速度(來自科技、金融、貿易和商業模式創新)而做出這個預測,可惜這個預言沒有成真——還記得一開始我們解釋這門「科學」為何如此「鬱悶」嗎?——因為儘管生產力大幅躍升,消費者的慾望也更加提升,因此總體經濟需要更多實質產出,最終導致工時只有微幅滑落。

上面那個簡單公式中,如果分母為0,計算結果就會變成無限大。也就是說如果勞工工時降為0,生產力就會變成無限大,理論上人類福祉也會變成無限大。

而什麼時候,或者說什麼狀況下勞工工時會降為零呢?答案是三個中文字:「機器人」。

在我們這個時代,機器人技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往前邁進,曾經機器人只是科幻電影中的角色或者日本企業高層的寵物計畫,現在卻是確確實實地在攻入人類經濟活動的各種領域,特別是在生產製造那環。

以這樣的進步速度,所有的生產和服務都由機器人提供的世界指日可待,在那樣的世界中,人類不再需為了生存去從事任何的生產和提供任何的服務,因為所有必要的產品和服務都已經由機器人代勞,人類任何的肉體和心靈的勞動都將和經濟需求脫鉤,而成為個人選擇。

這就是人類經濟學的終局,一個生產力無限大的世界。

在生產力無限大的世界中,資本和勞力如何配置已經不再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資本和勞動各應該獲得多少預期回報也不再有任何意義,資本主義就不再具備有理論上的必要性,將會直接走入歷史博物館供人瞻仰。

在生產力無限大的世界中,唯一剩下的經濟問題是如何分配產品和服務給所有人類。

而如果假設經濟問題是人類唯一在乎的事情,那麼在生產力無限大的世界中,社會主義甚至是新形式的共產主義將會成為主流,因為所有的「經濟問題」都已經被簡化成「分配問題」,裡面不再有取捨的計算,也不再有效率的考量,一切都只因為生產力已經是無限大。

在這個不需要任何有經濟目的的肉體和心靈勞動的世界中,所有人類將被迫面對一個目前只有哲學家在乎的問題:人類「存在的意義」到底為何?

事實上「存在的意義」這個問題在資本主義旗手的美國是如此地被忽視,以至於大多數討論此一主題的美國知識份子在寫作時仍使用法文的「raison d’être」來指稱。反觀在受到尼采啟發並且孕育出存在主義的法國,每個學生在高中就受過哲學課程的折磨,以至於就算是最入世的法國人,也不會斷言說存在是有意義的。

體現在生活實作上,法國人保留了大量非理性的行為,包含其實根本無法盈利的高級訂製服業以及米其林三星餐廳等。透過刻意維持生活中這些非理性的部分,法國人無意中為自己備好了在生產力無限的人類經濟學終局中最重要的武器:所有跟功能和利益最大化無關的、但卻能讓人免於無聊的各種專長。

從這個角度來看,儘管致力於提升經濟生產力以及人類福祉的美利堅,對於法蘭西在經濟上的反動習慣長期不屑,但哪天等矽谷達成最終使命,將生產力無限大化時,美國人可能反而得回頭過來求教於法國人,如何在這個人類經濟學的終局中,透過執行非理性的活動來降低自己從摩天大樓一躍而下、一了百了的衝動。

我想我的法國合夥人們早已經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作者台灣大學電機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十年,包含創業四年。在巴黎工作期間於HEC Paris取得MBA 學位,轉進風險投資領域,現為Hardware Club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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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 楊建銘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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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建銘Jerry Yang,台灣大學電機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十年,包含創業四年。在巴黎工作期間於HEC Paris取得MBA 學位,轉進風險投資領域,現為Hardware Club合夥人。(作者的英文部落格:http://jmy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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