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革新論》淺談公民價值論與香港核心價值

2015-08-06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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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香港革新論」臉書。

取自「香港革新論」臉書。

《香港革新論》甫出版數天,即引來方駿先生垂青,並以《政教合一的香港革新論——駁斥方志恒的主體意識》為題(下稱《政教》),指《香港革新論》對核心價值的重視乃荒唐而危險。《政教》雖然用上「駁斥」的重話,但看來該文作者對《香港革新論》的全部文章尚未完全掌握,以至對部份概念和事實的掌握存在明顯偏差。作為《香港革新論》的作者之一,筆者感謝《政教》一文提出的所謂「駁斥」,讓我們有機會撰文回應,以釐清一些概念和事實,也向讀者進一步闡述我們的觀點。

「民族」、「國家」、「政治社群」、「主體意識」

《政教》指出:「是否是香港人只能由法律確定,而任何正當的法律都不可能依據價值認同來決定公民身分,除非是一個政教合一的國家。」

上述說法,正正就是由於《政教》作者混淆了「民族」、「國家」、「政治社群」和「主體意識」等概念所致。

在日常生活,「民族」、「國家」等概念經常被混雜使用,而「民族成員」與「國家成員」日常用語中也往往混淆不清。例如,當我們說「中國人」時,一方面可指「中國國民」這個「國家成員」概念,同時亦可指「中國這個政治社群的一員」這個「民族成員」的意思。但在學理上,「民族」與「國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誠如政治哲學家大衛·米勒(David Miller)於《論民族性》(On Nationality)一書中指出,「民族」(Nation,或譯「國族」)是一群期望自治並共同生活的社群,而「國家」(State)則是容許他們共同生活的一種政治制度。後者的成員資格通常有法律條文清楚界定,但前者則往往基於主觀認同。推而廣之,「國民/居民資格」(State citizenship)與「民族認同」(National identification)或可互相影響,但兩者絕無必然關係。例如,一個生活在西班牙加泰隆尼亞、擁有西班牙國民資格的人,既可以自視為西班牙人,也可將加泰隆尼亞人視作自己的身分認同。

香港是否一個民族,社會恐怕未見共識;但「香港人」作為一個有別於中國大陸居民的獨特「政治社群」(Political community),則相信是絕大多數香港人都會認同的客觀事實、實際上這也是「一國兩制」和《基本法》所清楚界定和保障的。把上述的理論框架放在香港的脈絡,「香港永久性居民」的法律身分(《基本法》已有所界定),相當於學理上的「國民/居民資格」;而「香港人」對自己作為一個有別於中國大陸居民的獨特「政治社群」的自我覺醒和堅持,則類近於學理上的「民族認同」,即《香港革新論》所稱的「主體意識」(Self-consciousness):「一國兩制」和《基本法》既清楚界定和保障了香港實行有別於中國大陸的制度和文化,以「主體意識」或「主體性」來詮釋香港人的獨特身分認同,我們認為是恰當的描述,事實上這也是過去不少香港研究著作所常用的說法(例如陳冠中先生的《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

釐清了「民族」、「國家」、「政治社群」、「主體意識」等概念和在香港的應用情況,就會明白《香港革新論》所稱的「主體意識」,是針對「香港人」作為獨特「政治社群」的政治論述和詮釋;只是《政教》作者概念不清,自己混淆了「國民/居民資格」與「民族認同」兩個概念,錯誤地將《香港革新論》的「主體意識」論述當作「香港永久性居民」的法律詮釋,結果作出了「如果只是抽象地提出自由、法治、廉潔等價值,絕大多數人都不會反對。但是假設真有人聲稱反對這些價值,難道就要剝奪他的公民權利驅逐出境?」的奇怪推論。

「港式國族主義」與「在地核心價值」

事實上,若然《政教》作者對民族主義理論稍有涉獵,不難發現《香港革新論》這種以核心價值詮釋「香港人」身份認同基礎的想法,乃源於「公民價值論」(civic nationalism,或譯「公民民族論」)。「公民價值論」來自十九世紀自法國哲學界,有別於著重血緣與族裔的「種族血緣論」(ethnic nationalism,或譯「種族民族論」),「公民價值論」認為一個政治社群的凝聚力來自「核心價值」的認同以及共同生活的意願(le désir de vivre ensemble)。而在近年有關香港本土意識的討論中,「公民價值論」早已被廣泛討論與引用(例如,練乙錚教授曾在《信報》撰文介紹、吳叡人教授及孔誥烽教授也在不同媒體引用來分析香港情況)。

《香港革新論》的其中一個核心主張,是「港式國族主義」,即提出香港人並不排斥港陸兩地在血緣、文化及歷史上的共同淵源(「種族血緣論」面向),但香港人主體意識的基礎,卻在於核心價值認同(「公民價值論」面向)。「港式國族主義」,因此是一種「混合型」(Hybrid)的國族意識(見《香港革新論》中,由恒生管理學院新聞及傳播學系助理教授陳智傑所撰寫的《港式國族主義—從種族血緣論到公民價值論》)。如此看來,《政教》的主張(「只有被大多數香港人認同的才是香港核心價值」)其實與由我們所說的「港式國族主義」並無根本上矛盾。然而,何以《政教》作者仍會將以「公民價值論」為基礎的《香港革新論》與北京的「愛國愛港論」相提並論、宣稱它「只是列寧主義「人民民主專政論」的翻版」,甚至得出「現在,香港的本土派也學會這一招了:只有認同香港核心價值才是香港人,只有香港人能參與民主自治,而什麼是核心價值,以及相應的誰是香港人,由誰決定呢?當然是由提出這些價值的革新派了。於是他們成了香港的哲學王,掌握了決定誰是「我城」一員、誰是敵人的權力。」之結論?

《香港革新論》中有關核心價值的討論,可見於由筆者撰寫的《在地的核心價值—香港人主體意識的前世今生》,文章參考歷史文獻,論述了「自由」、「法治」和「廉潔」等「核心價值」如何在港英時代由殖民宗主帶到香港,並經歷了數十年的「在地化」過程,演變成為香港的「在地核心價值」,構成了香港人身份的最重要內涵 —— 這些價值絕非抽空無根的「普世價值」,而是植根於香港固有制度和文化的「在地核心價值」。事實上,如果《政教》作者有認真讀過《香港革新論》,不難發現《在地的核心價值》一文中,早已解釋為何我們會列舉「自由」、「法治」和「廉潔」為香港的核心價值:根據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的調查,「自由」、「法治」和「廉潔」為最多香港人認為最重要的價值。如此看來,我們既沒有如《政教》所指,在民意之前「決定」甚麼是核心價值,更遑論「掌握」誰是港人誰是敵人的「權力」。正好相反,《香港革新論》對「自由」、「法治」和「廉潔」的重視,乃源於「最多香港人認為『自由』、『法治』和『廉潔』最重要」此一客觀事實。除非《政教》認為北京定義「愛國愛港」也是經由科學抽樣的民意調查、基於客觀觀察來決定,否則將《香港革新論》的立論基礎與「愛國愛港論」及「人民民主專政論」謬然類比,不但荒謬絕倫,更顯出《政教》作者在閱讀與學術上的粗疏。

正如筆者在《在地的核心價值》一文中也有認同,核心價值眾說紛云。價值與認同,也絕非鐵板一塊、一成不變。正如前述,兩者的確立、發展與演變往往有賴於群體成員的不斷商討與再解讀。觀點可以不同,而熱烈的公共討論,也是民主社會樂見之事。惟我們在高調「駁斥」他人之前,似乎應該先對相關的理論有認真的閱讀、全面的理解。唯有這樣,討論才能深厚、道理才能辯明。

國民和民族認同不能畫上等號。(取自「香港革新論」臉書)
國民和民族認同不能畫上等號。(取自「香港革新論」臉書)

延伸閱讀:

革新保港 民主自治 永續自治 —— 香港前途宣言

《香港革新論》

*作者為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政治理論碩士。本文原刊於《明報》觀點版,取得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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